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唐代】03經濟制度的變化:從租庸調到兩稅法

古代王朝誌
5粉絲
2 次觀看·2025年12月18日
唐代經濟制度
唐代的租庸調制
現在在講唐代的經濟制度,主要的仍先講田復
唐代的田復制度稱為租庸調
租是配給人民已耕種的田地,年老仍繳還政府
在其壽田時期令其負擔相當的租額
這是一種軍田制度,稱北魏而來
軍田制所與古代的景田制不同者
景田乃分屬於封建貴族,而軍田則全屬中央政府,即國家
軍田是郡縣制度下的景田,而景田則是封建制度下的軍田
說到租額則僅為四十稅一
較之漢代三十取一更為優減
庸即是義,乃人民對國家之義務勞役
唐治每人每年服役二十天
較之漢代每人每年服役三十天又減輕了
調是一種土產供輸,各地人民須以其各地土產貢獻給中央
大體上只是徵收絲織物和麻織物
在孟子書裏既有粟米之爭、布帛之爭、利益之爭三項目
租既是粟米之爭,庸是利益之爭,調是布帛之爭
中國既是一個農業社會,人民經濟自然以仰賴土地為主
唐代租庸調制最要用意在為民置產
務使大家有田地,則可向國家挽糧
耕種田地的自然是壯丁,便可抽出餘暇為國家義務服役
有丁有田自然有家,農業社會裏的家庭工業最要的是織絲織麻
國家調用它一部分的盈餘也不為病
唐代租庸調制大體比漢代定額更輕,說得上是一種輕窯薄賦的制度
而且租庸調項目分明,有田時有租,有申時有庸,有加時有調
此制的最高用意在使有申者同時必有田有家
於是對政府徵收此輕微的稅額將會覺得易於負擔,不敢痛苦
這是唐制較勝於漢制之所在
唐代帳集制度
這一制度既從北魏軍田制算起,時期維持的並不久,而且推行的也並不徹底
因為北朝乃及初唐,全國各地都有大門地豪族分佈
而他們則依然是擁有大量土地的
即使是不徹底的軍田制度也並不能長久持續,推行了一時期便完全破壞了
依照歷史來講,租庸調制之所以能推行全要靠帳集之整頓
唐初的人口測是極頑密的
自小孩子出生到他成丁以至老死都勘載上
當時的戶口測就叫集
全國戶口依照經濟情況分裂九等
此項戶口測同樣需造三份
一本存縣,一本送州,一本成戶部
政府的租調全都以戶集為根據
帳則是壯丁冊子,在今年即預定明年刻意的數目,這是庸的根據
唐治每歲一造帳,三歲一造集
壯丁冊子一年重造一次,戶集冊子則三年重造一次
一次稱一筆,因其可以用來和上期的帳簿相對比
唐治,州縣經常需保存五筆,戶部經常保存三筆
如是則地方政府對戶口壯丁變動可以查對到十五年
戶部可以查覈到九年
這一工作相當麻煩
戶口有異動,田畝有環獸
這樣大的一個國家,普遍經常的調查、登記、改動、校對
絲毫不能有疏忽與模糊
這需具有一種精神力量來維持,否則很不容易歷久不衰
況且唐代很快便走上了太平治安富足強盛的光明時代
那時人不免感到,小小漏洞是無關大體的
某一家的年老者已逾六十,他的名字沒有消去
小孩子長大了,沒有天獵新丁
新受了田的,還是補頂舊人的名字
這些偷懶馬虎是難免的
然而這些便是此後租庸調治失敗的最大原因
恐怕並不要到達戶口太多、田畝太少、田地不夠分配
而租庸調治早已得崩潰了
這是一種人世的鬆懈
至於地方豪強大門第從中舞弊,阻擾此項制度之進展,那更不用說了
既就藏籍制度言,可見每一項制度之推行與繼續
也必帶有一種與之相當的道德意志與服務忠誠之灌注
否則圖法不能以自行,縱然法良義美,終是圖然
而且任何一制度也必與其他制度發生交互影響
故凡一制度之成立,也絕非此項制度可以單獨成立的
再說,此項制度其用意頗有些近似現代所謂的計劃經濟
這要全國民眾每個家庭、每個壯丁都照顧到、計劃到
在近代大規模的利用科學統計、交通方便、聲息靈活、印刷術容易,尚且感到有困難
古代交通既不便、政府組織簡單、紙張易跪、書寫不便,這些都是大問題
在這種情形下,戶口登記逐漸錯亂,此制既無法推行,迫不得已才又改成兩稅制
唐代的租傭調制可說結束了古代井田、軍田一脈相傳的經濟傳統
而兩稅制則開駿了此後自由經濟之先河
唐代的兩稅制開始在唐德宗建中元年,為當時掌理財務大臣楊巖所策劃
自此以來直到今天,中國田婦大體上還是沿襲這制度
因其一年分夏秋兩次收稅,故稱兩稅
此制與租傭調制之不同最顯著者據唐時人說法,兩稅制是戶無主客以建居為步的
這是說你從江蘇搬到湖北,也如湖北人一般,不分你是主是客
只要今天住在這裡,就加入這地方的戶口冊,如是則人口流息較為自由了
又說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
這是說你有多少田,政府便向你收多少租,如是則義務勞役等等負擔也獲解放了
這不能不說是此制之好處
然而政府不再授田,民間自由兼併,所以兩稅制一行
並把中國古代傳統的井田、王田、軍田、租傭調這一貫的平均地權,還授田畝的做法打破
這樣一解放,直到清代,都是容許田畝自由買賣、自由兼併
這一制度和古制相較,也有它的毛病
據當時一般意見說,租傭調制三個項目分得很清楚
現在歸併在一起,雖說手續簡單,但日久相延,把原來化繁舊簡的來歷忘了
遇到政府要用錢、要用勞役,又不免要增加新項目
而這些新項目,本來早就有的
只一併在兩稅中徵收了,現在再把此項目加入,豈不等於加倍徵收
這是稅收項目不分明之弊
而更重要的,則在此一制度規定租額的一面
中國歷史上的田復制度,直從井田制到租傭調制
全國各地租額由政府規定,向來是一律平均的
如漢制規定三十稅一,唐制則相當於四十而稅一
這在全國各地一律平等,無不截然
但兩稅制便把這一傳統,即全國各地田租照同一規定數額徵收的那項精神廢棄了
在舊制,先規定了田租定額,然後政府照額徵收
再把此項收來的田租作為政府每年開支的財政來源
這可說是一種量入為出的制度
但兩稅制之規定田租額,則像是量出為入的
因當時揚言定製,乃依照其定製的前一年
即唐代宗之大力十四年的田租收入為標準而規定以後各地的徵收額的
如是一來,在政府的徵收手續上是簡單省事得多了
可以避免每年調查統計墾田數和戶口冊等種種麻煩
但相因而起的弊病卻大了
因為如此一來就變成了一種硬性規定,隨地攤派
而不再有全國一致的租額和稅率了
讓我舉一個具體的實例來講
據當時的奏譯說
臣初始經行力求利病,且知渭南縣長原鄉本有四百戶
今才一百餘戶
田鄉縣本有三千戶,今纔有一千戶
其他州縣大約相似,尋訪擊斃,始自均攤逃戶
凡十家之內大半逃亡,亦須五家攤稅
似投石井中非到底不止
這因為兩稅制之創始本因以前的賬級制度銷亂了,急切無從整理
才把政府實際收得的田租收入以某一年為準而硬性規定下來
較各地方政府即照此定額按年收租
若某一地以某種情況而戶口減少了,墾地荒蕪了
但政府還是把硬性規定下來的徵收額平均攤派到現有的墾地和家宅去徵收
於是窮極地方反而負擔更重的租額
行程所說的,由五家來攤分十家的負擔
這豈不憑空增加了他們一倍的租額嗎?
於是那地的窮者欲窮只有繼續逃亡
騎士則飛到一家兩家來分攤這原來十家的負擔不止
而此一家兩家則終必因破產而絕滅了
在換一方面推想,那些逃戶遷到富鄉
富鄉的戶口天增,墾地也多僻了
但那一鄉的稅額也以硬性規定下,於是分攤的比較更輕了
照此情形,勢必形成全國各地的田租額輕重不等,大相懸殊
而隨著使各地的經濟情況走上窮苦的更窮苦,富裕的愈富裕
這是唐代兩稅制度嚴重影響到此後中國各地經濟升降
到達一種極懸殊的情形之所在
雖說此後的兩稅制曾不斷有三年一定租額等詔令
但大體來說,自唐代兩稅制創始,中國全國各地
雖不再有田租額一律平等的現象,則是極顯著的事實呀
唐代兩稅制規定不收米股而改收貨幣
因此農民必得拿米糧賣出換了錢來納稅
如是則商人可以上下其手,而農民損失很大
讓我再舉一實例
據當時說,定稅之數,節記以米錢納稅之時多配零卷
王者納卷一匹當前三千二三百文
金者納卷一匹當前一千五百文
王輸其一,金過於二
又據四十年後的李敖說,建中元年初定兩稅至今四十年
當時卷一匹為錢四千,米一斗為錢兩百
稅戶輸十千者,為卷兩匹半而足
金卷一匹價不過八百,米一斗不過五十
稅戶之輸十千者,為卷十二匹
況又督其錢,使之賤賣焉
假金官,雜須,故以授之
上游為卷八匹,比建中之出為加三倍
這一項填租改徵貨幣的手段
也從兩稅制起之延續到現在
最主要的,則是政府為著財政收支
以及徵收手續之方便起見
而犧牲了歷史上傳統相延的一項經濟理想
即土地平均分配的理想
自兩稅制推行,政府便一任民間農田之自由轉移
失卻為民置產的精神
結果自然會引起土地兼併,貧富不平等
耕者不能有其田,而獎勵了地主的剝削
總之,這一制度之變耕是中國田復制度上的最大變耕
這是中國歷史上經濟制度、土地制度
古今之變的一個至大項目
兩稅制結束了歷史上田復制度之上半段
而以後也就只能沿著這個制度稍事修改
繼續運用下去
這雖不能說是歷史上之必然趨勢
然而也實在有種種條件在引誘、在逼迫
而使形成此一大變動
中國歷史上的經濟與文化基礎
一向安放在農村,並不安放在都市
先秦時代的封建貴族,唐以前的大家門第
到中唐以後逐漸又在變
變到既沒有封建又沒有門第
而城市工商資本在中國歷史傳統上
又始終不使它成為主要的文化命脈
一輩士大夫知識分子還可退到農村
做一小地主
而農村文化也因此小數量的經濟集中
而獲得其營養
唐始中唐以後的社會
果仍力行按釘授田的制度
那將迫使知識分子不得不遊離農村
則此下的中國文化也會急遽變形
這一點也足說明
何以中唐以下之兩稅制度能一直推行到清末
漢唐經濟財政之比較
現在再把漢唐兩代的經濟財政政策兩兩相比
又見有恰恰相反之事
漢代自武帝創行鹽鐵政策
這是節制資本
不讓民間有過富
而在經濟之上層加以一種限制
其下層貧窮的
政府卻並未注意到
縱說漢代田租是很輕的
但農民並未得到好處
窮人還是很多
甚至於逼得出賣為奴
政府的清堯伯父
只為中間地主階層佔了便宜
唐代的經濟政策
其主要用意在不讓民間有窮人
租庸調治的最要精神
不僅在於清堯伯父
尤其是側重在為民置產
至於上層富的
政府並不管
在開始商業盡自由不收稅
而每一窮人
政府都設法授田
使其可以享受水準以上的生活
簡單說
好像漢代是在社會上層節制資本
而下層則沒有力量管
唐代注意社會下層
由國家來計劃分配
而讓上層的富民能自由發展
這一情形
似乎唐代人更要高明些
他可以許你過富
卻不讓你過窮
這更有些近似
現代英美的自由經濟
漢代人似乎不大高明
他只注意不讓你過富
而沒有法子防止
一般勞苦下層民眾之陷於過窮
不過這也僅是說
漢唐兩代
關於經濟政策之理想有不同
而亦僅限於出唐
代後
租庸調治崩潰改成兩稅制
茶、鹽各項也都一一收稅
便和漢代差不多
至於漢代之鹽鐵政策
起於武帝征伐匈奴
向外用兵
而唐代租庸調治之破壞
以及茶鹽租稅之興起
也由於玄宗以下
先是向外開疆拓土
直到德宗時代
因向外用兵而引起軍人作亂
內戰頻起
總之是由兵禍而引起了經濟制度之變動
則漢唐並無二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