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宋代】03兵役制度與國防弱點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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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5年12月17日
宋代兵役制度與國防弱點
宋代軍隊分兩種,一稱禁軍,一稱鄉軍
宋代兵制算是中國歷史上最壞的兵制了,然而也有其因緣來歷
我們仍不能過分來責備宋人
在唐末五代時
藩鎮驕橫,兵亂頻仍,當時社會幾乎大家都當兵
讀書人像要沒有了
開頭軍隊還像樣,以後都變成了老弱殘兵,軍隊不能上陣打仗,便把來像罪犯般當勞役用
當時凡當兵的都要面上刺花字,稱爲配軍,防他逃跑
如《水滸傳》裏的宋江武松一類人,臉上都刺了字,送到某地方軍營中當兵做苦工
人家罵他賊配軍
這是遠從五代起,直到宋代,沒有能徹底改
這樣的軍隊當然沒有用,其實這些軍隊在漢是更異,在唐則是庸
而宋代之所爲異,在漢代卻是地方自治之代表
此種轉變極不合理
又因擊中南反,宋太祖也只能在這種軍隊中挑選一批精壯的另外編隊
就叫禁軍
禁軍的挑選身長體重都有規定
起先用一個活的兵樣,後來用木頭做成一個人樣子,送到各地方各隊伍
合這標準的就送中央當禁軍
因此禁軍比較像樣
不合這標準的留在地方做鄉軍
鄉是城鄉之意,鄉軍是指住在各地方城鄉的
這些兵並不要他們上陣打仗,只在地方當雜差
地方政府有什麼利益就叫他們做
照理宋代開國第一件該做的事便是裁兵復原
而宋代卻只照上面所說的這樣裁,至於復原則始終復不了
這也因宋代得天下並未能真個統一了全國
他們的大敵遼國已經先宋立國有了五十多年的歷史
所謂燕雲十六州早被石敬堂歌頌遼人
當時察哈爾、熱河、遼寧乃至山西、河北的一部分疆土都在遼人手裏
北方藩籬進徹而宋代又建都開封
開封是一片平地
霍露在黃河邊,太行山以東近是個大平原,騎兵從北南下三幾天就可到黃河邊
一渡黃河到達開封城門下
所以宋代立國是沒有國防的
唐時能建都洛陽,敵人從北平下來渡了河,由現在的龍海縣向西,還需越過鄭州一帶所謂金鎖之山
勉強還有險可守
若從山西邊塞南下,武台山雁門關是那裏的內險,可算得第二道國防線
要一氣衝到黃河邊還不容易
所以建都洛陽還比較好,若能恢復漢唐規模,更向西建都西安,那當然更好
但宋太祖爲何不建都洛陽西安而偏要建都開封呢?這也有他的苦衷
因爲當時國防線早經殘破,雁雲失地未復,他不得不養兵
養兵要糧食,而當時的軍糧也已經全要靠長江流域積養
古代所謂大河中原地帶早在唐末五代殘破不堪,經濟全賴南方之恥
由揚州往北有一條運河,這不是遠以後的運河,而是從揚州往北沿金龍海線西達開封的
這是隋煬帝以來的所謂通濟渠
米糧到了開封,若要再往洛陽運,那時便渠已壞
若靠陸路運輸更艱難,要浪費許多人力物力
宋代開國承接五代,一般長期混亂黑暗殘破的局面,沒有力量把軍糧再運洛陽去
長安一片荒涼更不用提,爲要節省一點糧運費用,所以遷就建都在開封
宋太祖當時也講過,將來國家太平,國都還是要西遷的
在當時本有兩個國策,一是先打黃河北岸,把北漢及遼打平了
長江流域就可不打自下,這個政策是積極進取的,不過也很危險,假使打了敗仗連退路都沒有
一個是先平長江流域統一了南方再打北方,這個政策比較持重穩健
宋太祖踩了第二策,先平南方,卻留着艱難的事給後人做
所以宋太祖臨死聽他母親話傳爲他弟弟趙匡義,這是宋太宗
太宗繼位曾兩次對遼親征,但都打了敗仗
一次是在近北平西之門外直去西山頤和園的那條高粱河邊上交戰
這一仗打敗,他自己中了箭,回來因創死了
在歷史上這種事是隱晦不講的
只因宋代開國形勢如此,以後就不能裁兵,不能復原,而同時也不敢和遼國再打仗
因爲要打就只能勝不能敗
敗了一退就到黃河邊,國本就動搖
在這種情形下,宋代就變成養兵而不能打仗,明知不能打仗而又不得不養兵
更奇怪的,養了兵又不看重他們,卻來竭力提倡文治
這也未可後非,宋代中殷刻意提倡文治,才把晚唐五代一段中國歷史的逆流扭轉過來了
在宋人只想把這些兵隊來抵禦外患,以免提倡文治,衆文輕武
好漸漸才藝軍人跋扈,不再到唐末五代覆轍
因此上養兵而欲不得兵之用,以後就欲養欲多
水滸傳說林沖是83萬進軍教頭
實際上太祖開國時只有20萬軍隊
太宗時有66萬,到仁宗時已經有了125萬
所以王金公變法行新政便要着手裁兵
裁兵的步驟是想恢復古代民兵制度,來代替當時的用兵
但民兵制度急切未亦推行到全國,雖有所謂保甲制
現在黃河流域一帶世行
保甲就是把農民就地訓練,希望臨時需要可以編成軍隊,而又免出養兵之費
論到募兵制,本來也非全要不得,在某種地方某種情形下募兵也很有用
但需有一確定的敵人做目標,而且非打不可,在幾年內定要把敵人解決
在這種情形下,募兵可以特意訓練,疾風而逝,或許比全國結兵制還好些
東晉的北輔兵便是募兵,也曾建了騎弓
但宋代的國防精神是防禦性的,不敢主動攻擊,用意始終在防守
把募兵制度與長期的防守政策相配合,這卻差誤了
一個士兵募了來,輕易不託航武,只養到六十歲
還在軍隊裏,期間只有二十歲到三十歲這十年可用
三十歲到六十歲這三十年他已老了,而且在軍武十年精神也疲了
這樣的軍隊有名無實,於是只有再招新的,因此軍隊愈養愈多,紀律又不好
隊伍多了,雖不易悍欲外辱,卻很能引起內亂
宋人最怕唐末五代的交兵漢族,但宋代依然是兵交族漢
國家不能不給他們待遇,而且時時加憂,否則就要叛變
政府無奈何,嘉義崇獎文人,把文官地位提高,武官地位一低
節度使閒着沒事做,困住在京城,每年冬天送幾百斤新炭,如是種種,把他們養着就算了
養了武的,又要養文的,文官數目也就逐漸增多,待遇亦逐漸提高
弄得一方面是冗兵,一方面是冗力
國家負擔一年重過一年,弱了轉貧,貧了更轉弱,宋代政府再也扭不轉這形勢來
在宋太祖時,因防兵卒交舵,又規定進軍分番戍守之制
地方兵、鄉軍是擺着無用的,各邊防守全須派中央進軍去
但亦不讓其久戍,譬如今年戍河北的,隔一年調中央,又隔些時再調到山西
這又與漢唐戍兵退役不同
宋代是沒有退役的,不在邊防即在中央,仍是在航武中
如是則一番調防,在軍人只敢是一番勞動,因此又要多送他們錢
因此宋代雖連年不打仗,而經費上則等於年年動員,年年打仗
軍隊老是在路上跑,而且又把將官和軍隊分開了
軍隊一批批調防,將官還是在那裏不動,如是則兵不習將,將不習兵
這也是怕軍人擁兵自重,然而緩急之際,兵將不相習也難運用
所以整個宋代都是不得不用兵,而又看不起兵,如何叫軍人立功
宋代武將最有名的如狄青,因其是航武出身,所以得軍心,受一般兵卒之崇拜
但朝廷又提防他要做宋太祖第二,又要黃袍加身,於是立了大功也不重用
結果宋代成爲一個因養兵而亡國的朝代
然而宋代開國時,中國社會承襲唐末五代以保壽軍人之禍了
所以宋代自開國起就知尚文輕武
宋太祖臨死有遺囑告訴他後人說,你們子孫相傳絕對不能殺一個讀書人
他們老守此家訓,都知尊重文臣士大夫
直到南宋還是守着不殺士大夫的遺訓,豈止不殺,宋王室實在是懂得幽講文人的
因此過了百十年,能從唐末五代如此混亂黑暗的局面下,文化又慢慢的復興
後代所謂宋學又稱禮學,就是在宋興後百年內奠定基礎的
這一輩文人都提倡尊王攘夷,明夷下之分
又提倡歷史傳統,所以中國還能維持,開闢出自宋以下的下半部中國史,一直到現在
正因宋代人那樣尚文輕武,所以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話頭也就從那時傳下來
我們今天從歷史上平心評論,只能說宋代人爲了補救唐代人的毛病,而並沒有完全把毛病糾正過來
我們卻不能輕怪宋人,須知有許多毛病還該怪唐代人
唐代窮兵黷武,到唐玄宗時正像近代所謂的帝國主義,這是要不得的
我們只能說羅馬人因爲推行帝國主義而亡國,並且從此不再有羅馬
而中國在唐代窮兵黷武之後仍沒有垮臺,中國的歷史文化依然持續,這還是宋代人的功勞
我們不能因它太貧太弱,所以把這些艱苦一併抹殺
再說到國防資源問題,這也是宋代一個最大的缺憾
中國的地理形勢到了黃河流域就是大平原,一出長城更是大平原
所以在北方作戰一定得要騎兵
而中國之對付北方塞外敵人更非騎兵不可
而騎兵所需的馬皮在中國只有兩個地方出產,一在東北,一在西北
一是所謂濟北之野,濟金熱茶一帶,一是甘糧核桃一帶
一定要高寒之地才能養好馬
養馬又不能一匹一匹分散養,要在長山大谷有梅草有甘泉有礦地才能成群養
才能爲騎兵出塞長途追擊之用
而這兩個出馬地方在宋初開國時正好一個被遼拿去,一個被西夏拿去,都不在中國手裏
與馬相關聯的尚有鐵,精良的鐵礦亦都在東北塞外,這也是宋代弱症之一
王金公行新法,一面想訓練保甲,一面又注意到養馬
但在中國內地養馬不方便,據當時人估計,養一匹馬所需的土地拿來種田可以養活25個人
這是在農業社會里要準備戰爭一大缺點
王金公不得已定出保馬政策,讓民間到政府領馬養,把馬寄養在私家,一匹一匹分散養
平時民間可以利用領養之馬,遇到戰爭需要再臨時集合
這種事民間當然情願做,領一匹馬來平時做牲口用
卻不曉得馬在溫溼地帶飼養不易,很容易生病死亡,但馬死了要賠錢
於是農民把養馬看作苦事,政府卻要挨派,於是保馬變成一匹一政
其實這一方法縱使推行有效,遇到戰事,一群營弱之馬也未必真有用
在這一制度上也可告訴我們宋代國防上所遭遇的大難題
再說當時長城內險,自居庸關到山海關一帶都已在遼人手裏
遼人倘向南衝來又怎樣辦呢?
真宗使讒冤之盟,即由此形勢下逼成
自宋、遼兩國講和以後,宋朝的國防形勢是很可憐的
兩國既不正式開戰,中國人也不好佈置邊防,只獎勵民間種水田多開渠道,於渠旁多置漁羊
萬一打仗可以做障礙,稍稍抵禦遼人之大隊騎兵
這可說是無法中的辦法,這真是極頂可憐的辦法
但這辦法縱可憐遼人也懂得,還是實時不許中國開溝渠種水田
又在東令時放出隊四處小略,把中國邊境農村燒殺破殘了
讓中國永久不能有沿邊的防禦線,他們可以隨時入侵
如是威脅着中國,只好保持和議,算只有山西一面,太原向北,還有一道雁門關內險
這就是楊家將、楊老令公、楊六郎等守禦的一條線
不過這是次要的一線,主要的還是在河北
此線無險可守,主要的國防線算是巨馬河,已在濁州附近
這是宋代中國不得已的一條可憐的國防線,由此一退下來就直扣首都開封之國門
再退,使是淮南北丘陵地帶,漸漸和黃河流域中原大平原不同
至於過了長江,形勢更不同,所以南宋還能守江淮
這是宋代國防上的先天弱點,我們也不能一一怪宋人
自然,宋代若能出一個大有爲之主,就國防根本條件論,只有主動的以攻爲首
先要大大的向外攻擊,獲得勝利才能立國,才能再講其他制度
現在是以防禦來保國家,而且是一種劣勢的防禦,遲早總要失敗
在遷就這一形式來決定其他制度,自該無一事處了
其實中國自古立國,也沒有不以戰鬥形式立國的
秦始皇帝的萬里長城,東起大同江,直到甘肅、蘭州、黃河鐵橋
較之宋代這一條巨馬河怎好相提並論呢
況且縱使是萬里長城,也該採用攻勢防禦
所以終於逼出漢武帝的開塞出擊
宋代軍隊又完全用在消極性的防禦上,這固然是受了唐代的教訓深,才矯枉過正,至於如此
進不可攻,退不可守,兵無用而不能不要兵,始終在國防無辦法狀態下支撐
幸而還是宋代特別重視了讀書人,軍隊雖未整理好,而文質方面仍能復興
因此內部也還沒有出什麼大毛病,其大體得失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