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片】詩意的棲居——蘇州古典園林(上)
建築夢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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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寂靜中
周正元彷彿仍然停留在時間之外的前世
從明朝到今天
他已經五百多歲了
他在等待再一次的醒來
清晨
蘇州城沐浴在陽光裏
難以想象
那個古老而沉靜的周正元
就位於鬧市之中
在外地人眼裏
園林就是蘇州的代名詞
在這春天的早晨
不論是老蘇州
還是剛剛到來的旅遊者
很多人的一天都從園林開始了
壓人
氣勢很壓人
逼過來
山
葉放
蘇州著名畫家
也是園林的設計和建造者
在一處園林營建的工地上
他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1997年和2000年
蘇州先後有兩批
共九座園林
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
這樣評價蘇州古典園林
沒有任何地方
比歷史名稱蘇州的九大園林
更能體現中國古典園林設計
直尺之內再造乾坤的理想
蘇州園林被公認
是實現這一設計思想的傑作
這些建造於11至19世紀的園林
以其精雕細琢的設計
折射出中國文化取法自然
又超越自然的深邃意境
如果說園林是一棵參天大樹
那麼蘇州就是它最溫潤的土壤
園林的歷史和文化
一如2500多年的蘇州古城
悠久而豐富
蘇州最早的園林
可以從春秋時期
武王夫差爲寵幸西施而興建的
管華宮說起
書莊臺
玩花池
響蟹廊
詩書中留下了一連串名字
今天
靈巖山上賦予傳奇色彩的遺蹟和故事
仍然吸引着人們的好奇心
南朝484
多少樓臺煙雨中
從秦漢到南北朝
蘇州迎來了又一次造園高潮
煙雨中的樓臺不只是梵宮寶剎
還有很多人景蝴天
據《吳地記》記載
這一時期
蘇州建有50多處寺院
這些寺院大都闢有
供善男信女遊覽的園林
他們喝着梵音禪韻
沐着春雨秋風
生動了千百年
唐朝時
詩人白居易來到蘇州
今天很少有人知道
白居易曾經花費許多筆墨
去描述蘇州的奇時
他的《太湖詩記》
無疑是解讀唐代蘇州園林的一個入口
此時
蘇州園林中出現了關蜀園林
這也印證了詩人當時在蘇州的生活
勤於政務
也樂於遊賞
皇家園林
寺廟園林和關蜀園林
就像是三條支流
它們匯聚起來
順流而下
就出現了宋代以後
文人寫意山水園的主流
蘇州蒼狼亭
始建於北宋慶曆五年
這是蘇州現存最早的古典園林
予以罪廢 無所歸
偏州無中
在蒼狼亭紀的開頭
因吏主革新而被罷官的蘇順欽
道出了自己
隱居蘇州
見蒼狼亭的由來
蒼狼啊
這個水啊
作爲一個正之清濁的
這麼一個象徵
楚詞裏面的
餘夫歌
蒼狼之水清兮
可以濁我陰
蒼狼之水濁兮
可以濁我足
如果我達
這兼善天下
窮
這獨善其身
這個他呢就是
覺得我現在獨善其身
但是他心裏還是有憤懣的
北宋的一天
蘇順欽經過蘇州府學
沿着貼水的曲徑向東而行
偶然的抬眼望去
看到的是一片別樣的天地
這裏重複廣水
草木充裕
還有一架小橋
通向雜花修竹的深處
桀魯在人靜
而無車馬喧
這一份與自然的心神交匯
使這一片天地
從此成爲名貫江南的古園
到了北宋的時候
文人園正式誕生
所謂文人園
就是作爲一個
文人的精神家園的
不能光是做養生
而是要養心
是病重的
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生活態度
我們一種東方的生存智慧
幾百年之後
蒼狼亭漸漸荒蕪
但因爲沈父和扶生六紀
這片山水
又有了另外一番新鮮的意義
扶生六紀
是清代文人沈父的回憶錄
他用清理乾淨
白轉千回的文字
記錄了與妻子云陽
布衣菜飯
可樂終身的生活
其中讓人印象尤爲深刻的
是夫婦倆寄居蒼狼亭畔的日子
蘇順清的到來
曾源於痛楚和失憶
但園林讓他的歸隱
漸漸地少了苦味
多了生命的曠達
和生活的甘甜
不論是蘇順清
還是沈父夫婦
蒼狼之水的清濁
已無需過問
在意的只是清風明月
和近水遠山
蒼狼之水的空靈血意
一路流淌下來
到了元代
幻化爲園林中的佛國景象
這就是獅子林
獅子林的第一任主人
是獅僧天如禪師
他到蘇州弘法
高山揚指的弟子們
爲他興建了這處禪林
佛經中說
佛爲人中獅子
佛所坐處若牀若地
皆名獅子座
又說
高僧居住的地方
如大樹叢聚
是名爲林
所以獅子林這個名字
充滿大看之下
獅子林的假山
真有點像大大小小的獅子
卻又不是形態逼真的那種
似是而非
也是禪意
這樣的禪意
畫家倪雲林心領神會
倪雲林說自己的話
不過一筆草草
不求形似
聊以自娛而
他畫近山
寥寥幾筆
他畫遠水
淡淡一抹
近山和遠水間
是空空落落的詩意
倪雲林畫的
其實是心中的園林
是禪意和慧心
倪雲林用丹青墨園
到了明清兩代
則更多的是元啓丹青
這時候蘇州園林
首先是由文人和畫家
在紙上畫出來的
比如周正元和文徵明
周正元裏
有一處著名的景觀
造園者將遠處的高塔
納入園境
這是中國造園史上
最傑出的借景範例
正對這個景觀的
是嵌在廊壁上的一組
刻有文徵明
周正元圖勇的書條石
當年的工匠
到底是怎樣設計和建造
周正元的呢
這是失落在明朝的祕密
我們到現在沒有考證到
沒有查考到一個
完整的古代的造園的藍本
或者粉稿
沒有
答案就藏在文徵明
爲原主王獻陳
所繪的山水冊頁中
這些冊頁呢
我們可以解讀到
當時文徵明
對這個周正元的構思
也就是說
他會很有趣地註明說
這個三坡地
我們所謂向地以後
可以做一個亭子
但是他對這個結構
幾根柱子
幾根梁
幾根鏟子
他不會記錄
他只是說這個意境會記錄
四百多年前的陽光與水氣
今天還可以通過這株紫藤
撫摸我們
四百多年前
文徵明親手將它種在園中
我們相信
這應該是文徵明
繪畫意境的一部分
因爲年代久遠
今天已經很難將文徵明的畫
與周正元的佈局一一對應
但這樣的意境
無處不在
以真實山水爲藍本
融入中國畫的藝術表現手法
是蘇州古典園林
整體佈局的一大特色
後者也因此被稱爲
文人寫意山水園
園林主人們摩山泛水
又移天縮地
在這方天地裏
有可以遊賞的山和水
有可以愉情的花木
有可以居庭的建築
山爲谷 水爲脈
花木是毛髮
建築是眉眼
園林成爲了一個有機的整體
是有意境的活潑潑的存在
上一個天堂
下一個樹
下一個天堂
蘇州的天堂在哪
蘇州的天堂在園林
因爲就是這些園林的主人
他請的這些匠師們
把他心中的天堂
變成具體的藝術的構建
文人造園的傳統
一直延續到今天
如今
畫家葉放也是先畫園
後造園
葉放找來的造園工匠
全都來自蘇州的香山
是明代香山幫的傳人
這樣的話
正好這個山洞的山壁後面
有一塊渾然的氣勢
按葉放的估計
堆疊完這封假山
要大半年時間
園林的營造
大都經年累月
其中最首要
也最費時的
是山水的佈局
也就是疊山和瀝水
一峯則泰華千尋
一勺則江湖萬里
園林裏的山水之子
來源於自然
有度追求
以簡欲繁的向外之意
形成了獨特的意境之美
疊山記憶的代表作
在環秀山莊
這座氣勢磅礴的假山
佔了全園三分之一的面積
在山中穿行
會發現這座假山
濃縮了自然界裏
幾乎所有的山體變化
有鄧道
威靜
石洞
天橋
也有劍谷
風瀾
絕壁
飛樑
造園者得山水之谷
蘊石如彼
將胸中秋賀
化而爲山
有赤伏千里之勢
杜甫說
明園依綠水
位於水鄉古鎮
用銅鋰的褪絲園
則乾脆被叫做了貼水園
環水佈局的建築
叫水鄉縣
鬧紅一格
和孤雨聲涼暄等
這些典雅明快的名字裏
都藏着一個水字
因爲生在水鄉
即使是在一個人造環境裏
造園者也要處處與水爲鄰
數百年後
我們依然能領略到園林主人
枕石樹流的愜意和欣喜
在園林裏面
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體現的其實是
中國傳統文化當中的
天人合一的思想
對我們今天來說
用一個詞彙可以概括
就是說
這是一種綠色的人文情懷
中國特色的天人合一的折絲
也孕育了中國式的審美
所謂雖有人作
碗自天開
用古人極端的說法
就是納須彌與介子
園林雖小
意境卻大
明清兩代
特別是明代中後期開始
蘇州園林興造
進入了歷史上的最高峯
蘇州的園林城市特色
開始形成
並引人注目
文獻記載
明代蘇州有園林271座
清代則有190多座
這是蘇州最具個性色彩的
園林之一
義浦
陳從周先生說
義浦較多地保留了
明代蘇州園林的佈局與風格
從中可見
無門畫派對園林藝術的影響
這是文脈的延續
義浦曾經的興建者
正是無門畫派代表人物
文徵明的後人
文振孟和文振亨兄弟
文振孟曾高中狀元
在京城爲官
但正氣清高的文人秉性
讓他難以立足官場
於是棄官回到蘇州
與弟弟文振亨寄情於園林
文振孟是書畫藝術家
愛好書畫
愛好山水
他把醉銀堂改成藥譜
這個藥就是白芷
就是醋池裏的白芷
香草
顯然他是要學那個
所以我們園林的植物
都是有人文植物
他們是觀賞的對象
更寄託了人父品格
這也是一種託物研製吧
蘇州古典園林裏
頗有些知名的當家畫物
比如周正元的荷花和紫藤
劉源的牡丹
蒼狼亭的竹子等等
所謂一枝一葉總觀情啊
葉放的家
本身也是一個小園林
三五好友經常在此雅集
當古老的崑曲再次響起
歷久彌新的詩情畫意
讓人賞心悅目
從畫園到造園
對葉放影響至深的
是一本叫《賬物志》的古書
明朝
沉醉於明園家構中的文振亨
還爲後世留下了
滿指風雅的《賬物志》
古人心目中的園林
就是生活和休養的地方
《賬物志》說的
是怎樣藝術的生活
和什麼是生活中的藝術
《賬物志》成書十年後
另一位蘇州人紀承
寫出了造園專著《園野》
全面總結了中國古代園林的
營造和審美
國外學者稱它是
世界造園學最古老的名著
比如說它有兩句話
一句話叫什麼呢
造園無格
就是沒有一定的格局
第二句話叫什麼呢
精在體宜
不同的地形
活在不同的處理
而且要合適
所以這兩句話
在今天我們設計當中
還是一個必須遵守的
一個設計理論
明清之際的蘇州
造園成風
造園理論隨之形成體系
《賬物志》和《園野》
即使實踐總結
也可以看作
造園記憶的科普
和生活方式的引領
時至今日
蘇州正在打造百園之城
有108座園林
先後入選了蘇州園林名錄
蘇州成爲
當之無愧的園林之城
在這裏
精雅的園林生活
與舒適宜人的蘇式生活
互爲滋養
可以說蘇州養育了園林
園林也反哺了蘇州
兩者的相互浸潤和融合
成就了中國文化中
頗具東方情韻的景觀
可以說蘇州園林
是一本蘇州人江南人
常讀常新的課本
每一個蘇州園林
其實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有自己的園林美學史
文學史
無數的園季和營年
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文字
都能夠給後人以啓迭
陶冶我們後人的精神
偶園住家偶
這是刻畫在偶園長廊裏的句子
這個句子和美好的愛情有關
偶園的主人是清末的沈炳成
他第一次見到紅顏知己顏永華時
正經歷浣海浮沉和家庭變故
對着眼前亭亭玉立
才華橫溢的顏永華
沈炳成輕嘆不已
不久以後
顏永華走進了偶園
曾經的邂逅相遇
竟是緣定今生
住在偶園的沈炳成說
何當斜陰涼山路
臥月丹豐好偶更
住在偶園的顏永華說
明花如好友
好月是前身
夫婦倆用互贈的蝶宴寫下這些句子
蝶宴是沈炳成親手製作
他將帶有魚形紋的石頭
一剖爲二製成宴臺
兩方宴臺上各有一魚
蝶
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比目魚
臥石聽濤滿山松澀
開門看雨一片嬌生
這也是刻畫在偶園裏的句子
偶園裏的沈炳成和顏永華
讓我們再次想起了
蒼狼停盼的沈父和雲娘
在蘇州
園林不只是傳統文化的脊翠和象徵
更是一種將文化和生活
水乳交融後的日常生態
2021年的春天
偶園的桃花又一次綻放了
拙政園滿架的紫藤迎風招展
流雲中的牡丹
沐浴着這個春天最純粹的陽光
從春天的拙政園中
葉發能夠捕捉到一些古老的信息
和新鮮的意境
它的園林仍在建造中
這將是蘇州的又一座園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