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所京都百景 一生破戒不羈、作淫詩無數的一休到底是不是高僧——真實的一休宗純/京都酬恩庵一休寺

中國人最熟悉的日本僧人 或許非義修莫屬 上世紀八十年代 動畫片《聰明的義修》 在中國風靡一時 成爲許多人的童年記憶 劇中的義修聰慧機敏 屢屢破解將軍 與節哽店老闆設下的難題 形象親切可愛 然而鮮有人知 在日本歷史上 確有義修宗純其人 只是他的真實面貌 與動畫中的形象 相去甚遠 他是一位極具爭議與魅力的禪僧 在日本佛教史 乃至文化史上 都留下了深遠的影響 今天 就讓我們走進真實的義修宗純 追溯他漫長的八十八年人生 在歷史的激流中 體會他所經歷的人性與佛性 喜怒與悲歡 1394年 義修出生於 洛西京都西部 措俄野的一戶民家 此前兩年 持續了五六十年的 南北朝時代剛剛結束 由於黃統之爭 而分裂的南朝與北朝 在士丁幕府 將軍足力億滿的壓力下 實現了合一 然而 這並非平等的統一 而是南朝一方的讓步 與投降 所以當時無論是在朝 還是在野 都殘留着對立的餘波 這樣的背景 與一位佛門僧人 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就涉及到義修的真實身份 後小松天皇的 洛印 印意爲子嗣 洛有遺落 指的是 未被正式承認的皇子 後小松天皇 是北朝最後一位天皇 也是南北朝合一後 首位名義上的共主 而義修的生母 據說 則出自南朝貴族 藤原氏 是日野中納妍之女 號伊玉菊 她在宮中遭到排擠 被人誣告 懷彼寺主被逐出宮 被放逐的她 在錯額野的一戶農家中 悄然誕下了兒子 這就是後來的義修 當時乳名爲 千菊丸 菊 乃天皇家文 這場出生 自始便蒙上了悲劇的色彩 六歲那年 千菊丸 被送入安國寺出家 法號周建 有一種說法認爲 之所以這樣做 是因爲幕府 忌憚藤原家的餘脈 所以下令 令其削髮爲僧 斷絕俗室牽連 也有人說 是其母親未必全力傾壓 主動將其送入寺院 以求庇護 不論如何 這場別離 對年幼的孩子而言 是一種精神的撕裂 他的心靈 自此裂爲兩半 早年的這份孤獨與不安 終其一生 都盤還在他內心深處 成爲他無法 擺脫的隱痛 成長於寺院中的義修 自幼聰慧激進 自江戶時代起 民間便流傳着他 制破難題的故事 雖多爲後人虛構 卻也並非完全子虛烏有 他時而以敏捷的才思 令周圍人驚歎 時而又因過於聰明 而遭人排擠 可以想見 他是個聰慧早會 卻不免令人頭疼的孩子 這個孩子 還有些早熟 從他十三歲時寫的漢詩中 就可以看出端倪 秋荒長信美人吟 榮辱悲歡目前是 君恩淺處草芳深 這首《長門春草》 以詩中的后妃爲題 看似永始 其實寄託着 他對生母的同情與慰念 義修一生 共留下了約 1060首詩 從他的詩中 我們可以感受到 他的人生起伏 兩年後 正值青春期的義修 在旅途中 投宿於一座 庭墓繁盛的旅舍 因景生情 寫下了一首 春衣素花 吟行刻繡幾詩情 開落百花 天地清 枕上春風昧夜霧 一場春夢不分明 將此詩 與《長門春草》並讀 不難發現 兩者都圍繞 夢中尋覓某位女性的身影 而展開 那位若即若離的美麗女性 正是他內心 所追尋的母親的化身 這種對女性的憧憬 思慕與哀思 貫穿了他的一生 義修的母親 至少活到了 他二十歲出頭 母子之間 偶爾還有見面的機會 儘管如此 他始終未曾真正被 父母之愛接納 他既是被皇權否認的皇印 也是被生母 託付他人撫養的棄子 這樣的出身 使他自幼便揹負着 缺愛的深層創傷 二十一歲那年 他的老師 叫他五年之久的 千翁宗爲袁繼 義修離開安唐 前往石山寺參拜觀音 進行斷食修行 據說他持續了七日 也有說爲 十七日 試圖藉此求得頓悟 然而他終究未能開悟 身心俱疲之下 投身賴田川 企圖自盡 最終是母親派人將他救起 次年他返回京都 拜入華首宗壇門下 又遭到其門內弟子的 嫉妒和誹謗 爲求入門許可 他整整等待了四十五日 身陷孤獨 與精神掙扎中 在華首宗壇門下 修行三年後 義修終於開悟 傳說某夜 他在琵琶湖岸邊 一艘小船上打坐 烏亭黑暗中 傳來烏鴉的啼聲 那一瞬間 他有所領悟 烏鴉雖不可見 卻確實存在 佛意不可見 卻在我心 回到京都後 華首宗壇命他解答 洞山三頓棒的公案 這則公案出自 林濟宗支派文門宗 講的是文門文衍禪師 與弟子洞山首出的對答 文門問 你最近從哪裏來 洞山答 查度 又問下安居時 在何處修行 在湖南抱慈寺 何時離開 八月二十五 文門文言二話不說 連打六十棒 一日洞山前來請誼 昨日受打六十棒 不知弟子所犯何錯 文門呵道 你還敢來問 洞山當下大悟 這則公案所示 並非是對言語回答的 懲戒 而是爲了打破弟子 執着於語言 邏輯與因果的分別心 修行人若執着於 是非對錯 有無因果 便墮入二元對立 難見本來面目 義修 在參究這個公案時 給出的答法是 從煩惱生死路 走向無漏解脫路 途中小氣一番 若要下雨便下吧 要吹風便吹吧 華首宗談聽後 爲他賜號義修 這即是義修回答中 提到的小氣一番 也是源自元代 吉修歌中的 自有漏地 回無漏地 義修雨盡晴下 風盡晴卦 義修此記 雖有饞意 卻也隱約透出疲憊 與灑脫的矛盾屬性 這一年他25歲 已然掌握禪宗 語言的遊戲性 具備極高的宗教感受力 可以說 有順其自然 身心脫落的狀態 但顯然這也並非 最終的徹悟 而更像是一種 階段性的頓悟 兩年後 華首宗談打算授予 義修應可 即對覺悟的正式確認 然而 一向厭惡權威的義修 卻拒絕接受 師父圓寂後 義修又再次因失去依靠 而企圖自盡 可見他性情中的脆弱 深情與不安 一個自小缺愛的靈魂 始終無法真正承受失去 十年後 有人帶來 華首生前留給他的應可 儘管內心感念 義修仍將其 付之一炬 對於這一連串 看似矛盾的舉動 華首宗談生前 早有定評 雖道瘋狂 卻是蠢子 這非常像曹雪芹 在《紅樓夢》中 對賈寶玉的評價 請記住這句 褒貶並存的評價 他也許是 義修一生的寫照 華首宗談 原記得第二年 義修的父親 後小松天皇退位 三十四歲的義修 時常被召入大內 與父親論禪說道 六年後 後小松上皇病重臨終 義修在其病態前 勸慰其 平靜地面對死亡 春有百花 秋有月 夏有涼風 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這首著名祭語 名爲《宋平長新世道》 出自宋代禪宗公案集 《無門關》 講述的是一種 最深的了悟 無事 所謂無事 就是無執無掛 讓身心安住當下 第二年 義修離開京都 開始在 借金大板借室 一帶輾轉 他從不在一座寺院久住 只是寄居於 一個又一個簡陋的安舍 自此以後四十多年 他在借和京都各處 弘法佈教 行蹤不定 有一年元旦 他在首帳頂端 綁上骷髏 一邊走街串巷一邊高喊 請注意請注意 這種瘋狂奇異的行爲 與人們對 出家人的印象 大相徑庭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這反而讓他成爲家喻戶曉 易於理解的存在 對於沒有文化背景的 庶民而言 這種近乎滑稽的方式 是以超越語言的形態 在傳遞教義 反而拉近了距離 尤其在孩子們眼中 這樣的和尚既有趣 又親切 幾乎是最好的玩伴 因此他在民間 贏得了壓倒性的喜愛 想到這一點 我們便不難理解 關於依修的傳說 和故事 爲何會在江戶時代流行 又在現代成爲 膾炙人口的熱播動畫片 那麼是什麼原因 驅使依修這樣形式呢? 我們知道 士丁時代 幕府仿照 南宋禪林的武山制度 建立了武山官寺 武山禪寺 依靠幕府獲得強大的權力 禪僧與權貴 往來密切 甚至許多住持之位 只需花錢便可買得 對於這些 靠金錢上位的假和尚 他曾痛罵 天下禪師傳過人 黑山鬼撲弄精神 他還作詩諷刺 講法竟要比 出身的勢力做法 說法說禪 舉性名 汝人一句聽吞聲 問答若不實祈禱 修羅聖父 常無名 禪寺打着佛祖的名義 向貧苦農民 強行索取佈施 普通人只要 繳納一定金額 便可獲得一紙 修行圓滿的證明書 這頗有幾分中世紀 天主教贖罪券的意味 目睹幕府腐敗 禪林墮落 依秀憤然寫道 今使禪林從林之論人 必以士族之尊卑 士可忍 孰不可忍 遂寫前跡 以皆是四方 誰敢積極其忌曰 對於在末世中 苦苦掙扎的百姓 他感到痛心又憤怒 迷道衆生 節外語 人人不識 淚窮塗 餘觀只願發佳名 真菩提心 一點無 從這些詩句中 我們可以感受到 他孤立於武山主流之外 仍堅守 古風禪的孤寂與倔強 然而 不僅是武山官寺 依秀出身的林下禪寺 也並不清淨 他的師兄 楊守宗夷 擔任林下聚剎 大德寺的住持 極善結交大商谷 由此擴張了大德寺的勢力 一度使之蓋過武山 對此 依秀視其爲 墮落的象徵 作詩譏諷 山林陵落殿堂書 林記宗門破滅出 大用中壇 佛寺閣 爭榮林下道人居 山林富貴 武山帥 唯有邪師 無正師 欲把一杆坐於客 江湖近代逆風吹 四十七歲時 依秀曾應邀入住 大德寺塔頭如意安 但是 只住了幾天 他就受不了楊守宗夷 在別的塔頭中 大宴賓客 門庭若市 留下一首詩 便離開了 住安時日意茫茫 腳下紅絲線甚長 他日君來如問我 餘行酒肆又飲訪 楊守宗夷 入滅後 幕府賜予詩號 宗會大趙產詩 依秀還作詩諷刺 紫衣詩號 大用縣前燕長老 看來真個濮州人 據傳 四川濮州多道賊 此處 依秀借舊說 積其邁法求榮 也就是在四十七歲這年 看透了 讒林虛僞外表的依秀 公開宣佈破戒 從此 他就走上了一條瘋狂的不歸路 不曾一休矣 也許 他是用這種方式 在對抗當時的大環境 大風洪水 萬民憂 歌舞管絃誰也遊 法有興衰 節增減 任他明月下西樓 佛法有興衰 現世的政權 也有月下西樓的那一天 此時 幕府已步入崩壞階段 政局混亂不堪 加之連年地震 饑荒 各地土一葵 農民暴動 頻繁爆發 終於 應人之亂一觸即發 守護大明 西川聖援 與山民宗權 勢成水火 第八代將軍 足立議政的繼承之爭 以及管領 迭山、思波兩家的 家都紛爭 使全國分裂爲 西川方的東軍 與山民方的西軍 戰火四起 京都淪爲冰火之地 滿目瘡痍 幕府權威盡失 守護大明的勢力 一去衰落 貴族公卿 不過是驚惶哀嘆 束手無策 依修曾言 世人皆骸骨 只不過在枯骨之上 罩了一層浮世的皮囊 正是這一動盪 時代的寫照 時代的轉折期 也並非全無希望 舊有的權威與秩序 在廢墟中崩解 下課上的時代來臨 人們開始剝去表層裝飾 不再執着於身份 階級與學識 試圖以真實 自由 個體化的姿態活出自我 新的文化形態 便在這場危機之中 萌芽盛發 網友常譏諷日本的美學 歸根結底 就是一個窮子 撇開其中扭曲的民族主義 與自卑心理不談 這種說法 在事實層面 未必全無根據 日本窮的美學 即察濟美學 其源流 就可以追溯到伊修 他可說是 察察思想的開山族 對於後來 由察道傳承至後世的 察濟美學思想而言 伊修的地位 近似於本源 察濟是日本特有的一種美學意識 並無特別嚴格的權威定論 大體指的是 在質樸 靜謐與不完美之中 發現美的思想 具體而言 是在古舊之物 減速之物 以及隨時間流逝而產生的變化中 發現美 並以欣賞 接納的心境 去對待這些事物 察 源自 一詞帶有貧困 缺乏不欲等含義 濟 意指變舊 朽壞 以及時間流逝 所帶來的變化 乍看之下 它似乎讓人聯想到衰退 與損耗 但在察濟的觀念中 這些變化 並非被否定 而是被視爲自然的一部分 並去欣賞 其過程中的美感 例如 在古老的建築 富滿青苔的石塊 即將朽壞的古墓之中 感受到一種獨特的情趣 與韻味 這便是濟的感受 顫濟的思想 萌發於萬物凋敝的貧瘠年代 而其精神養分 則汲取自禪宗 禪宗所說的 無常迅速 色即是空 無一物 都在引導人擺脫 對色與相的執着 這種形而上的意識落地 成爲一種美學 是從依修這裏開始的 這既是歷史的偶然 又帶着幾分 必然的機緣 依修曾經師從 錫金寺的千翁宗爲禪師 以及在極度貧困中隱居的 華首宗譚禪師 親身體驗了 極端貧乏的生活 他明確將 清貧視爲禪的核心 多次斷炊 常年過着貧困的日子 屈服權威 可以帶來富貴和榮譽 但依修始終拒絕這一點 甚至 對於死後的歸宿 他也說 世人都向往極樂世界 我卻不想去那種地方 那裏一定人滿爲患 枯燥無味 我覺得地獄裏 更快活有趣 這樣的活法 令他的身邊 聚集了大量知識分子 風雅知識 包括戒得傑出丁人 僧侶文化人等 能樂的士阿彌 蓮戈的宗祁與宗長 茶道開祖 村田諸光 能義者禪主 甚至淨土真宗 中興祖蓮汝 都據傳曾與依修有所接觸 或參禪求道 或交流思想 人們親近他 不僅因爲他學識深厚 更因爲他擁有 常人難以企及的 徹底貧窮的決心 是茶的真正踐行者 人們從依修 那幅破爛不堪 蓬頭垢面的身影中 看到了他所主張的 清貧枯淡的 禪的真意 在不裝飾的姿態中 發現了茶的本質 他破戒後的 放浪之舉 也爲前來參禪的人們 帶來飛躍與創造的勇氣 使他們從 末法思想主導的罪惡感中 轉向承認 人生慾望與肉身存在的價值 依修的思想 令文化精英振奮 他們紛紛前往 那間簡陋的依修庵 求道 參禪 品茶 聆聽那解放的聲音 由此文化的花朵 在動盪的時代中 洶湧綻放 是阿彌 村田珠光之後 又有千麗修 松尾芭蕉等人繼承 並深化了依修的精神 終使其演變爲 茶際美學的體系 可以說 茶際並非一人所創 而是時代發酵的產物 而依修 正是其中的那塊酵母 依修的破戒 破戒是他一生中 最令世人震驚的行爲 他的破戒 究竟有多離譜呢 他在自己的畫像自贊中 寫下這樣一首詩 瘋狂狂客起狂風 來往直訪酒肆中 巨掩那僧 誰宜茶 畫南畫北 畫西東 任性狂放的我 如癲狂的浪人 捲起世間的狂風 我出沒於濟館 與酒肆 與風塵俗世爲伍 即便是見識不凡的高僧 又有誰能前來挑戰我 東畫西畫 南北皆畫 你以爲能將我隨意圈定 絕無可能 這首詩可以說是 他晚年生活的一個 提綱竊領的寫照 如果沒有詳實的文本記錄 一般人很難想象 他的生活究竟有多放浪 在雲雨之後 他譏諷衆僧 肅濟之 開山諷經 經咒逆耳衆僧聲 雲雨風流 勢中厚 夢歸思語 笑辭鳴 寺院開山的教誡與經咒 都刺耳難聽 不如歸中思語來得有趣 這顯然是在挑釁 蟬鈴輕規 他總是混跡於吟訪 美人云雨愛何深 樓子老蟬樓上吟 我有抱持 結吻心 竟無火聚攝身心 在寂樓之上 吟詩作樂 享受擁抱與親吻的興致 卻不以此爲負擔 他與各種女性 發生關係 他更是毫不隱瞞 老婆心爲賊過梯 清靜紗門 與女妻 今夜美人若約我 枯楊春老 更生兮 即使身爲清靜的僧人 也樂於與女子相伴 若有美人今夜相約 即便衰老如枯楊 也會重喚春意 在應人之亂爆發之前 依修就這樣 四處漂泊遊蕩 直至他七十四歲 這期間 他曾結識了一位 名爲森的女子 森女雙目失明 以彈琵琶歌唱爲生 四方漂泊 依修六十多歲 暫居新園時 森女就對他心生輕慕 但當時因爲種種原因 依修並沒有回應 這份感情 十多年後重逢 他亦即往昔 復失感懷 亦惜新園 居住時 王孫美玉聽相思 多年舊約極望後 更愛慾賭心悅滋 他坦然接受了 這份遲到的情感 以七十八歲高齡 與森女同居 直至去世 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 究竟能有多熾烈的激情 看看依修 爲森女所作的詩 就能感受到 那份極盡狂熱的男女之情 悠悠且喜藥師堂 毒氣變 便是我嘗 窺殘不管 雪霜鬢 吟盡嚴寒 秋點長 年老多病 鬢髮如霜的他 在森女面前 卻像在深冬 重新迎來第一縷春陽 森公成魚 鸞魚盲女 縷春遊 鬱郁胸襟 好未愁 折磨衆生之清賤 愛看森野美風流 他稱森女爲 鸞魚中的盲女 與她同遊春日 不顧世人清賤 只愛她的風流之美 謝森公深恩之願書 木雕葉落 更回春 長綠生花 舊約新 森野深恩 若忘卻 無量一節處生身 對森女的情感 以盡誓約 若忘此恩 便墮入無量節的畜生島 看她午睡 將她比作 聖堂的海棠春色 一代風流之美人 雁歌清雁取遊心 心吟長段 花檐葉 添寶海棠森樹春 與她同居後 他感慨 盲森夜夜半吟笙 背笛鴛鴦思語心 心約此尊 三惠小 本居古佛萬般春 在她眼中 這份情慾與親密 已是佛境中的春意 她毫不掩飾 男女之情中的那份情慾 雲與知歡 寫成超越時空的永恆 臨寂兒孫 不時纏 正傳真歌 蝦履邊 雲與三生六時節 秋風一夜百千年 在美人陰 她用梅花 凌波仙子 暗於性愛 既隱約又露骨 楚臺英望更英攀 半夜欲闖 愁夢間 花盞一驚梅樹下 凌波仙子 繞腰間 自比唐代風流詩人 杜牧的門下 把情慾稱作狂雲寫法 調笑中帶着挑釁 杜牧累對 是我徒 狂雲寫法甚難服 爲人輕賤 滅罪業 外道剝尋 幾詩圖 在這首詩中她道 覓起自殘思欲蒙 風流吟罷 約三生 生身墮在畜生道 絕勝順山待矯情 思欲矇事 勝過古禪師的癡情 即便因此 墮入畜生道 也無所悔 在這首中她更是直言 夢迷上院 美人森 枕上梅花花信心 滿口清香清淺水 黃昏月色 耐心吟 這樣的詩句 讓人幾乎忘了 她已是年近八旬的僧侶 放浪如斯 世間恐難再見 除了女色 依修還有關於男色的詩 當時的《蟬鈴》 流行男色 尺度巨大 毫無禁忌 她將自己的詩集命名爲 《狂雲集》 並以狂云爲號 這類詩可以從幾個角度來看 首先是在吟方面 就吟的層面而言 這些詩 雖直言情諭 卻並不污穢 也無褻瀆女性之意 反而處處流露 對女性之美的讚頌 與珍惜 這種態度更像賈寶玉 對待女性的方式 而絕非削盤之流的 粗鄙齷齪 情色在她筆下 是生命力與感官美的呈現 而非戰友與謝完 其次 從依修的生平看 她幼年師母 早年在寺院中長大 情感環境冷靜 中年又長期 漂泊動盪 缺乏穩定的情感依託 僧女的出現 爲她晚年帶來了 情感的歸屬 與片刻的寧靜 這份依戀或許也是 她對母愛的心理代償 一種由缺失 轉化而來的深層渴望 最後從宗教背景來看 依修所處的時代 佛教已去衰敗 禪林中 甚至南色風氣盛行 修行流於形式 宗派爭權不斷 她的破戒 本質是在反權威 反主流 試圖衝破戒律的束縛 用自己的方式 揭露僧侶的虛僞 與教團的腐敗 她以狂悖之語表達不滿 好似今天的搖滾精神 也讓人想起 《紅樓夢》所言 滿脂荒唐鹽 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吃 誰解其中味 許多宗教 慣於將人物神格化 塑造成完美無缺 足以令人 無條件信仰的形象 而易修卻反其道而行 將人的本性赤裸 呈現慾望 脆弱反叛 她曾說過 入佛界易 入魔界難 讓人思考 信仰並非理所當然 無可質疑 更需要三思 另外從文學史的角度看 將露骨情色 與禪師相結合 在日本禪林文學中 並不多見 易修在形式上延續了 漢詩格律的傳統 但在題材上大膽越界 將情慾 諷刺與禪機 並置於同一作品中 這種寫法 雖主要流傳於禪僧詩歌圈 並未進入 主流詩歌經典 但在禪林文藝史上 仍屬獨具一格的 個案體現出 強烈的個人色彩 與反叛精神 81歲時 易修奉土域門天皇 求命出任 大德寺住持 他數次奔走於 沙楷與京都之間 利用自己多年來 在沙楷的影響力 號召沙楷的有力商人 丁重神思 積極捐獻 重建了在應人之亂中 被毀的大德寺 他認爲 只有他繼承了 華首宗壇的松原禪 華首子孫不識禪 狂雲面前 誰說禪 三十年來 肩上重 一人丹賀松原禪 然而他並沒有 長居大德寺 而是在他六十三歲時 創建的仇恩庵中 度過了最後的歲月 直至八十八歲 元季 後世對易修的研究甚多 其中不乏批評者 他們認爲 易修並非真正開悟 而是熟人的掌握 並運用了禪宗特有的語言法則 比如 易修的弟子 拳穿心右胃門 道號 親當問易修 佛法是什麼 易修細血地回答 佛法 就是鍋底反過來 石頭長鬍子 畫中竹子的摩擦聲 或許在特定語境下 這樣的打法並非全無意義 佛法 本就是超越人智的法則 不可能用語言輕易釐清 然而 這種超越常識的說法 往往會被聽者過度解讀 認爲 這纔是高人 果然是傳說中的易修 但對於 真心修道者而言 這樣的回答過於輕率 也顯得空泛 它並未建立在 系統禪明傳統 易禮的基礎之上 如果易修先將 易禮講透 再深化出這種細血中的真味 那纔是 真正的禪寂 可惜的是 林濟宗特有的這種看似灑脫 實則自眩的打法 有時只是爲了 營造一種我就是高的形象 這種手法 千年後的大德寺 依然在沿用 這種批評並不限於 易修本人 而是指向了林濟宗 乃至整個禪宗傳統 實際上 現代不少跨文化比較研究中 也提出了類似的看法 例如 在探討爲什麼近代科學 首先在歐洲興起的 學術討論中 有學者指出 禪宗那種看似機敏的 打法 本質上並非只在構建 系統的知識體系 而是着重於 通過語言擊鋒 引發頓悟與近代科學 依賴的邏輯推演 與可驗證方法相比 這種方式 容易停留在語言規則 內部的巧辯與簡化 以出人意料的 言辭博取高深的評價 對於 易修的那些詩 批評者認爲 雖不能全盤否定 但缺乏清誠和靜性 不是徹底的悟道者 講的話 而是在情色的執念中 掙扎不已 他似乎終身都被一種 深層的悲哀籠罩 未曾真正從精神的扭曲中 得到解放 未能獲得一個 真正體悟真理者 所應擁有的智慧 他的《臨終寄語》 是這樣一首漢詩 虛唐來也 不值半錢 意思是 在這世間 誰能夠理解我的禪 即便是我最爲尊敬的 虛唐和尚 如今來到我面前 在我眼裏 也不值半錢 其中流露出的 是一種 臨終寄語 與千里修的寄語 類似的風格 強烈的自我肯定 禪僧的遺蹟 本應呈現超脫之意 而此詩 更像是在強調 我的禪法獨一無二 因此有人感到失望 有批評者甚至直言 這類林濟宗特有的 生物式自我展演 有時容易流於表演化 缺乏真正物境的內涵 在他們看來 一修並未達到 原屬的覺悟境界 而今日 部分文化人 卻將此類水準奉爲歸涅 並賦予其 過高的精神價值 這或許反映了 當代文化事業中 對禪與物的理解 更多停留在感性 與觀念層面 缺乏真正修行的深度 讚美一修的研究者 則認爲 他深受比悅山本覺思想影響 主張人人本具佛性 因而徹底解除 戒律的束縛 無所畏懼 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他並非單純的狂人 他有高貴的出身 超人的聰慧 更重要的是 他不求出世 不圖地位 甘願披破衣 守清貧 這種反主流的逆行者姿態 被視爲解放了 日本的文藝文化 甚至精神文化 成爲當代日本人 所向往的一種精神原型 究竟是批評者 更接近真相 還是肯定者的判斷 更爲貼近 恐怕兩者 都各有深刻之處 對於一個史料豐富的 歷史人物而言 充分的研究與討論本身 就有重要意義 只有在不同觀點的碰撞之中 才能避免 歷史被單一立場壟斷 讓人們 免於陷入虛構 或片面的認識之中 1465年 應人之亂爆發前兩年 時局緊張 71歲的伊修 爲避禍來到京都郊外的鄉間 在此 創建仇恩庵 這裏原是連倉時代 大應國師南普紹明 所建的 廟聖寺 自元洪之亂後 便荒廢 南普紹明早年師從 自宋來日的高僧 蘭西道隆 1259年 也曾渡海赴宋求學 歸國後 協助蘭西道隆弘揚法脈 成爲大德四派 法脈的源頭 是伊修極爲景仰的祖師 伊修曾以一首 《瘋狂之詩》 讚頌南普紹明 火眼大開真面門 千秋後上 弄驚魂 須堂嫡子老南普 東海狂孫 六世孫 詩意是說 南普紹明火眼大開 悟道深徹 即便在百千年後 他的精神與風骨 都能感動激發後人 南普紹明 是須堂嫡於的嫡傳弟子 而伊修 自稱是承繼其法脈的 第六師 仇恩安之名 正寓有 仇謝法祖恩德之意 兩年後 應人之亂爆發 伊修再次從京都 避居於此 亂世未平的1474年 他以81歲高齡 出任大德寺住持 但一年 便回到仇恩安居住 六年後 他再次圓寂 享年88歲 伊修之墓也在這裏 因此 仇恩安又被稱爲伊修寺 伊修的墓 現在叫 宗純王陵 由宮內廳管理 衆所周知 宮內廳負責皇家事務 而王陵之稱 也幾乎明示了他皇子的身份 雖然史料中 沒有確鑿的記載 但普遍認爲 這一身份 無可質疑 宮內廳在回應民衆詢問時 也予以肯定 陵墓的墓門上 也刻着象徵天皇的 菊文佳文 不過伊修本人 也許並不在乎 皇印的身份 是否能得到世人的承認 他更在乎的是 父母之愛和家庭的溫暖 出家之後 他所在意的是 修行的本質 他在《題白樂天象》 一詩中這樣寫道 薰葉明高白樂天 自然流落絕塵緣 叢林詩志山林碑 墨壓雙林 似李禪 白居易早年 便有政績與文明 晚年卻罷官歸隱 伊修 以此字況 意爲自己 在禪林叢林中不得志 只得如林下之輩 寄身於如佛陀 入寂地雙林寺般的 偏僻處修行 這首詩既是對 自身境遇的寫照 也無意間勾勒了 當年仇恩安的模樣 清寂淡遠幽僻 仇恩安 位於今京都府 南部的荊田邊市 靜靜坐落在田野之畔 古樸的四角 藥衣門內 一條筆直向上的 石疊參道延伸而去 兩側栽滿 風樹 深秋時節 枝葉由金黃漸轉珠紅 層層交織成一片 燃燒的天幕 陽光透過夜隙 灑落石面 斑駁閃爍 彷彿在光與影之間 緩緩流動 依修曾有詩云 若問心靈爲何物 恰似畫中松風聲 徜徉在 依修寺的幽靜之中 正可體會詩中 那種隨光影 與氣息流轉的寧靜 寺中最大的 家欄是方丈 其東北南 三面環繞着三個 枯山水庭園 與境內其他區域繁茂的 自然景緻截然不同 然而當你瞭解到 仇恩安 是大德寺派 而大德寺正是 枯山水庭園的 發源地之一 這種設計便不再令人意外了 相傳 這三座庭園 有江戶初期的石川丈山 松花塘昭城 左川田喜六 共同設計 石川丈山是 師仙堂的主人 既是武將也是文人 曾參與了社成員的設計與營建 松花塘昭城 出身撒開 精通書法 繪畫與茶道 是寬容三比之一 左川田喜六 同爲武將 退隱後將家都 並在仇恩安附近 結安而居 由此可見 早在江戶時代 仇恩安便已是文化人 追慕異修 相聚交流的場所 方丈北庭 以枯山水手法 表現蓬萊主題 枯瀑十足的中央 立有巨石 象徵着蓬萊山 前方兩側 各指較低的瀑布石 彷彿高處水流 分成兩股 奔向庭園左右 豪放的十足 令耳畔彷彿響起轟隆水聲 水勢漸緩 沿方丈東側的 十六羅漢之庭 蜿蜒而下 最終匯入南庭的大海 這種構思 與大德寺大仙院的佈局 頗爲相似 雖無一滴水 卻能讓人感到水流的氣勢 並追想到 其源頭正是禪宗 所強調的淵源 比較有趣的是 有蓬萊山 就必有歸島與鶴島 這裏的歸島與鶴島 卻用一個十足 來表現 從右側看是歸島 從左側看是鶴島 這樣的手法非常罕見 方丈東庭 比較狹長 用大小不一的 十六塊十足 表現了護持佛法的 十六羅漢 與大德寺本坊的 東庭意象相似 南庭是主庭 面積最大 表現了水流的最後歸宿 大海 白沙代表大海 背後一團團的杜鵑 象徵海面上空的雲朵 通常沙文 會與方丈建築 平行鋪設 而此處卻垂直於建築 格外獨特 背景中 那株姿態豪放的蘇鐵 更悄然透露出 原寺主的不凡身份 蘇鐵在江戶時代 才被引入庭園 作爲南國特有的植物 方丈背後 坐落着 依修晚年居住過的 虎丘安 虎丘安三字 爲依修親筆題寫 虎丘二字 源自蘭西道龍 在宋朝時的名號 虎丘少龍 蘇州虎丘 是他出家修行之地 少龍則爲其法號 這個草菴 是應人元年的 1467年 從京都東山遷來的 江戶時代初期 曾修復過 屋頂富以檜皮 是一座靜謐雅緻的 茶室建築 茶道開祖村田珠光 以及柴無宣宗長 金春禪主等 文化名士都曾來訪 使這座草菴 在當時兼具 文化沙龍的功能 虎丘安東側的 七五三之亭 相傳出自依修弟子村 田珠光之首 大德寺境內 塔頭珍珠庵的東側 也有一座七五三之亭 據說同樣爲珠光所做 可惜虎丘安 平日不對外開放 僅在特定日子 才限定開放 依修寺的深處 有一片小樹林 林間散落着 七十二尊石刻的羅漢像 都是依修寺的信衆 親手雕刻的 因爲都是 初次動手的外行作品 這些羅漢 與常見佛像相比 更顯率真與獨特 漫步林間 細細端詳 彷彿能揣摩到 作者的心意 不知不覺間 便像走進了一個奇妙的世界 去過愛蕩唸佛寺的人 想必也能體會到 這種別樣的趣味 依修寺地址 京都府京田分市 新裏之內 一百零二 交通乘進鐵 到新田邊下車後 轉乘巴士六十六路 或搭乘出租車 或步行二十五分鐘 乘JR到京田邊 下車後步行二十分鐘 或乘出租車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