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清代】02政府結構和組織邏輯

古代王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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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次觀看·2025年12月15日
清代部族政權下的政府
清代中央政府
清代政治和中國傳統政治不同,因它背後有一批特別擁護皇帝的
這便是皇帝的同部族
就是滿洲人
照理皇帝是一國元首,他該獲到全國民眾之擁護
不該在全國民眾裡另有一批專門擁護此政權的
這樣的政權便是私政權
基礎便不穩固
清代政權始終要袒護滿洲人,需滿洲人在後擁護才能控制牢固
這便是這一政權之私心
在這種私心下
它就需要一種法術
所以我們說清代政治制度的意義少而法術的意義多
明代廢了宰相
清代便把此制度沿襲下來
還是用內閣大學士掌理國政
這對於滿洲人是一種方便
因為廢了宰相是立於皇帝專制的
而皇帝則顯然是滿洲人
清代的軍機處
清宮裡的文華殿、武英殿這是內閣學士辦事的地方
雍正又在三大殿背後另設一個軍機處
這就是所謂的南書房
這只是一所很小的屋子
最初
皇帝為要保持軍事機密
有許多事不經內閣
竟由南書房軍機處發出
後來變成習慣
政府實際重要政令都在軍機處
不再在內閣
顧名思義內閣還像是文治
而軍機處則明明是一種軍事統治的名稱
既然最高法令均屬於軍機當然只能說它是軍事統治了
不過軍機處的軍機大臣也是由內閣大臣裡挑選出來的
在內閣大臣裡挑幾個出來到南書房協同皇帝辦事
如是皇帝可以不再到文華殿、武英殿商量政事
而只在軍機處密議
所以實際上清代的軍機處也就等於如明朝般皇帝不出宮來
辦事只在裡面找幾個私人商量
不過清代皇帝比較的聰明
他們鑒於明代太監當權而遭亡國之禍的覆轍
所以不在裡面找太監而向外面調大臣
但從制度講二者間還是一樣
太監也罷軍機大臣也罷
反正都只算是皇帝的私人祕書
算不得朝廷的大臣
我們上次講
張居正第一不應有權靜下政府最高的命令
第二
不應要人報皇帝的公事也報他一份
一個首長和其祕書只算是同一個機關
張居正要人家把公事一份送皇帝一份送內閣
這便是不合理
唐史張居正正名定義是宰相
那些公文又只要送宰相不需再送給皇帝
所以從制度論
張居正的辦法終是講不通
清代軍機處向六部尚書大臣及各省都府直接下命令
這些發出的命令還是皇帝的
因為政府最高出命權屬於皇帝
軍機處不過是皇帝御用的祕書
實實在在只是皇帝的一個南書房
清代政府發佈最高命令的手續又是非常不合理
他的最高命令稱上諭
上諭又分為兩種
一種是明發上諭一種是寄信上諭
明發上諭都是比較不關緊要的事
譬如皇帝出外巡信上陵經驗舊荒以及中央政府尚書
侍郎地方政府總兵知府以上的升將以及小禦中外諸事都有內閣
你好皇帝看過
再由內閣交到六部
這是中國向來的慣例
寄信上諭是清代特有的
不按上述程序而直接由皇帝軍機處寄給受命令的人
譬如給江蘇巡撫的上諭
直接寄給巡撫
旁人誰也不知道
或者要交給吏部尚書的也是直接寄信給吏部尚書
此外無人得知的
開始時或因軍事機密採用這辦法
後來凡是緊要的事
差不多都用寄信上諭發出了
這種上諭由軍機處你給皇帝看
皇帝看過以後封起來蓋一個印
這個印叫辦理軍機處
這是說辦理軍機的地方
什麼人在那裡辦理呢
這當然是皇帝了
這個印一蓋
誰也不能看
譬如是有關經濟財政問題的送給江蘇巡撫
連戶部大臣也不能看
若是有關軍事的
送梁廣總督、兵部尚書也不能看
在辦理軍機處的人就叫軍機大臣
名義上是大臣
照制度法理講
並不是大臣
因為他是皇帝御用的
而不是政府的正式最高行政首長呀
這種上諭封好辦理軍機處的印蓋了就交給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並不能拆看
只要他加一個封帶直接發給受命令的人
如是則一切事情
全國中外各長官
都直接向皇帝發生關係
其他旁人全都不知道
這不是全國政治
都變成祕密不再公開了
祕密政治這當然只能說是一種法術
而不能說是一種制度呀
直到現在
還有傳客的雍正朱丕上諭
這在清代政治上是一種了不得的聖旨
雍正是有名能專制的
他的上一代是康熙
在中國歷史上
康熙也算是一個好皇帝
至於雍正
便太專制了
我們現在看他的朱丕上諭就可以看出
清代皇帝是如何
統治中國的
在當時
全國各地地方長官一切活動他都知道
大概全國各地都有他私派的特務人員的
因此許多人的私生活連家人父子親戚的瑣碎事都瞞不過他
一切奏章他都詳細批
他雖精明同時又獨裁
但他有他的精力
他有他的聰明
中外事無論大小旁人還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從前做皇帝外面送給皇帝的公事先送到六部
皇帝拿出來的公事六部也一定得先看
因為政治該公開
而六部尚書
是全國的行政首長呀
這在明代還是如此的
那時大官的任用還有停推
小官的任用則只經過吏部
事關教育則一定要經禮部的
不能說皇帝私下決定了不再給政府行政長官御文就可辦
這絕不能說是一種制度
也不能說它是習慣法
只該說它是法術
為什麼
因為這是純粹出之於私心的
而私心則絕不能形成出制度
由這一點看來
清代比明代更獨裁
明代還是在制度之下由皇帝來當宰相
宰相廢了
而宰相的職權則由皇帝兼
只是宰相做錯了需負責,皇帝做錯了可以不負責
除此一分別以外,明代制度還是和過去大體相似的
清代就更超越了這限度
我們曾講過
唐宋朱代的詔斥
宰相一定要蓋章
沒有宰相的章就不成為詔書
為什麼皇帝下詔書一定要宰相蓋章呢
這就是一種制度了
為什麼皇帝的詔書不能給旁人看而要直接送出呢
這就是一種法術了
這裡的分別很簡單
換句話說
一個是公的,有理由的
一個是私的,沒有理由的
清代那種私心的政治又怎樣能做得下去呢
這就因為皇帝背後有全部滿洲人撐腰
一個皇帝要獨裁,他背後定要有一部分人強力支持他,他才能真獨裁
任何一個獨裁者都有擁護他獨裁的一個特定的集團
我們此刻說皇帝獨裁,我們也要看是哪個力量在幫助他獨裁
擁護他獨裁
中國歷史從秦以後
歷代皇帝的背後就沒有這樣一個固定的力量
貴族吧,軍人吧,資產階級吧,都沒有
若說皇帝利用讀書人,讀書人在擁護皇帝
可是讀書人擁護皇帝比較是公的
因為讀書人不是皇帝的私勢力
而且讀書人也不是一個固定的集團
中國歷史上只有元和清
皇帝後面有整批蒙古人和滿洲人幫忙
其他各代大體說
是全國的讀書人由全國民眾中間受過教育經過考試的人來幫政府忙
這不能說是不公道
有人認為這便是封建社會了
這真是胡說
讀書人不就是封建
反過來說
皇帝或政府存心培植讀書人
也並不是私心
並不如元清兩代存心
扶護蒙古人和滿洲人
這種政治當然是私心的
因為其是私心的,所以一切表現都不成為制度而只是法術
清代的六部尚書
清代的六部尚書也沿襲明治
可是明代六部尚書的權相當大
尤其是立兵兩部
全國用人調兵都歸這兩部管
皇帝上禦下班要經六部,全國侍請上去也要經六部
兵部尚書還有權下命令給督府
清代的六部
權就小得多
六部尚書已經不能對下直接發命令
六部尚書已經不成其為行政之首長
更不同的是,六部尚書侍郎對皇帝皆得單獨上奏這一點
照理講
兵部尚書對於全國一切軍事他該負責計劃
軍隊他可以下令調動
侍郎只是他副手
事權該由首長負責
現在兵部尚書也只能對皇帝上一個調臣而止
而且尚書可以單獨上奏,侍郎也可以單獨上奏
這樣一來
尚書就管不著侍郎
從前的六部
每部一尚書
一侍郎
本來是正副長官
清代則要滿漢分開
有一個中國尚書
一定還要有一個滿洲尚書
有兩個中國侍郎一定還要有兩個滿洲侍郎
於是一部就有了六個長官
六部長官就有36個
每個人都可以單獨向皇帝講話
一部之中中國尚書不曉得滿洲尚書講些什麼話
還有四個副的
也是誰也不知道誰在扯誰的腿
皇帝寄信尚諭頒給某一人裡面講些什麼事又是誰也不知道
請問尚書六部還能做些什麼事呢
六部不能做事全國事情當然就更集中到皇帝
在明代
每部還有一批幾侍中
雖是小官皇帝下來的公事他們還可表示反對的意見
他們這些反對
表面上縱使不是在反對皇帝的尚諭而是在反對六部長官
可是
尚諭一定要到六部
猶如唐代發命令的是宰相
幾侍中照法理言也只在反對宰相不在反對皇帝呀
明代的命令既由皇帝發可是皇帝尚諭送尚書六部六部就各有幾侍中
他們要反對實際上也就等於在反對皇帝了
直到明代快亡國內部流寇張獻忠李自成猖獗作亂
外面滿洲人要打進關來
皇帝主張先平流寇再打滿洲人
既此所謂先安內後攘外
這本也不錯
商之兵部兵部尚書也無異議
但被幾侍中們知道了
他們群起反對
皇帝無奈何把兵部尚書撤了
有人說明代亡國就亡在這些處
政策總難貫徹發言營停如何叫國家度過這危險
近代西方民主政治許多事也很少沒人反對的
大總統或內閣總理
幸有政黨大部分人在背後擁護
然而有許多事也還醒不下
中國以前沒有政黨
正是一切公開
大家可以發言
臨到國家危急之際
外交問題軍事問題有時絕對需祕密
甚至有時也需要獨裁
近代也有人感覺到英美民主政治有時實在是緩不濟急
危機臨頭不免要吃虧
但就常數平均祕密政治獨裁政治總是利不敵害
民主政治公開政治總是害不勝利
中國傳統政治若說憑技術也已有2000年的經驗
但有它可寶貴的地方
最可寶貴處就是在公開
一切事情都是公開的
因為一制度存在一切憑制度處置要不公開也不可能
清代皇帝下來的上諭不必經六部六部不能靜下命令到全國
尚書侍郎都可單獨上奏
又沒有給幾世宗豐博權
幾世宗的官名是有的但已經臺簡合一失其本質了
就政治常理言一個機關代表一整體
譬如兵部
應該由兵部尚書代表負責兵部侍郎是副主官
一正一副
副主官當然只是輔佐正主官
不能說兵部尚書這樣講兵部侍郎又那樣講
變成只有個人而沒有了機關
譬如財政部長代表著財政部
財政部次長對於財政上的意見當然要向部長貢獻
不該直接向行政院長申訴
這道理很簡單
所以說清代那些措施只是法術
不能說它是制度
清代六部尚書侍郎都可單獨向皇帝講話上面已說過
然而除此以外不論什麼人又都不許向皇帝講話
翰林院是一個很富清望的機關
翰林院有編修檢討等員
照理是清望之官
雖無政治實權而地位則很高
向來他們是可以向政府講話的
到了清代也不準專責嚴事
地方官呢
只有總督、巡撫、布政使、暗查使可以直接向政府講話
道級以下的府、縣都不能專責嚴事了
比起明代來
布衣也可直接向皇帝講話這相差就太遠了
清代這些規定若說是制度這些制度只是要人家不過問政治
試問除了私心外還有什麼是這項制度的含義呢
而且清治又不許民間有公開發言權
當時府學、縣學都有明倫堂
清廷在每個明倫堂裡都置有一塊石碑
這塊石碑不是豎哉而是橫躺的
故叫做臥碑
臥碑上卷有幾條禁令
第一
聲援不得嚴事
第二
不得立蒙結社
第三
不得刊刻文字
這三條禁令
恰好是近代西方人所要爭取的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和出版自由
所謂的三大自由了
東西雙方的現代史在這上有一個恰正相反的對比
講起來
真值得我們內心的慚愧
臥碑立於順治五年
有名的金聖嘆就為犯了臥碑禁令而殺頭了
因為當時考士官貪污
一些聲援跑到明倫堂向孔子陵衛哭叫
就犯了嚴事結社的禁令
我們從這些地方看就可以看出清治之存心
明代是特別獎勵大家發言公開發言的
也不僅明治如此歷代都如是
只有清代纔不許人講話
這成什麼制度呢
這只是滿洲不足政權便利他們統治中國的一些無理的法術
中國歷史上官吏任用向來都歸吏部管
吳品以下吏部有權可以用
吳品以上吏部開名字給宰相
由上面來決定
明朝廢了宰相
大臣改為庭推
由九卿七卿公議決定
但吏部尚書的意見是受大家尊重的
小官任用則權仍在吏部
清代大官由皇帝特檢吏部不知道
也不用什麼庭推了
下面小官不能一概由皇帝檢任
還歸吏部全序
這還算是中國歷史上直傳下來的一種法規
清代皇帝也沒有廢得了
但由吏部全序分發的人清代必須有隱見
必待皇帝見了面以後
才得正式去上任
這無非表示全國用人之權都在皇帝手裡
照清代任何樣的小官皇帝都隱見
這不是皇帝看中這些官
卻是清朝皇帝拿這項制度來教訓中國人
告訴社會上
這是皇帝的權
你不見到皇帝面
芝麻大的官你也休想做
這當然也只能說它是法術而不是制度
因為這些制度都是私心的
私心的制度即便是法術
法術是專講手段不論意義的
若說法術有意義
則只是些私意義
清代地方政府
在明代
布政使是最高地方首長
總督巡撫非常設
有事派出事完撤銷
清代在布政使上面又常設有總督與巡撫
布政使稱其為下屬
總督巡撫就變成正式的地方行政首長了
這種制度算是一種軍事統治
如是則地方行政從縣到府而道而省已經四級
從知縣到知府到道員到布政使上面還有總督巡撫
就變成五級
可是真到軍事時期
總督巡撫仍不能做主還要由中央另派人
如精銳大臣參贊大臣之類
這是皇帝特檢的官
總督巡撫仍不過承轉命令
總之清代不許地方官有真正的權柄
滿洲軍隊稱八旗兵
為國家武力主幹
全國各軍事要地都派八旗兵駐防
下面的綠營說是中國軍隊實際上率領綠營的將領還都是滿洲人
這兩種軍隊響起是顯分高下的
各省總督巡撫差不多在原則上也只用滿洲人
中國人做到總督巡撫封疆大吏的雖也有卻不多
至於中國人帶滿洲兵做大將軍的
二百多年間只有一個月中旗
到了太平天國之役滿洲人自己實在沒辦法
增佐胡李替滿洲人再造中興
從此封疆大吏才使大部分轉到中國人手裡
然而甲午戰爭失敗前後封疆大吏又都啟用滿洲人
中國人又轉居少數了
這可以說明清代政治完全是一種軍事統治
而這種軍事統治又完全是一種部族統治
因為兵權是該完全歸於這個部族的
清代的各禁區
清政府把關東三省劃成禁地
不許中國人出關
我們已講過滿洲人是吉林長白山外松華江畔很小的一個小部族
滿洲並不就是東三省
遼河東西兩岸秦以前就是中國的土地戰國時代屬於燕
秦始皇住萬裏長城東邊直到大同江
無論如何清代奉天一省2000年前早就是中國的
2000年來也一向是中國的
清代把它劃出去做他們的禁地
不許中國人出關
直到光緒末年河北山東人才可以出關開墾
當時的臺灣也劃為禁地
因為臺灣由鄭成功經營以後還不斷有人造反
因此不許福建人私渡
這是為了管理不易和關東三省的留作退步者不同
以上兩個禁地外第三個禁地是今天的查哈爾和隋遠
這也是中國地方
清朝又把它劃成為禁地不許天住一戶家也不許多墾一畝田
因為這些地方接近蒙古
他們的目的要把蒙古人和漢人隔開不使相接觸
這也到了光緒末年才開墾
第四個禁地是新疆
因此地土壤肥沃尚未開闢
他們要留作滿洲人的衣食之地
希望滿洲人能到那裡去
故不許中國人前往
直到左宗棠平定回亂以後禁令始遲
漢人才能隨便去新疆
因與滿洲人這些私心的法術在中國境內無端劃出許多處禁地
形成許多特殊區域
所以這些地方有的是荒漠了
有的則開發的特別遲
而中國人也認為所謂中國者
則只是當時的本部十八省
其實就傳統歷史範圍言
則全不是這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