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傳說 神話 禪宗二祖慧可一生參禪,臨終時開示四個字,弟子聞言大徹大悟!

月光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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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的死牢裏,七十歲的慧可盤膝而坐,牢房外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弟子,明日午時三刻,這位傳法四十餘年的禪宗二祖就要被押赴刑場,弟子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卻聽不到想要的答案,慧可只是淡淡說了四個字,本來面目,這四個字裏,究竟藏着什麼祕密?
畸形少年,神光站在虎牢關外的土坡上,看着夕陽西下,心裏說不出的煩悶,手裏那本《周易》已經翻爛了,三百八十四謠的變化,它倒背如流,可又怎樣,白天研讀經典,晚上輾轉難眠,總覺得生命裏缺了點什麼,天地不仁,以萬物爲雛狗,老子這話他懂,可懂了又能如何?
人這一生匆匆數十載,生老病死誰也逃不掉,那活着到底爲了什麼?神光把書往地上一扔,仰面躺在草地上,頭頂是無邊無際的天空,身下是厚重的大地,它夾在中間像一粒微塵,村裏的孩子成群結隊去河邊玩耍,笑聲傳得老遠,神光看着他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無用,
又無慮,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大概是讀書十字之後,腦子裏裝進了太多東西,反而把那份天真給丟了,父親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教書先生,從小就逼着神光背書,四書五經,諸子百家,能找到的書都讓他讀遍了,同齡的孩子都叫他小先生,可神光一點也不快活,
二十三歲那年,母親病重,神光請便了方圓百里的郎中,該用的藥都用了,該做的都做了,還是眼睜睜看着母親一天天消瘦下去,臨終前,母親拉着他的手,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嚥了氣,神光守在母親臨前,三天三夜沒閤眼,
他想不通,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昨天還能說話,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那個叫做人的東西,到底去了哪裏,安葬滿母親,神光更加沉默了,他把自己關在屋裏,翻遍了所有的書,想找到關於生死的答案,儒家說慎重追遠,道家說歸根覆命,可這些都太虛,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直到有一天,聽一個雲遊的和尚說起西域來了位達摩祖師,在嵩山上臨死麪壁修行,那祖師了不得,和尚說,建牆如建佛,一做就是九年,說是要傳不離文字,直指人心的無上妙法,神光聽了,心裏突然一動,這麼多年讀的書都是文字,既然文字裏找不到答案,那不離文字的法會不會不一樣?
他當晚就收拾行囊,天還沒亮就上了路,從虎牢到嵩山,足足走了五天,神光風塵僕僕趕到少林寺後山,找到了答摩面壁的山洞,洞口不大,裏面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盤坐着,背對洞口,一動不動。
神光整了整一山,恭恭敬敬地跪下,祖師在上,弟子神光從虎牢而來,特來求法,洞裏沒有任何回應,神光又說,弟子讀遍經書,仍不得其解,懇請祖師慈悲開示,還是沒有聲音。
神光跪在那裏,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膝蓋跪得發麻,嗓子喊得發乾,答摩祖師連個眼神都沒給。太陽落山了,山裏起了風,呼呼地吹,神光動得直哆嗦,可他不敢走,這一路來,就是爲了求得正法,怎麼能輕易放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神光每天天不亮就到洞口,一直跪到天黑纔回寺裏,寺裏的僧人都說他瘋了,哪有這樣求法的?可神光不管,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見到祖師,不得到答案,絕不罷休。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北風一天比一天凌冽,樹葉落得乾乾淨淨,神光的膝蓋跪出了厚厚的繭,手背凍裂了好幾道口子,可他還是每天去洞口跪着,寺裏的僧人從好奇到同情,最後都習慣了,反正每天都能看見他跪在那裏,風雨無阻。
臘月初九那天夜裏,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開始還是零零星星,後來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篩麪粉,鋪天蓋地地往下倒,神光站在洞口,雪花落在頭上,肩上,眉毛上,很快就積了厚厚一層,腳底下的雪越積越深,先是眉角角面,然後到了腳踝,再到小腿,神光的雙腳早就沒了知覺。
整個人凍得像根木頭樁子,可他就是不走,天快亮的時候,雪已經沒到膝蓋,神光的身子完全被凍僵了,想凍也凍不了,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就這樣凍死在這裏,如果真是這樣,那也認了,至少是爲求法而死。
就在這時,他想起腰間還帶着一把戒刀,那是出家前父親給他防身用的,神光的右手慢慢摸向刀柄,手指動得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才握住,他把刀抽出來,在雪地的反光下,刀刃泛着冷冷的白光,神光咬了咬牙,左手抓住左臂,右手舉起戒刀,刀鋒對準左肩,他閉上眼睛,猛地一揮。
一陣鑽心的疼,神光睜開眼,看見自己的左臂掉在雪地上,鮮血從斷口噴湧而出,在白雪上陰開一大片煙紅,熱氣騰騰的鞋很快就被凍住,凝成暗紅色的冰塊,他彎腰撿起斷臂,亮亮嗆嗆地走到洞口,左時,神光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因爲疼還是因爲冷,弟子一片真心,以此爲證。
洞裏的人終於動了,達摩祖師緩緩轉過身來,兩道暮光落在神光身上,平靜地像在看一塊石頭,你求什麼?聲音蒼老而平和,神光跪了下去,斷臂處還在流血,弟子心不安,求祖師爲我安心,達摩祖師看着他,把心拿來,我替你安。
神光愣住了,心,心在哪裏?他閉上眼睛往裏找,胸口這裏跳動的是心嗎?可那只是一團肉,怎麼會不安?再往裏找,腦子裏翻騰着各種念頭,對母親的思念,對生死的疑惑,對求法的渴望,這些算是心嗎?可念頭來來去去,抓也抓不住,哪個纔是真的?
他找了很久,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從小到大讀過那麼多書,此刻卻連自己的心都找不到。弟子找不到,神光睜開眼睛,有些羞愧地說,達摩祖師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無語辱安心盡。就這麼簡單的六個字,神光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對啊,如果心本來就找不到,那不安的又是什麼?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跟一個不存在的東西較勁,就像追着自己的影子跑,怎麼追也追不上,因爲影子本來就是虛的。那一刻,神光笑了,笑出了眼淚,不是因爲斷臂的疼,而是因爲這麼多年的疑惑,突然就散了。
原來答案一直在那裏,是自己把它搞複雜了。達摩祖師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雪地上的那條斷臂,擬即斷臂求法,可見決心,從今往後,你就叫慧可。神光叩首,多謝祖師賜名。達摩祖師轉身走回洞裏,進來吧,先把傷處理了。
從那天起,慧可就住在了少林寺,斷臂的傷養了兩個多月纔好,但她一天都沒閒着,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坐,聽達摩祖師講法。達摩祖師講法,從不長篇大論,往往就一兩句話。有時候,慧可坐在那裏參悟一整天,突然明白了,跑去找祖師,祖師只是笑笑,你自己悟到的纔是真的。
有一天,慧可問,這法究竟是個什麼?達摩祖師正在燒水,聽了這話,把水瓢遞給她,你說這水是什麼?慧可接過水瓢,水就是水。錯了,達摩祖師說,你說它是水,那只是個名字,它本來就在那裏,叫不叫都一樣。法也是這樣,本來就有,何須去求?慧可恍然大悟。
這麼多年讀書,學的都是冥想,以爲抓住了名字就抓住了真理,其實是被名字騙了。月亮在天上,手指指着月亮,本人就盯着手指看,聰明人順着手指看月亮。佛法也是指月的手指,不能把手指當成月亮。
又有一次,慧可看見一隻鳥飛過,問,祖師,鳥爲什麼會飛?達摩祖師反問,你爲什麼會走?慧可想了想,因爲有腿,鳥飛是因爲有翅膀,你走是因爲有腿。達摩祖師說,那你的佛性爲什麼不顯現?慧可說,因爲被妄念遮住了。達摩祖師搖頭,又錯了,佛性哪裏被遮住了?
天陰了,太陽還在不在?在。雲散了,太陽是不是纔出來?不是,太陽一直都在。那就對了,達摩祖師說,佛性也一樣,一直都在,從來沒被遮住過。是你以爲被遮住了?
慧可這才明白,原來修行不是去獲得什麼,而是把自以爲的那些障礙放下,就像一個人本來不背東西,卻以爲自己背了個包袱,費盡力氣想把包袱放下,其實根本就沒有包袱。
這樣的日子過了六年,六年裏,達摩祖師教給慧可的,說起來簡單,無非是看清楚自己本來的樣子,可要真正看清楚,卻需要把所有學過的,以爲的,執着的都放下。慧可就像剝洋蔥,一層層剝掉那些包裹在外面的東西,最後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那個什麼都沒有才是真的。
六年後的一個秋夜,達摩祖師把慧可叫到跟前,月光透過樹枝灑下來,地上一片斑駁,達摩祖師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裏面是一件破舊的袈裟和四卷經書。
達摩祖師說,今天傳給你,往後這法就靠你傳下去了。慧可雙手接過,沉甸甸地,弟子一定不負師恩。達摩祖師看着遠處的月亮,記住,這法沒什麼玄妙的,就是讓人看清自己本來的樣子,可是人偏偏不信,總覺得要到外面去找。
你往後傳法,不必強求,有緣的自然會懂。弟子明白。還有,達摩祖師轉過頭來,目光深邃,衣鉢只是個信物,真正的傳承在心裏,不要執着於這個,也不要讓別人執着於這個。
慧可點頭,她知道,祖師這是在交代後事了。果然,三天後,達摩祖師端坐在洞裏,叫來慧可,我要走了。
達摩祖師閉上眼睛,你守住我七天,第七天把我葬在後山那棵松樹下。說完這話,達摩祖師就沒了呼吸,慧可守了七天,第七天將祖師的遺體葬在松樹下。
天上最後一敲突,她在墓前跪了很久,從二十三歲斷臂求法到現在三十一歲,這八年裏,達摩祖師教會了她最重要的東西,人本來就是完整的,不缺任何東西,所有的煩惱都是自己加上去的。
站起身的時候,慧可覺得肩上突然重了,這副擔子往後就得自己扛了。離開松山後,慧可開始四處遊歷,她本想找個寺院安定下來,好好傳法,可那個年代,北方戰亂頻繁,北齊境內佛教雖然興盛,但講究的是嚴習經論,嚴守戒律。
慧可穿的直指人心法門,在許多人眼裏成了異端,第一次碰壁是在夜城,慧可在街頭設了個講法的攤子,就一張破席子,一個蒲團,路過的人聽她講幾句,有的點點頭就走了,有的站着聽一會,若有所思。
有一天,一個身穿緊緞袈裟的僧人,帶着一群弟子路過,聽了幾句,冷笑一聲,你這是什麼法?不讀經論,不守戒律,說什麼直指人心,簡直荒謬。慧可抬頭看她,法在心裏,經論只是指路的。
那僧人叫汴文,是當地很有名氣的法師,專講涅槃經,弟子衆多,他最看不慣慧可這種不按套路來的。佛經是佛陀親口所說,你不學經論,憑什麼說法?佛陀說經,是因爲衆生有病,藥是爲了治病的,病好了,藥就不用了。慧可平靜地說,如果抱着要當飯吃,那不是又成了病?汴文被嗆得臉都紅了。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官府怎麼看你這妖僧?當天下午,官府就來人了,說慧可傳邪法,擾亂人心,要抓她去審問。慧可知道汴文在夜城勢力大,自己說不清,當晚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從那以後,慧可不敢在一個地方久待,她白天混在人群裏,幹各種活計,扛麻袋,修房子,做小工,晚上找個角落睡覺。有人問她,你一個出家人,怎麼幹這些粗活?慧可笑笑,出家人也要吃飯,但只要有人真心來問法,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慧可都會停下手裏的活,耐心講解。
有時候在碼頭上,剛扛完一袋糧食,一個船工走過來,師父,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怎麼辦?慧可就坐在麻袋上,跟他講,你覺得不踏實,那個覺得的是什麼?有時候在街頭,正在給人補碗,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娘問,師父,人死了,是不是就什麼都沒了?
慧可頭也不抬,你睡着了,做夢了,夢裏的你死了,醒來你還在不在?就這樣東奔西走,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慧可的頭髮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那件袈裟也破得不成樣子,上面打了無數個補丁,可她眼睛還是那麼清澈,看人的時候,好像能看進人心裏去。
五十四歲那年,慧可流落到蘇州,這地方偏僻,來的人少,倒也清靜。她在城外找了個破廟,住了下來,破廟裏供着一尊缺了頭的菩薩像,慧可也不在意,每天打掃打掃,日子過得很平靜。
有一天,廟門外來了個人,渾身長滿了瘡,濃血淋漓,臭氣熏天。師父,救救我,那人跪在地上,我這病看了好多郎中,都治不好。慧可看了看他,你這是心病,那人叫僧燦,原本也是個讀書人,後來得了這怪病,什麼藥都不管用,聽說城外破廟裏有個老和尚,死馬當活馬醫,就來試試。
心病?僧燦不解,我這明明是皮膚病。慧可搖頭,皮膚上的瘡,是心裏的病顯出來的,你把心拿來,我替你治。僧燦愣住了,這話怎麼這麼耳熟?他閉上眼睛往裏找,找自己的心,可找了半天,哪有什麼心?有的只是害怕,擔憂,絕望,這些翻騰着的念頭,哪個是心?
我找不到心。僧燦睜開眼睛說,慧可笑了,我已經替你治好了。僧燦還在發愣,突然覺得身上已清,那些瘡雖然還在,可卻不覺得疼了,也不覺得臭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再抬頭看看慧可,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這病是自己的心造出來的,自己天天盯着它,怕它,恨它,反而把它養大了。現在不盯着它了,它就不礙事了。
多謝師父。僧燦跪下磕頭,從那天起,僧燦就跟着慧可學法。他本來就聰明,又經歷過病痛的折磨,對生死看得通透,慧可說什麼他都能領會。
兩年後,慧可覺得時候到了,把伽沙和棱伽經傳給僧燦,這法傳到你這裏已經是第三代了,往後你自己看着辦,遇到有緣人就傳,遇不到也不必勉強。僧燦接過伽沙,慎重地說,弟子一定將此法傳承下去。
還有一件事,慧可說,不要執着於這一波。祖師說過,真正的傳承在心裏,一波只是個信物,如果有一天爲了這一波起了紛爭,寧可不要。僧燦點頭,弟子記住了,傳滿法,慧可反而更自在了。
他一個人四處遊蕩,沒有目的,走到哪算啊?有時候在山裏住幾天,有時候在城裏待幾天,餓了就化緣,困了就找個地方睡。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十幾年,慧可已經七十多歲了,按說該找個地方養老,可他偏偏又回到了夜城。
有人問他,慧可笑笑,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早該了結了。可他沒想到,當年那個辯文法師已經死了,他的弟子辯和繼承了一波在夜城的勢力更大。聽說慧可又回來了,辯和氣得要命,這老傢伙當年被趕走,現在又回來,這不是打他們的臉嗎?
辯和想了個主意,去官府告狀,說慧可是妖僧,傳邪法,蠱惑人心。夜城的官府正好換了新太守,不瞭解情況,一聽說有妖僧,立刻下令抓人。慧可被抓那天,正在城外河邊洗衣服,幾個牙醫衝過來,不由分說就把他綁了。牙醫裏有個年輕的,看慧可年紀大了,還是個斷臂的殘疾人,有些不忍。
老人家,你怎麼得罪辯和法師了?慧可搖搖頭,我沒得罪他,是他得罪自己。
第二天升堂,太守坐在堂上,辯和站在一旁,太守拍了拍經堂幕,慧可,有人告你傳邪法,可有此事?慧可平靜地說,我傳的是佛法。辯和在旁邊冷笑,佛法,你不學經論,不守戒律,胡言亂語,這也叫佛法?
慧可看着他,佛法是讓人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不是讓人抱着經論當寶貝。你讀了一輩子經,可曾看清過自己?辯和被問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
太守本來對佛法不太懂,見辯和這麼說,便認定慧可有問題。再加上辯和在夜城勢力大,官府也不想得罪他。太守當堂判了慧可死刑,三日後行刑。
消息一傳出去,各地的弟子都慌了。雖然慧可傳法幾十年,弟子無數,但大多數都是普通百姓,沒什麼勢力。他們想去劫獄,又怕連累師父,想去求情,又不知道找誰。最後只能在獄外守着,盼着有奇蹟發生。
牢房裏慧可倒是很平靜,該來的總會來,他早就看開了。這一生,從斷臂求法到現在,經歷了該經歷的,傳了該傳的法,沒什麼遺憾了。行刑前一天,獄卒破例讓弟子們進來探視,一時間,小小的牢房裏擠滿了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僧,也有剛剃度不久的小沙迷,有當年跟着他扛麻袋的碼頭工人,也有聽了他一句話就開悟的讀書人。一個老僧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祖師,您常說要明心見性,可這心在哪裏?性又是什麼?我們跟了您這麼多年,還是糊里糊塗的。明天您就要走了,能不能把話說清楚,也好讓我們有個着落。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呼聲一片。慧可看着這些弟子,有些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有些是剛認識不久的,但每個人臉上都是同樣的迷茫和悲傷。他突然想起當年自己在雪地裏斷臂求法,想起達摩祖師那句無餘辱安心盡,想起這四十多年風風雨雨的日子。說了這麼多年,原來還是沒說清楚。
我說了一輩子,你們還是不懂慧可他的口氣,也怪我,總覺得一點就透,可人心的執着比我想得重得多。牢房裏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當年我問達摩祖師心不安,祖師讓我把心拿來,我找了半天找不到,祖師說已經替我安好了,慧可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找的那個心本來就不存在。有弟子問,不存在,可我們明明感覺到心在跳,念頭在動,跳的是肉團心,動的是妄念,慧可說真正的心不動不搖,本來清靜。
你們從早到晚,眼睛看,耳朵聽,鼻子聞,舌頭嘗,身體觸,腦子想,這些都在動。可那個能看,能聽,能聞,能嘗,能觸,能想的是什麼?衆人都在思索,那個能知道的,慧可繼續說,纔是你們的本來面目。
它一直都在,從來沒離開過,也從來沒被遮蔽過,只是你們天天盯着外面的東西,忘了回頭看看自己。
一個年輕的沙彌突然問,祖師,那怎樣才能看到本來面目?慧可笑了,你現在問這個問題的,不就是本來面目嗎?誰在問?誰想知道?那個想知道的,就是沙彌愣住了,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沒明白。
你們參禪,總想着要得到什麼,掙到什麼?慧可說,其實是錯了。你們本來就是佛,哪裏需要再去成佛?就像金子做的器皿,不管做成板,做成盤,還是做成勺子,它都是金子,從來沒變過。你們的本來面目也是這樣,生也沒帶來什麼,死也帶不走什麼,它本來就在那裏,圓滿居足。
老僧問,那我們這一生的修行,豈不是白費了?不是白費是認清楚。慧可說,修行不是爲了得到什麼,是爲了放下那些以爲缺少的,以爲要得到的。就像一個人做夢,夢裏在找水喝,找了一輩子。
醒來才發現,自己一直躺在井邊,可是夢裏的水一直都在。有人說,可是祖師,我們還是會害怕,會煩惱,會痛苦。那是因爲你們認賊作父,慧可說,把妄念當成了自己。念頭來了,你就跟着它跑,念頭走了,你又去追它。從來沒想過,那個看着念頭來來去去的,纔是真正的你。
念頭是客人,會來會走,你是主人,從來不動。牢房裏,漸漸有人眼睛亮了起來。祖師,一箇中年人站起來,弟子好像明白了,本來面目不是要到外面去找的,他就是現在這個能聽您說話,能理解意思的,對嗎?
慧可點點頭,對,就是它。可不要執着這個它,已執着,有錯了。那該怎麼辦?不執着,也不排斥。慧可說,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幹活幹活。只是心裏明白,這一切都是本來面目的顯現,沒有一樣是多餘的,也沒有一樣是缺少的。
苦來了,知道是苦,但不被苦困住。樂來了,知道是樂,但不被樂迷惑。來去自如,這就是見性。一個老人問,祖師,那您明天就要走了,您怕不怕?慧可笑了,怕什麼?這個身體本來就是借來的,用了七十多年,也該還了。
可那個本來面目,生也沒生,死也不死,它一直在那裏。可是,有人忍不住哭了,我們捨不得您,捨不得的是你們心裏的那個影子。慧可說,真正的我,從來沒有來過,也從來不會去。你們往後見到山河大地,見到花開花落,見到衆生來去,那都是我。
因爲本來面目是一樣的,我的就是你們的,你們的就是一切衆生的。牢房裏的人,有的若有所悟,有的還在迷茫,有的已經淚流滿面。慧可看着他們,心裏明白,能懂的自然會懂,不懂的也勉強不來。法就是這樣,不是講出來的,是自己悟出來的。
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去吧。慧可說,記住,本來面目不是玄妙的東西,就是你們現在聽話的,理解的,甚至是哭的,笑的,那個能知道這一切的,就是。別到外面找,一找就遠了。弟子們不肯走,都跪在那裏。慧可擺擺手,走吧,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這是規矩。
你們往後好好護持這個法,傳給有緣人,不要讓達摩祖師的心血白費。獄卒進來催了幾次,弟子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牢房裏又剩下慧可一個人,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她盤腿坐下,閉上眼睛,一切都靜了,沒有了弟子的哭聲,沒有了外面的喧譁,只剩下呼吸的聲音。
慧可突然笑了,這一輩子,從求法到傳法,從年輕到年老,從斷臂到明天要被砍頭,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就是爲了證明一件事,人本來就是圓滿的,什麼都不缺。
第二天午時三刻,慧可被押赴刑場,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有來看熱鬧的,也有悄悄抹眼淚的。慧可走在前面,臉色平靜,步子穩當,不像要去受刑,倒像是去赴一個約會。刑場上,行刑的劊子手已經等在那裏,慧可被按跪下,劊子手舉起了刀,人群中突然有人喊:「祖師!」
慧可回頭看了一眼,是早上牢房裏那個年輕的沙彌,沙彌眼淚汪汪的,張着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慧可笑着對他說:「看見了嗎?看見那個在看的,就是本來面目。」話音剛落,刀光一閃,慧可的頭顱落地,身體緩緩倒下,奇怪的是,傷口處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白色的乳汁。
圍觀的人都驚呆了,紛紛跪下,那個年輕的沙彌呆呆地看着,突然笑了。他明白了,祖師最後那一言,那句話已經把一切都說清楚了,生死只是身體的事,那個本來面目從來沒有生,也從來不會死。他不在身體裏,也不在身體外,他就是那個能看見這一切,能理解這一切的。
從此以後,這個沙彌到處傳講慧可的教法,他見人就說:「本來面目不是要修出來的,是本來就有的。」
你現在聽我說話的那個,就是。多年後,他成了一方的大德,弟子問他:「師父,您的法是從哪裏得的?」他總是說:「從二祖慧可祖師那裏。」
祖師臨行前說的那句話,我聽懂了。什麼話?看見那個在看的,就是本來面目。弟子們聽了,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若有所誤。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就像當年的那些人一樣,還要繼續找,繼續參。
禪宗的法就這樣代代相傳,從達摩到慧可,從慧可到僧燦,一代代傳下去。傳的不是別的,就是那個本來面目。它不在經書裏,不在寺廟裏,也不在打坐唸佛裏,它就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吃飯睡覺,行走坐臥,無處不在。
只是世人偏偏要到外面去找,以爲要經歷多少苦修,要讀多少經典,要參多少公案,才能見到。說不知,那個想要去找的,就是本來面目,那個覺得還沒找到的,也是本來面目。
從來沒有失去過,又何須去找回?慧可這一生,從斷臂到斷頭,用身體寫下了禪宗最重要的一刻,放下對外在的執着,迴歸當下這一刻的清明覺知,那就是本來面目,那就是見性成佛。
夜城的那個刑場,後來成了一個小小的紀念碑,石碑上沒有慷慨激昂的文字,只刻着八個字,本來面目,當下即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