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 我,張若虛,人生不是曠野,人生是戰壕,沒有人能活著回去!
东兴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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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次觀看·2025年12月13日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是最被高估了的一首詩。
孤篇蓋全堂這個名頭太大了,張若虛和《春江花月夜》背不起。
論氣象,他不及杜甫的登高,
無邊落幕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論意境,他不及張繼的風橋葉薄,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風雨火對愁眠。
論深遠,他不及李商隱的景色,
然而在三十歲之後,回過頭來再讀《春江花月夜》,
才意識到那一句,人生代代無窮矣,江月年年望相思,
其實點透了人生痛苦的根源。
那就是在我們的學校,家庭,社會中,
總在刻意忽略死亡教育,導致我們大多數人不敢真正的面對死亡。
即使理性上知道人終有一死,但就是不敢真實。
久而久之,大多數人便覺得人生會永遠持續,
而在這樣的邏輯和心態下,我們便可以接受暫時的忍耐,
會想着只要忍過這關鍵的三年就好了,
之後忍過職場這關鍵的十年就好了,
後來是忍過關鍵的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
似乎後面就可以一勞永逸的。
於是我們在階級滑落的敘事中被社會時鐘追着走,
並消耗大量時間爲社會生產大量的效益。
幾千年來,只要抽走死亡教育,就能拴住一代又一代的人。
於是貧窮的人煎熬着,在殘酷的競爭中向上攀爬,
富有的人煎熬着,在墜墜不安中守護自己的地位,
我們的大腦空空如也,坐在荒蕪的原野上,
就像古老時代的猿猴一般,恐懼着未來。
《春江花月夜》的那句詩不妨可以這麼讀,
人生代代無窮矣,代代人生望相似。
因此這一期視頻想與諸君重讀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其實史書對於張若虛的記載是相當吝嗇的。
在正史中,張若虛的信息是被附加在賀志章傳中的,
說張若虛中宗神農年間,與賀志章,賀朝,萬其榮,行俱,包容,
具以文辭俊秀,馳名於京都。
後面還備註了一下張若虛的職務,是沿州兵曹,一個八品官。
這就是正史對張若虛的全部記載,
有時候不得不感嘆,史書是無情的,絕大多數人是不被記錄的。
即便是馳名於京都的張若虛也只是被附加了這麼寥寥一行字,
因此我們無法得知張若虛的生足年月,生平事蹟,得意還是失意。
其實如果不是後來《春江花月夜》這篇詩詞進入語文課本,
大概率張若虛是不會再被人們提起的。
鑑於史料有限,我們已無法更多地去敘述張若虛的故事了,
重點還是要回到這首大名鼎鼎的《春江花月夜》上。
近些年來,有一個說法甚囂塵上,
那就是一詞壓兩頌,孤篇蓋全堂。
這一詞指的是岳飛的滿江紅,怒髮衝冠,
而孤篇指的就是春江花月夜。
說實話,這種帶有捧殺性質的評價大多都是營銷號博眼球帶起來的,
跟前兩年那個端午節必須說端午安康而不能說端午快樂是相似的情況,
是一種新時代的語言PUA,似乎提到春江花月夜,
不提到孤篇蓋全堂的人就是沒文化,
說了端午快樂而沒有說端午安康的人就是沒常識,
然而卻沒有搞清楚文學史上從來就沒有一詞壓兩頌孤篇蓋全堂的說法,
而端午節的歷史也遠比屈原投江的早。
那麼孤篇蓋全堂的說法是怎麼來的呢?
這事還得追溯到清末詩評大家王凱韻先生的頭上,
王凱韻在《香啓樓論堂詩》中評價,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用西周格調孤篇橫決盡爲大家,
宮體詩之巨籃也,這裏的孤篇橫決指的是春江花月夜,
在宮體詩這一題材內孤篇橫決,
而真正讓春江花月夜名傳天下還得靠文一朵先生,
作爲古典文學領域的泰斗宗師,文一朵在宮體詩的自熟藝術中稱,
春江花月夜爲詩中的詩,頂峯中的頂峯,
後來人們又在文一朵的基礎上進一步抬高讚譽,
纔有了孤篇蓋全堂的說法,
事實上文一朵關於春江花月夜的全部點評是,
春江花月夜向前替宮體詩贖清了百年的罪,
因此向後也就和另一個頂峯陳子昂分工合作,
清除了盛堂的路,張若虛的功績是無從估計的,
所以孤篇蓋全堂的說法並不準確,
但是孤篇開盛堂,春江花月夜是配得上的,
也正是文一朵的評價把張若虛和春江花月夜送進了語文課本,
其實很多人沒有意識到,
能進語文課本這幾個字意味着什麼,
這是一篇詩文,一個文人在當代能獲得的最高榮譽,
從三千多年的文學歷史長卷中只選出那麼幾百篇,
被數以億計的學生背誦並且閱讀理解,
想進語文課本,即便是李白、杜甫、蘇氏都得擠一擠,
因此張若虛和春江花月夜的含金量是毋庸置疑的,
而關於張若虛和春江花月夜,
還有兩個冷知識是需要跟朱軍交代的,
首先,春江花月夜不算是張若虛的孤篇,
全堂詩一共收錄了張若虛兩首詩,
只是這首和春江花月夜比起來差了不少。
其次,春江花月夜這一樂輔詩題並非是張若虛首創的,
最早是由南北朝時期的陳厚竹所作,
後來隋揚帝楊廣也寫過春江花月夜,
甚至楊廣寫的春江花月夜文采相當高,
木江萍不動,春花滿正開,
流波江月去,潮水帶新來。
有一說一,楊廣這首詩的氣勢是相當雄渾的,
就算是放到歷代帝皇詩詞集去評的話,
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了。
其實大家對春江花月夜一定算不上陌生,
但我還是想從一個新的視角重新來解讀這首詩。
在開始之前,我想跑個題,
給朱軍看一下梵高的那幅名畫《星空》,
現在我們通過動畫效果都能夠明白,
梵高畫的是一個流動的星月夜,
梵高獨有的畫風從來就不是定格某一個瞬間,
而是持續流動的時間。
如果從這個視角切進去,
張若虛和梵高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若虛寫的也是一個流動的星月夜,
從海上明月共潮聲,
一直寫到江潭落月賦西霞,
有時候不得不感嘆,
人類的美感是奇妙而共通的。
《春江花月夜》全詩共九段,
36句,252個字,
每四句換一次韻,
這是一首相當長的詩,
並且是命題詩,
而題面並非是一個,而是五個。
春,江,花,月,夜,
每一個字都是一個題面,
想要把詩做活,做巧,
其構思之縝密精巧是難以想象的。
在解讀之前,
我們必須要將題面這五個字做一番探討。
春是季節,是全詩的總背景,
代表時間的大範疇,
而夜則表時間觀念的小范疇,
月是天體,代表着宇宙空間的大範疇,
而江則表地上人間的小范疇,
最後花是大小時空交集之處的介質。
《春江花月》這首詩的難度在於,
張若虛不僅要在36句之內,
概括一個完整的夜,
還要一環扣一環地將
春花將月的因果揉進去,
使其緩轉交錯,各自生趣。
並且張若虛還需要四句一幻韻,
韻腳是需要隨着詩意的變化而變化的。
當然這種幻韻的形式並不罕見,
我們非常熟悉的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州的西州曲,
也是採用的這種幻韻形式。
春江花月的轉韻,
錯落穿插,韻律奇枕靈動,
讀起來很爽利,
但是背起來就不是那麼友好了。
事實上,春江花月夜
可以被拆分成九首絕句,
而在我看來,
它的每四句詩便是一組長鏡頭,
整首詩組合起來,
其實是一部飽含哲思,
宇宙意識的極致古典美學微電影。
因此後面,
我們將春江花月夜分爲九段,
逐一細解。
我們來打開張若虛的第一組長鏡頭,
起手的兩句是很炸漲的,
春天的江水,
在冬雪融化後潮水高漲,
大江奔海東去不回頭,
視線被張若虛從江面拉到了海面,
視野從有限瞬息間已至無限,
但無垠的大海終究是一片荒涼,
那麼張若虛便覺得要有光,
就如同神比馬良一般
將一輪明月點在了海平面上,
當海上明月隨着潮水漲落,
如同天地的呼吸一般升起時,
無垠的大海便有了邊際,
那個邊際便是月亮升起的地方,
而張若虛的海上明月共潮聲,
用的是誕生的聲而不是升起的聲,
誕生是從無到有,
是一場神奇的創造,
所以我一直覺得張若虛不是在寫景,
而是在造景,
有趣的是,
出堂另一位大詩人張九齡
在望月懷遠中也寫道,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也是用的升字,
這很符合出堂升級伯伯的氣象,
因爲聖堂即將在萬古寂寞中孕育而生,
隨後張若虛又寫,
豔豔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當明月冉冉升起後,
如同千年暗室中的一盞明燈,
居高臨下普照大地,
月光照在廣闊的江面上,
隨着層層波浪延展千萬裏,
有江水的地方便有了月光,
天上雖然只有一輪明月,
可這普天之下,
萬水千川卻在共享月光,
這其實是種很奇妙的感覺,
天下很大,
大到有的人見過一面,
這輩子就不會再見了,
天下又很小,
小到照在我身上的月光,
也照在你身上,
這種意境,
王昌齡也寫過,
青山一道同雲雨,
明月何曾是兩相,
所以我們會發現,
古人一思鄉便會望向明月,
因爲月光也照在故鄉,
張若虛的第一組長鏡頭,
只寫了春江月夜,
而第二組便加入了花,
江流婉轉繞方殿,
月照花林皆似線,
線是一種空中降落的
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
江水蜿蜒繞過一片花草繁盛的方殿,
在月光的照耀下,
花朵樹葉都裹上了銀白色的月光,
如同無數顆雪珠掛在廣大的枝杆上,
樹葉搖動,月光明滅,
如同盪漾的水波,
那片方殿既是江水的蔓延,
又是月光的蔓延,
所以張若虛造景不是死板的,
是活的,
我將這種筆法稱爲呼吸感,
頂級的文章是會呼吸的,
讀者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
張若虛接着又寫,
空裏流霜不絕飛,
空氣中也是有月光流動的,
只是我們看不見它的痕跡而已,
而當月光照在白沙上,
和白沙融爲一體,
讓無痕的月光在這一刻有了實體,
月光從空裏流霜,
變成了天上白沙,
那麼白沙還是沙嗎?
既是又不是,
就如同看山不是山的人生境界,
我想到白居易曾經寫過類似的詩句,
張若虛讓月光實體化了,
既有了奄奄隨波千萬裏的遼闊,
又有天上白沙看不見的純淨,
張若虛讓我們看見了月亮的萬千化身,
但接下來的兩句,
又把我們拉回到了月亮的本體,
在中國遼闊的土地上,
各地的月亮呈現出不同的景象,
比如在我們四川,
有峨眉山月,
在甘肅敦煌,
有大漠雪月,
在湖北武漢,
有瓊樓望月,
在江蘇蘇州,
有石湖穿越,
在山東青島,
有太清水月,
但這些月亮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都不是單獨出現的,
它們是與峨眉山,
大漠,
黃鶴樓,石湖,
一同出現的,
而張若虛寫下的這輪月亮,
是孤獨的,
它不與任何景物伴身,
這在中式美學中,
有一個專有的名詞,
劉白,
張若虛就如同在一張雪白的紙上,
畫下了一個圓,
再無他物,
正因爲張若虛的劉白,
給出了我們極大的想象空間,
也就有了後面兩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誰第一個在江畔看見了月光,
而月光又是從哪一年
初次映照在了人的身上,
這是人類永恆探尋的
哲學終極問題,
人類的起源,
宇宙的起源,
究竟從何處追溯,
張若虛的思想,
沉於萬古時空中,
他問月光,月光不語,
於是他自問並且自答,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望相似。
我們如今已經無法得知,
張若虛當年在江畔
看見孤月時,
是何種心境了,
是在八品兵曹的任上,
任命還是不甘,
是否也思考過,
在那個群星璀璨的時代,
他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在這裏,我也想問朱軍,
你們是否也思考過
自己活着的意義是什麼呢?
就着這個問題,
我想分享一個跟這期主題
不相關的一個故事,
來自於我前幾天看到的一篇文章,
在1954年,
生物學家布朗從康奈提格的海邊
挖下了一批牡蠣,
放進了千里之外
芝加哥一個地下室裏的水族箱,
他是一個生物節律研究者,
他知道牡蠣會隨着
潮水的漲落而起居,
牡蠣們搬入新居的頭兩個星期,
什麼都沒有改變,
依然按照他們正常的規律生活,
他們時而縮回去,
時而張開殼,
捕捉海水裏的浮游生物餵養自己,
一切遵循着遙遠的
康奈提格海岸的潮起潮落,
但是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裏,
發生了一件難以解釋的事情,
他們依然像潮水一樣起伏,
但是他們的高潮期行爲
卻不再和康奈提格的潮水吻合了,
不是佛羅里達,
不是加利福尼亞,
不是多佛,
不符合科學所知的任何一張潮汐表,
經過反覆計算,
布朗意識到一點,
這是芝加哥的漲潮時間,
但是芝加哥沒有海,
這些牡蠣生活在鋼筋混凝土的地下室裏,
生活在玻璃箱的人造海水中,
但他們知道海的存在,
他們的祖先
已經在海邊生活了幾億年,
他們可以離開海,
海卻不會離開他們,
布朗猜測,
也許是牡蠣感知到了氣壓的變化,
從中反推出了潮汐應來的時間,
自己應有的節律,
沒有任何一隻牡蠣
是有意識的在做這一切,
但在某種生存意義上,
他們正在想象有這麼一片海,
一片不存在於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海,
在內裏會有潮起潮落,
而他們會隨着海的節律而開合,
芝加哥沒有海,
但牡蠣帶來了海。
回到正題,
在春江花月夜中,
張若虛決定把這個無限的問題
留給後世,
江月是萬古常載的,
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就如同後來蘇氏寫的
哀無聲之虛渝,
獻長江之無窮,
又如同孔子感嘆的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古今多少大賢都無法回答
關於起源的終極問題,
而人類最偉大的
便是從未放棄過對答案的追尋。
接下來,張若虛
又進行了一番自問自答,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江上的這輪孤月,究竟沉默地
在等待着何人?
關於這個問題,復旦大學的
駱宇明教授解答得很好,
他說,我們每一個人
都是世界所等待的人,
也是江月等待的人。
世界之所以有意義,
是因爲你用你的方法賦予了世界意義。
所以當人們看到江上的月亮的時候,
可以這樣去想,
我,正是那個月亮所等待的人。
而張若虛的筆觸,
也從無限的萬古時光中
悄然醒來。
於是他又寫道,
白雲一片去悠悠,
清風撲上不勝愁。
這兩句承上啓下,
詩歌也從宇宙意識,
平緩地過渡到了個體意識,
那些宏大敘事,終究離人們太遙遠。
悠悠白雲隨風而去,
就如同江上泛舟的離人遊子,
而遙遠的清風撲,
還有掛念着遊子的思父。
這人間,永遠有等你的明月,
也永遠有掛念着你的人。
而月光,
便是連接這兩頭無形的線。
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明月樓?
江上漂泊的小船,
是誰家的離人遊子,
在爲了生計而奔波?
而千里之外,又是誰家的女子,
站在明月如水的樓頭,
期盼着團聚?
其實在如今這個時代,
萬里行程朝發夕至,
我們時常在離別的時候,
都會和親友說,
又不是走多遠,
一趟高鐵就回家了。
然而大多數時候,
一去又是一輪春秋。
但當人們還被牽掛着,
那麼就不孤獨,
當人們沒有牽掛的人了,
就真如同那輪孤月一樣了。
我記得在動畫電影《尋夢環遊記》中,
有這麼一個設定,
當亡靈的名字
不再被任何一個人間的人所記得後,
這個亡靈便會真正的死亡,
真正的消失是無人記得。
回到正題,
春江花月中的明月相思,
是從詩經奠定下來的傳統,
而張若虛的長鏡頭,
終於從景落到了人身上,
可憐樓上月徘徊,
陰照離人妝盡臺,
御戶簾中卷不去,
倒衣針上扶還來,
月光在小樓上徘徊,
徘徊不去,流光穿透小窗,
照在梳妝鏡中,
照出了離人的愁緒,
窗簾也卷不去,正惱人的月光,
即便是私婦轉移注意力去倒衣,
落在砧板上的月光,
浮去又來。
李白曾寫過,
長安一片月,萬戶倒衣聲,
在古代,
親人的別離是漫長的,
車馬書信都很慢,
往往與月光既相思。
於是張若虛提筆又寫,
此時相望不相聞,
願逐月華流照君。
紅雁長飛光不渡,
魚龍潛月水成文。
在《春江花月》的三十六句中,
這句願逐月華流照君,
是我最喜歡的,
相隔千里的離人遊子,
願意追逐着月光的流動,
去到對方的身旁,
畢竟月光可隨波千萬裏,
就連萬里跋涉的紅雁,
都飛不出月光的邊際,
潛伏在水底深處的魚龍,
都被月光驚醒而躍動起來。
這裏的紅雁和魚龍,
都是有典故來源的。
紅雁傳書,
是當年漢朝的蘇武,
被匈奴擊留,
於是用紅雁傳信到長安。
魚龍指的是鯉魚,
在古月府《銀馬長生枯行》中有寫過,
客從遠方來,
以我雙鯉魚,
忽而烹鯉魚,
中有尺素書。
從此魚傳尺素,
燕記紅書,
就成爲了中國人表達思念的常用詞語。
然而紅雁魚龍,
又怎能追得上月光?
這人間,
也沒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於是跟着月光,
就一定能重逢。
可是人生啊,
就是個理想不斷落空,
又不斷重複的過程。
大多數時候,
我們的美好幻想,
都會如同泡沫一般破碎。
張若虛的筆觸,
是起伏不定的,
月光給了離人幻夢,
但也給了破滅。
於是張若虛又寫道,
昨夜閒談夢落花,
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
江潭落月復兮霞。
在這一段中,
張若虛將春江花月夜,
五個要素都融合進去了,
和開頭的那句,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聲,
共同構築起了開幕和落幕。
昨夜的夢境,
如同落花般飄零,
春已過半,
遊子仍在千里異鄉,
江水東去,
似乎要捲走整個春天,
而江水倒影的明月,
不知何時已經夕霞。
這一段的意境,
其實和李玉的一首詞很像,
菱花謝了春紅,
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煙之淚,香流醉,
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世上最讓人無奈的,
莫過於命運的無常,
光陰的流逝,
月光從海面升起,
又即將落下,
我們也隨着張若虛的筆觸,
真實地度過了千年前的那個新月夜,
而再盛大的時光,
終有落幕的一刻,
剩下的便是現實的殘缺,
和無盡的留白,
張若虛在收尾處寫下,
斜月沉沉藏海霧,
劫時蕭香無限露,
不知沉月幾人歸,
落月搖琴滿江樹,
月亮西斜,沉沉地落入了海霧之中,
也是張若虛精心佈局的收官,
而劫時蕭香無限露,
則呼應了清風撲上不勝愁,
劫時在河北,
而蕭香在湖南,
亦北亦南,
相隔千萬裏,
相聚遙遙無期,
不知沉月幾人歸,
則回應了前面的願逐月華劉肇君,
逐月而去的人,
又有幾人歸來,
相思是一場空幻,
註定了落空的結局,
最後都是落月搖琴滿江樹,
月亮落下,
張若虛創造的那個春江花月夜的世界,
也消失了,
就像人們急速奔跑的人生,
終點也不過是,
花的凋零,水的冬去,
春的告別,月的西歇,
以及夜的終章,
其實世間萬物,
哪有永恆的存在,
我們如今比張若虛更明白的是,
即便是那輪萬古明月,
也有消逝的一天,
哪怕是宇宙,
也會有上增歸於寂滅的一刻,
我們的人生,
大可不必絢爛,
只要有那麼一刻,
覺得人間很美好,
至少有月光,
月光就是極好的,
這期視頻,
其實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但是有些心裏話,
想跟大家聊聊,
放在最後,
應該不會太打擾到大家,
不知不覺,
作爲一名長視頻創作者,
我帶着這個中國文學系列,
不緊不慢地走了三年多了,
我累計寫下了二十多個人物的故事,
超過四十萬字,
我時常自嘲,
在這個追求短平快的時代,
我是一個笨拙而冗長的創作者,
像一隻蝸牛,
在一條衝刺點擊率,
玩波率,進駐流量的賽道上,
緩慢地爬着,
很多朋友問我,
時代變化如此之快,
爬這麼慢,
不會有被淘汰的焦慮嗎?
關於這個問題,
我想了很久,
現在我想說,
我天生是蝸牛,
而非方程式賽車,
蝸牛有蝸牛的終點,
賽車有賽車的終點,
如今回首望去,
那些一字一句攢下來的稿件,
成了來時錄,
三年的時光,
最終也融成了一本書,
也就是這本《長安少年正當時》,
我想了很多詞來介紹這本新書,
但是寫了改,改了刪,
我忘了,
一隻笨拙的蝸牛,
又怎麼會擅長這個呢?
還是用笨拙的方式
來聊聊這本書吧,
《長安少年正當時》是從
22年年底我開始落筆的,
前前後後寫了兩年半的時間,
我深知在流媒體時代,
花費那麼多時間
去寫紙質書是在幹笨事,
但當自己寫下的故事
成書的那一刻,
似乎所有的得失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在這本書裏,
我把400多首經典詩文,
20多個詩人的故事,
289年的唐朝聖經與碑歌,
寫了20多萬字,
將近400頁,
沒有那種閱讀理解式的艱澀解讀,
也沒有滿篇繁複的書注,
寫的是王伯倖進碑來,
時銀鬚之有數的天才威名,
王爲夜盡春山宮的淡泊人生,
柳宗元萬念俱灰的千萬孤獨,
劉雨昕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盛春朝的豪情,
當然也寫了很多
我不曾公開發表過的稿件,
陳子昂,
以及那些被歷史掩蓋的女性詩人們,
我常常感嘆成年人的崩潰
是從讀懂一首詩開始的,
就像我用31年平庸的人生
纔讀懂的那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我們的語文教育是將詩詞和詩人
以及歷史背景撕裂開來的,
以至於在許多年後,
我們偶然瞭解到某一段詩詞背後的故事,
才恍然咀嚼到真味,
於是我們時常感嘆,
教育是有滯後性的,
事實上,
詩詞是史書的另一面,
它隨着時代的風浪潮流起伏不定,
這一點在唐詩中尤其明顯,
初唐詩的昂揚興風,
盛唐詩的惶惶氣象,
中唐詩的奇軌雄絕,
晚唐詩的起立亂離,
唐詩穿針飛線,
將大唐近300年的故事
裝針成冊,意義神暉。
更多書的內容,
就不在這裏贅述了,
千言萬語都在書中,
當然我也手簽了一部分書,
當作我贈予朱軍誠懇而笨拙的獻禮,
希望朱軍喜歡。
兒時養心光,
舉手若能摘,
魚精七尺深,天高不可及。
朱軍,我們下期再見吧。
未經許可,不得翻唱或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