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唐代】04兵役制度與唐朝制度綜述

唐代兵役制度 唐以前中國兵役制度遍及全民眾 可說是一種兵農合一制 按照現代人講法這是一種社會經濟與國防武裝的緊密聯繫 唐代兵役制度改變了可說是另一種兵農合一制 我們不妨說兵農合一可有兩種方式 一是漢代的方式一是唐代的方式 漢代的兵農合一是御兵於農 亦即是全農結兵 把國防武裝寄託於農民的生產集團 生產集團同時即是武裝集團 唐代的兵農合一則是御農於兵 在武裝集團裡寄託生產 不是在生產集團裡寄託武裝 所以只能說是全兵皆農而並非全農結兵 把武裝集團同時變成生產集團 每個軍人都要他種田 卻並不是要每個種田人都當兵 這一制度 從北周蘇綽創始 唐代不過種其成規 從歷史上講來唐制似乎又要比漢制好一些 因為中國國家大戶口多 不需要全農結兵 全農結兵反而變成有名無實訓練不精 只要全兵皆農不使軍人坐實享良安逸無事就夠了 這種全兵皆農制在當時稱之為府兵 為何叫府兵呢 上面講過當時的地方政府分兩級 下一級是縣上一級是州 這都是管地方行政的 府兵之府是在地方行政區域州縣以外的另一種軍事區域的名稱 府是指的軍隊屯閘地 譬如在臺北市 臺北縣這一地區裡 另劃一個軍事區域這區域就稱為府 唐代都稱之為浙沖府 浙沖府共分三等 上府1200人中府1000人下府800人 這些軍人又是怎樣來歷呢 當時戶口本分九等 這都是根據各家財富產業而定 我們由此一截便可想見當時的政治規模還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你想在一千多年前 全國戶口就調查得很清楚 而且還要根據各家經濟情況分成九個等地 那是何等細密的用意 據當時法令 下三等民戶是沒有當兵資格的 只有在上等中等之中自己願意當兵的由政府挑選出來給他正式當兵 當兵人家的租傭調都豁免了 這是國家對他們的優待 此外則更無降級 一切隨身武裝也需軍人自辦 這樣的人家集合上1200家變成一個府 府就等於現在的軍區 若國某地是軍事要地便在那地方設立一個府 招募上中等人家壯丁籍為府兵 這種府的數目有時多有時少 大概唐代全國共有600個到800個府 若假定這800個府都是中府的話 那唐代全國便有80萬軍隊 大概最少也有40萬 而這40萬乃至80萬的軍隊並不要國家一文錢一粒米來給養 因為他們自己有田有地 他們一面保衛國家一面還自力生產 這800個府的三分之一 分配在中央政府附近 即唐代人之所謂關內 即陝西、函谷關以西、長安、四圍之附近地區 其餘三分之二400到600個府便分佈在全國 而山西和其他邊疆又比較多一些 其他地區又少一些 有一州只有一府的或一州並無一府的 府兵也是到了20歲才開始服役 每個府兵須到中央首都肅衛一年 此外都在本府耕田為生 而於農系操練 當肅衛的叫做上藩 藩是耕藩之意 上藩則正如漢人所謂建耕 指漢人建耕是在地方服役 唐人上藩則向中央服役而已 府地距離中央500裏的肅衛一次得5藩 1000裏的7藩 1500裏者8藩 2000裏10藩 2000裏以外12藩 照藩數計算 500裏者往返兩次市抵2000裏者往返一次 1500裏者往返三次市抵2000裏以外者往返兩次 計藩數可以輪番到中央上訴平均勞役 若遇國家有事則全國各府均可抽調 並不與肅衛藩數相干 這是說的兵隊 至於軍官呢 在中央直轄有16個衛 每個衛都有一個名稱 各衛的都設有大將軍 有事打仗就由大將軍統領出征 待戰事結束 兵歸於府 將歸於衛 軍隊回到本鄉 在他府裡有一個折衝督衛是主平時訓練的 所以唐代養兵 既不花一文錢不費一粒米 而養將也不使欲問政事 除卻戰事外也並不統帶軍隊 武官立功以勳名獎勵 文官分品級 武官分勳節 故武官又稱勳官 勳官有爵號而無實職 立功以後最高的在朝做大將軍 多數還是回家種田 然而他或有勳爵 國家社會對他自有某種優待 有時是經濟的 有時是名譽的 木蘭辭所謂策勳十二轉 勳位也是一級一級升上的 這不是升官而是升勳 武官有勳無職 因此並不幹預政治 而自有其尊榮 唐代就根據這個府兵制度來統治全國 同時向外發展 變成當時全世界第一個強大的國家 但後來府兵制度也失敗了 怎樣失敗的呢 這也不是當時人不要此制度 而是由於人事之逐步頹廢 而終至於不可收拾 第一 各地府兵都要到政府輪值肅衛 這些當肅衛的府兵 論其家庭經濟都是很殷實的 平素的生活也都過得好 這因貧苦家庭的子弟根本不準當兵的 在唐太宗時 這種士兵到中央肅衛 皇帝自己也師同他們在宮廷裡席舍 政府看得起他們 他們也就自覺光榮 後來天下太平 每場幾萬人輪番到中央沒有事情做 皇帝當然也不再注意到他們了 於是今天某大臣要蓋花園 明天某清貴要造宅地 都向軍隊商量借多少人手去幫忙 士兵變成了苦工受人見識 下次遇到上番直肅便多逃亡歸避 第二在唐初 府兵出外打仗陣亡 軍隊立刻把名冊呈報中央 中央政府也馬上會下命令給地方 立刻由地方政府派人到死難士兵家裡 去慰問送他勳爵給他賞序 陣亡軍人的棺木還沒有送回 而政府移印府序保獎工作都已辦妥了 這等事關係極大 尤其在軍隊的精神上有說不盡的鼓勵 我們看現代西方國家也在這樣做 但中國唐代早就這樣做了 到後來軍隊和政府還是犯了一個鬆懈病 舒曼病 軍隊士族死亡不一定寄宿呈報到中央 中央又不一定分頭轉到地方政府 地方政府又不一定特為此事專派人 去辦府序慰問 那士兵的陣亡死訊私下已經傳到他家裡 戰事也結束了軍隊也復原了 但死者家屬還不見政府派來人 死的似乎白死了 人心便這樣的漸漸失去了 此外已經有了相當薰味的軍人 正因為薰味僅僅是一種榮譽 並不與實質官員一般 換言之他還是一個兵 而於是政府要援 有時還要派他去扶牢役給拆換 因此薰味在身不為榮而轉為辱 倘使別人稱呼你薰味如中尉上校之類 已不是一種尊敬而成了一種譏諷了 武官的薰名被人看不起 軍人的地位也就墮落了 後來愈趨愈壞 政府刻意開邊 開邊需要防術邊疆的軍隊 本來府兵打完仗就復原 現在變成沒有復原了 你要長期戍邊 最初去戍邊的還可以交替輪換 後來後方不上緊 第二批新的不送出去 第一批舊的想回復原也復不成 於是兩年三年的繼續 而這些兵本都是殷實之家的子弟 他們的衣服 馬皮 兵器都是自己自備製造 隨身攜帶去的 因為他們田地不要租 又不要向國家當差服役 所以有力量自備武裝 長短肥瘦當然襯身 刀槍輕重也能配合他的體力 馬的性格也懂得 他的生命要靠這些的 前途立功也要靠這些 所以一切衣甲兵器馬皮都很好 很講究很精良 這也是府兵之不可及處 而且那些府兵仍恐國家心想不夠用 隨身還要帶點零用錢 唐代用券作弊 大家攜帶券匹到了邊疆 邊疆的營官說 你們的券匹該交給我存放在儲藏時 待需要用時再領取 於是故意叫士兵們做苦工 一天做八點鐘的 要他們做十點鐘 吃睡都不好 處處折磨他希望他死了 可以把他存放的財物沒收 這許多事情正史所不載 要在許多零碎文件中才可看出 然而正因為這許多事 唐代的府兵制度就垮了臺 即如渡公佈施 一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李正與果頭歸來投白 還戍邊 這就是說軍隊沒有復原沒有休息了 於是府兵怕到邊疆 在本府先自逃亡 出外不返的也都家破田荒沒有後代了 後方兵源枯竭 政府有錢有勢不在乎 臨時買外國人當兵 邊疆上逐漸都變成外國兵 安祿山史思明 看他們名字是中國式的 而且是中國的邊疆大吏 既賦予國防重任的 實際上就都是外國人 打平安史之亂的李光弼與郭子儀其名 其實李光弼也就是外國人 這是唐代一個特殊現象 這因唐代武功太大 思維都成中國的下屬 唐太宗已被稱為天可寒 這如稱皇帝的皇帝 唐代實在太富太強了 他們忽忘了民族界限 他們不懂害怕外國人 不懂提防外國人 大量使用外國人當兵作將 結果才弄得不可收拾 於是唐代的府兵一變而成為藩鎮 軍閥割據,狐卒臨制 那真是驚天動地的大變遷 那何嘗僅僅是一種政治制度的變動呢 所以我們要研究政治制度 也該放大眼光 不要單就制度來看制度才得呀 唐代制度宗數 現在在略移宗數唐代的制度 論中央政府之組織 結束了上半段歷史上的三公九清制 而開創了下半段的尚書六部制 論選賢與能 結束了上半段的鄉舉離選制 而開創了下半段的科舉考試制 論租稅制度 結束了上半段的田租、利益、土供、分項徵收制 而開創了下半段的單一稅收制 論到軍隊 結束了上半段的普及兵役制 而開創了下半段的自由兵役制 從此極點我們可以說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在政治制度方面的一個最大的轉折中樞 唐以後中國的歷史演變是好是壞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羅馬帝國亡了以後就再沒有羅馬 唐氏覆亡以後依然有中國 有宋有明有現代 還是如唐代般一樣是中國 這是中國歷史最有價值最堪言詢的一個大題目 這也便是唐代之偉大超過羅馬的所在 更是它遠超過世界其他一切以往的偉大國家之所在 但專就中國史論 漢以後有唐 唐以後 卻再也沒有像漢唐那樣有聲色 那樣值得我們崇重新鮮的朝代或時期了 那也是值得我們警惕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