名所京都百景 大原寂光院：一條石階參道，通向《平家物語》的深秋

要說京都哪裏的參道最美, 筆者腦中第一個浮現的, 便是濟光苑。 草生川岸邊的山林中, 穿過低矮的柴門, 便見一條細長石階, 沿山勢徐徐而上。 每一級街源都用不規則的 自然石塊砌邊, 石紋斑駁, 邊角錯落相合, 站在街下仰望, 石階延伸入林深處, 層次分明,清爽有致。 參道兩旁, 參天的風樹自石系間拔地而起, 樹幹曲直有致, 似時景色各異。 春夏枝葉繁茂, 濃綠鋪滿天幕, 入秋紅黃交織, 陽光從斑斕葉系灑落, 滿目流光溢彩。 至於冬季, 樹葉靜落, 石階肅靜鳴兮, 天地澄澈。 石脊而上, 參道盡頭一座士氣小門立於中間, 門柱上懸掛一幕牌, 上書, 濟光願。 濟光出自佛教語常濟光土, 也稱濟光土, 指如來法身所居淨土, 是天台宗寺土中最高一土。 所謂常濟光, 指其境界無生滅之變, 遠離煩惱之擾, 智慧光明普照。 此土氣和佛國所具備的四德, 常、樂、我、淨, 圓滿莊嚴, 如此美名, 寄託着超凡出塵的宗教理想。 濟光願所在的大園, 恰如現世中的淨土。 自京都市區乘車沿367號國道 北行至大園, 三千院,保全院, 時光院等諸多寺院, 都位於國道的東側, 而國道西側幾乎只有濟光院 一座觀光型寺院。 大園一帶,青山環抱, 林木蒼翠, 溪流清冽,曲折過村。 田愁千末,春有菜花, 秋見稻黃。 冬日雪覆千末, 村莊中傳統農舍錯落, 炊煙幽起。 天台宗珠寺靜隱臨間, 承載着人們對淨土的信仰, 構成了一方現世中的淨土, 向來訪者默默展示着 清淨超塵的意境。 關於濟光院的起源 並無確切的史料記載, 寺傳稱其創建於594年, 是聖德太子爲父親所建的菩提寺, 但也有其他資料 記載其創建於平安時代, 或爲空海所建, 或爲良人所創。 不論源起如何, 從1185年 一位出家的女院入寺開始, 濟光院便成爲一段傳奇歷史的見證地, 在日本廣爲人知。 1171年, 太政大臣, 首個武家政權的奠基者平清盛, 將16歲的女兒平德子 過繼爲後白河法皇的養女 送入宮中, 成爲年僅十歲的高倉天皇的女獄, 一年冊立爲中宮。 七年後, 德子誕下了皇太子。 次年, 平清盛就迫使掌握實權 實行院政的後白河法皇幽居。 僅一年後, 平清盛又促使高倉天皇退位, 由年幼的皇太子他的外孫登基爲帝, 侍衛安德天皇。 這一年是1180年, 德子懷抱虛歲兩歲的安德天皇 登上了高獄座。 次年, 女院宣夏號建李門院, 德子一生的悲劇 大抵從這一年拉開序幕。 受封建李門院這年的年初, 德子的丈夫高倉上皇駕崩, 年僅21歲, 而貴爲國母的建李門院也才26歲。 次年, 平清盛因病去世, 平氏政權驟陷危機, 後白河法皇聯合元氏勢力 立即策劃反平氏行動。 短短兩年間, 建李門院先喪夫, 後又痛失父親, 家族陷入存亡危機, 從人生巔峯驟然墜落, 悲劇接踵而至。 第二年, 袁亦仲率軍入京, 平家軍隊攜安德天皇 建李門院倉皇西討。 歷經兩年的戰鬥與逃亡, 以185年3月24日 退無可退的平家於常門國 進山口縣譚之浦兵敗覆滅。 幼帝安德天皇 由祖母建李門院的母親二位雲 懷抱着投海自盡, 建李門院亦隨之投海, 幸而被救起。 平家物語這樣描繪當日海戰, 海面上, 平氏的赤旗赤幅 紛紛被斬斷拋棄, 宛若龍田川紅葉被風吹散, 白浪拍岸, 竟映出淡淡紅色, 無主之空舟隨潮逐風, 漂泊無定,景象悲涼。 日本三神器之一的天從雲劍 相傳也隨安德天皇 一起沉入了大海。 獲救的建李門院被圓一經押送, 返回京都安置於東山常樂寺, 三天後即剃髮出家, 歸落之時, 他就已經被剝奪了女院身份, 所賴生計, 爲妹婿之地藤原龍房, 以及與之交後的藤原信龍夫人 偶有接濟, 生活極爲清貧, 連紙張也經常短缺, 因無力佈施, 他只得將字檀支撲起, 便貼身攜帶, 尚留有安德天皇餘香的執衣捐獻, 寺中,現在常樂寺中, 還展示着以此衣製成的 安德天皇玉影。 然而,出家維尼的生活並不平靜, 平家一門後續的悲慘消息不斷傳來, 兄長,平家棟樑, 前內大臣宗聖, 弟弟中將崇恆先後被處刑, 平家遺孤陸續遭到屠戮, 德子傷心再不願聞, 於是決定離開京都, 遷往大垣之裏。 1185年的深秋, 31歲的德子已是喪父, 喪夫,喪子之身, 彼時山中早霜已降,草木枯稿, 風鸞間微雨風聲, 遠似鐘聲,喬夫伐木之聲。 平家物語這樣描寫當日的景象, 一路上雙葉繽紛, 山陰道上不覺已經日暮, 山中響起了野似的鐘聲, 披草前行,露沾衣袖, 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露水, 秋風起,落葉紛飛, 空中烏雲密佈, 秋雨瀟瀟而下, 遠處有幽幽鹿鳴, 近處有斷斷續續的蟲鳴, 那景象淒淒慘慘怯怯, 不堪回顧。 初至濟光苑時,德子曾感嘆, 禮山幽靜,萬籟俱寂, 使人心緒漸平,晨焰燒心。 在濟光苑的日子裏, 德子常與本尊地藏菩薩前, 虔誠祈禱, 願天子聖靈成等正覺, 頓正菩提,不懈爲先帝 與平家一門亡靈祈願超度。 也許彼時的他, 眼前總浮現着幼子先帝 隨波沉沒的影像吧, 地藏菩薩誓願救度六道衆生之苦, 於他而言, 恐怕是唯一的慰藉了。 德子的出身, 本是相國之女,皇后,天皇之母, 普天之下,四海之內, 萬事皆在掌中, 無不如願。 攝政官白,公卿, 殿上人靜香逢迎, 文武百官莫不敬仰, 榮華富貴,晝夜無間, 似永無窮盡。 然而,正如平家物語開篇所言, 祈願驚懾之終生, 享諸行無常之真諦, 沙羅雙樹之花色, 顯勝者必衰之道理, 世事無常, 交者難久, 如春宵一夢, 蒙者亦滅, 似風前之塵, 作爲平家嫡系正嫡, 曾爲皇后,天皇母后的唯一倖存者, 她短短前半生, 榮辱悲歡, 恍若歷經六道, 天道之福, 曾在公雀之中享盡, 人道之尊, 曾做帝后之位, 萬民之母, 修羅之苦, 親歷一門父王, 戰火連天, 地獄之痛, 喪父,喪夫,喪子, 心如煉獄, 惡鬼之苦, 留喜寄人, 貧賤孤苦, 畜生之魚, 亂世飄零, 形影卑微, 前途茫然。 原先侍奉德子的幼京大夫, 曾赴大員探訪, 他在建理門院幼京大夫集中寫道, 漸漸靠近, 見山道景緻, 已不經淚仙湧出, 無法自抑, 見女院安室之壯, 居所沉舍, 皆不忍目視, 秋意漸濃, 山風川林迴響, 鹼中水聲潺潺, 鹿鳴蟲吟, 皆平常之聲, 然卻悲意, 無可比擬。 幼京大夫正是平清盛執掌天下之時, 親見其女入宮, 爲高倉天皇誕下皇子, 又目睹母子於譚之譜, 陰陽相隔之人, 此番入山所見, 既知魚疾, 遂成千古淒涼石影之異魚, 五百多年後, 紅樓夢誕生, 書中妙玉的故事, 也同樣讓人心生悲涼, 妙玉本是官家之女, 遭逢劫難之後, 出家爲尼, 與青燈古佛相伴, 她最喜歡的一句話是, 縱然天然鐵門坎, 終須一個土饅頭, 無論家世如何顯赫, 死後亦難免葬於 潦草土堆之中, 紅樓夢同樣在開篇, 便道出全書主旨, 漏市空堂, 當年護滿牀, 摔草枯楊, 曾爲歌舞場, 朱絲兒結滿雕樑, 綠紗金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麼枝正濃, 粉正香, 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攏頭送白骨, 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驚滿鄉, 飲滿鄉, 轉眼乞丐人皆傍, 正嘆他人命不長, 哪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坐牆梁, 擇高梁, 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 置十鎖家扛, 昨臉破傲寒, 今嫌子莽長, 亂哄哄, 你方唱罷, 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 到頭來都是爲他人做嫁衣裳。 據平家物語記載, 德子入濟光院次年, 公公後白和法皇 曾前來探訪, 當日濟光院中, 亭前池水古意盎然, 林木拱玉, 意境幽深, 屋瓦破碎, 似有不斷香菸繚繞, 門書脫落, 透入之月光, 宛若長夜燈, 法皇尋不見人, 喊了許久, 纔有一位憔悴的老尼出來說, 女院上山採花去了, 這位老尼正是與法皇 有舊緣的阿波內侍, 其母曾爲法皇如母, 如今阿波內侍形容枯稿, 法皇竟已認不得她, 不多時, 兩位身着墨染僧衣的尼姑, 自山崖小道緩緩而下, 其中一位正是德字, 德字與法皇訴說 昔日宮廷榮華, 遷都後的顛沛流離, 平氏覆滅的種種苦難, 法皇亦聞之落淚, 安德天皇畢竟是他親孫, 然而,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命運軌跡中流轉, 法皇也正是策動平家覆滅之人, 這一系列的悲劇, 他也算是始作俑者, 且兒子高倉天皇彌留之際, 他竟欲娶兒媳德字爲妃, 此番大員遇幸之後, 法皇爲德字七苦敬譽所動, 一年命員賴朝, 歸還平家舊領, 赦金兩處莊園, 德字後半生的生計才得以維繫, 據平家後抄記載, 德字在大員居住數年後, 遷居至妹府藤原龍房所掌管的白和善聖寺, 69歲去世, 他生前曾作過一首歌, 而據平家物語描述, 德字於1191年春, 在濟光院中手握阿彌陀如來牽引的五色絲線往生淨土, 現在濟光院的本堂中, 本尊地藏菩薩手中也牽着五色絲線, 參拜者可握着絲線的這一頭寄託祈願, 寄得菩薩救度, 步入濟光院的山門, 看看八百多年前建禮門院曾幽居的世界, 平家物語中曾如此描繪當時的景色, 又言, 書中還細細列出亭中植物, 中島松樹間纏繞着串串藤花, 紫意悠悠夾雜着青葉的蜿蠅, 教之出花更爲珍貴, 岸邊的山炊地堂繁盛如雲, 可見當時亭園中嫩草,青柳,扶平,松藤, 山炊嬌香輝映, 呈現出一片綠意盎然,花木繁盛,生機勃勃之景, 平安時代末期, 日本的寺院尚未形成建造亭園的傳統, 着意美化境內環境,營造亭園的做法, 是自連倉時代禪宗傳入日本之後, 首先由禪寺興起的, 此後,寺院亭園漸趨多樣, 發展出持泉迴游式, 枯山水,露地等多種風格, 至江戶時代, 各宗派寺院紛紛開始建造亭園, 流傳至今的名園爲數衆多, 如真言宗至機院的持泉劍賞識亭園, 賢本法華宗妙滿寺的雪之亭, 天台宗蓮華寺的持泉劍賞識亭園, 日蓮宗妙顯寺的珠亭等都是其代表, 然而,對於濟光院而言, 爲忠實於歷史沿革, 力求保留建立門院幽居時的風貌, 境內佈置大抵遵循平家物語中的描寫加以整飾, 並沒有大刀闊斧改造, 本堂前方的亭園以聽之池爲中心, 池畔曾有一株千年積小松, 正是平家物語《貫鼎卷大園玉信》中所湧之松。 池邊的櫻花綻放過後,花瓣被風吹落入水, 宛若花伐,恰如後白河法皇當年所有。 聽之池之名亦由此歌中而來, 池的西側有一座江戶時代修建的鐘樓, 樓內懸掛着一口繁鐘, 是稱珠形無常之鐘。 是否還記得平家物語開篇那快致人口的詩句, 奇緣經舍之鐘聲像珠形無常之針蒂, 沙羅雙樹之花色顯勝者必衰之道理。 奇緣經舍是古印度佛陀說法之地, 寺鐘懸掛的大鐘,每當敲響, 正是提醒世人萬物皆處於生滅變幻之中, 無有恆常存在。 沙羅雙樹是佛陀涅槃時身旁之樹, 佛陀入寂前夜,盛開的花朵忽然枯萎飄落, 映照盛衰無常之理。 深秋時節,池畔紅葉如雲,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水面, 池水映出斑斕光彩,繁華已盛, 片片紅葉飄墜臺地, 與池中最絢爛的色彩也終將隨冬意漸深, 悄然退盡。 本堂前右側安放一座鐵燈籠, 相傳爲豐臣秀吉重建本堂時, 自福建城捐贈而來, 燈籠由寶珠、慄、火帶、燈角構成。 雖無明文,但製作精良, 保存完好,氣韻沉穩厚重, 堪爲一件古雅的美術品。 本堂東側,依山開一方小池, 泉水自北側山間引來, 分作三段緩緩流下。 清泉潤石,幽聲入耳, 錦鯉悠遊其間, 深秋時紅葉飄墜, 水面光影交錯, 天光夜影猶於層層相映, 本堂西側的臨深處, 是建禮門院曾隱居的安室遺址。 安室早已不存, 僅立一方石碑, 右側幽處尚有一口女院所用的錦遺留。 此處並沒有建造庭園, 只是清理了遺蹟的雜物, 任由苔蘚覆蓋地面, 參天的北山山下, 流出一條石子路, 工人穿行平調, 幾株楓樹點綴在林間, 秋天迎着陽光, 綻放出生命最後的光彩。 通往本堂的參道上, 有一座青苔覆頂的柴門, 門內通向1929年興建的茶室孤雲, 孤雲一鳴, 源自平家物語《大圓玉信》中的一段記載, 後白和法皇探訪建立門院時, 建起草菴杖子上, 貼有諸經、要文與詩間, 其中有大疆定機詩句, 一件女院自作之詩, 法皇見之,不禁姍然, 茶室孤雲之名, 濟光院門前不遠處, 有一條通向山頂的筆直石板小徑, 通往建立門院的大圓西陵, 秋日沿途紅葉絢爛,景色優美, 陵墓位於濟光院東側背後, 燈靈旗上,可俯瞰草生之禮。 大圓各條小徑旁, 常可見大圓女雕像, 舊時,大圓女身着深藍木棉衣, 腰繫紅圍裙,手戴白護臂, 腳纏綁腿,頭頂柴或蔬菜, 步行至京都,街頭販賣, 曾爲京都意境。 相傳,此裝束源自昔日女院侍女阿波內侍, 用紫蘇醃製蔬菜的方法, 據傳也出自阿波內侍, 後由鄉里流傳至今, 現在,每年春季, 大圓會舉辦大圓女祭, 遊行隊伍自三千院出發, 行至濟光院。 臺聲不寄來時靜, 終過空山入晚生, 一靜秋林人影盡, 西光江末濟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