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 我，莊周，別怕失去，人生本就是黃粱一夢！

其實想和大家聊莊子很久了 這篇稿子也修修改改了三個月 我時常會懊惱於 自己寫下的文字蒼白無力 不知該如何去闡述莊子所寫的 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為一 又該如何去說明他的 一物離人而立於獨 更謊論那汪洋自私 夢為蝴蝶的夢中之夢 莊子跟人類歷史上 所有的哲學家都太不一樣了 因為莊子的事業 不僅是在審視人間事 更籠罩了整個宇宙 確切地說 莊子的哲學意味著宇宙意識 這種宇宙意識可以這樣形容 當你孤零零面對宇宙洪荒時 依然可以傲然 獨於天地精神相往來的大氣象 這種大氣象 不可名狀 因此三千年來 無人敢說讀懂莊子了 然而思想再超凡的莊子 也依舊是個血肉苦肉的凡人 與我們一樣 在人間如水中浮游 泥中之歸 只要細讀莊子就會發現 在莊子超意出塵的逍遙精神之外 藏著的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生活在戰國中期的莊子 對亂世無能為力 那是一個 倒數將位天下列的時代 而莊子本身 也活在窮困潦倒之中 甘於做個無用之人 我們與莊子雖生活在不同的時代 但卻有著相似的處境 在生活的泥潭中 我們如同覆殼的烏龜 努力地做著無用之工 我們常說城市 是一個鋼筋混凝土的森林 實際上我們腦子裡 思想裡到處都是鋼筋混凝土森林 我們沿著社會的規訓 從這裡走 不能拐彎不能逆行 似乎一切都被規定好了 人們總是習慣把幸福理解為 有房有車 有錢有權 有一份體面的工作 很多人都已經忘了 有其實是給別人看的 而無纔是自己的 因此這一期 我將從一個浮游視角 與諸君一窺莊子的思想世界 關於莊子生平事蹟的史料比較少 《南華經》中 記載了一些莊子的故事 我們可以大概知道的是 莊子的故鄉 是在宋國一個叫蒙的地方 位於如今的河南商丘境內 莊子曾在此地任 齊員吏 也就是管理齊員的小官 他生活於戰國中期 約略與孟子同時或稍晚 提到戰國中期大家都比較清楚 那是一個天崩地撤的大政之事 雖然史料中 關於莊子的生平事蹟 也茫然不可考了 然而有趣的是 在史記中 西漠如今的司馬遷 講了一個繪聲繪色的故事 當年楚威王聽說莊州賢能 派遣使臣帶著 豐厚的禮物去聘請他出任 楚國的宰相 莊州卻笑著對楚國使臣說 千金確是厚禮 清相亦確是 尊貴的高位 但是你見過祭祀天地用的牛嗎 人們餵養他好幾年 給他披上帶有花紋的綢緞 把他遷進太廟去當祭品 在這個時候 這頭牛即便想做一頭 孤獨的豬 難道能辦得到嗎 你們趕快離去吧 我寧遊戲污毒之中自快 也不願被國君所束縛 終生不是一塊無字煙 這段寓言故事 取材於南華經 然而司馬遷卻把它當作史料 寫入史記之中 這當然不是太史公 含混了歷史與故事之間的界線 看諸塵壁 而是司馬遷的非凡史實 通過這種不是史料的史料 洞見並捕捉到了 莊子的精神氣質 和思想特質 司馬遷的這種歷史書寫中的寫意手法 並不罕見 在我所讀過的傳記中 心理學家榮哥的自傳 夢回憶和思考 跟司馬遷所寫的莊子傳記一樣 幾乎沒有談到什麼家世 受教育經歷 世人的毀謗 以及見證過什麼歷史事件之類的 似乎他們都只是在 鄉下 山間 湖畔的寓所裡 度過了波瀾不驚的一生的宅男 然而卻比較詳細地 繼續了內在的驚心動魄 長晃迷迭的精神世界 正如榮哥自傳開篇的第一句所說 我的一生 是無意識 充分發揮的一生 莊子的生平 以上短短幾句就足以概括了 真正值得聊的 我們如今讀到的莊子 是經過了魏晉時期的哲學大佬 郭相刪削和改編的 郭相將先秦時期的 莊子舊版刪去了約三分之一 形成了一個六萬多字 共三十三篇的版本 也是唯一流傳至今的莊子文本 需要跟諸君說明的是 莊子這本書 並不能確定就是莊子寫的 因為先秦諸子的著作 大多都不是個人作品 比如《論語》 就是由孔子的弟子們編寫的 即便是到了後來的明朝 王陽明的《傳習錄》 也是由其門人弟子編寫的 通常看法認為 莊子內篇是莊子親筆所寫 而外篇雜篇 是出自於莊子學生弟子的手筆 而莊子有著一套 獨有的敘事方法 用莊子自己的話說就是 謬憂之說荒唐之言 無斷崖之詞 舉個例子 我們都讀過老子的第一句話 道可道 非常道 名可名 非常名 老子還說道常無名 意思就是 道作為萬物最後的究極的本源 是無法訴諸語言的 也就是當人們試圖 言說道的那一瞬間 一剎那就已經誤解了道 而莊子則會用 渲染耳目的詭誕故事 戲謔的語調 模棱兩可的詞句 和弔詭矛盾的表達 啟發人們進入那種 不可言說的精神境界 我們在語文課本中 都學過莊子與惠子的豪良之辯 也就是那段諸君都耳熟能詳的對話 莊子和惠子 一起去城外郊遊 莊子說 調魚在河水中游得悠閑自得 這是魚的快樂 惠子說 你又不是魚 哪裡知道魚兒是快樂的呢 莊子說 你又不是我 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兒是快樂的呢 惠子說 我不是你 固然就不知道你的想法 而你也不是魚 你也就不知道魚的快樂 這是可以完全確定的 莊子說 請尋其本 你說你哪裡知道魚的快樂這句話本身 就說明你很清楚我知道 所以才來問我是從哪裡知道的 現在我告訴你 我是在好水之上知道的 關於這段辯論 很多人都在爭論 是莊子辯贏了還是惠子辯贏了 從邏輯上說 惠子是勝利者 而莊子則勝在了邏輯之外 破解豪良之辯的關鍵 就在那四個字 請尋其本 莊子所指的本 是無法通過辯來闡明的 就好比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 是不是同一個我 莊子是希望通過豪良之辯中 模棱兩可的詞句 和弔詭的矛盾作為跳板 讓人們更進一步思考 去捕捉超過明辯 和邏輯之上的道 蘇軾曾感嘆過莊子的這種語言魔力 火稀有見 口未及焉 即見莊子先得我心 意思是說 我曾經心中恍然若有所悟 想說卻說不出來 然而莊子卻早已將蘇軾 所謂的欲言而未能言的東西 說出來了 其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 也時常會遇到這種情況 舉個例子 真月十五街市上打鐵花 大家都去現場看了 覺得非常震撼 但事後讓你用語言來描述它 卻很困難 但當你想起星期幾 清玉暗元熙的那句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心如雨 一切就都具象化了 儲君發現沒有 語言有著創造真實的魔幻能力 再舉個例子就是 《射鵰英雄傳》中 黃蓉給洪七公燒了兩道菜 我記得很清楚 號球湯和二十四橋明月夜 金庸界黃蓉之口 講述了他們的燒製方法 簡直是活色生香 強烈刺激舌尖上的味蕾 甚至可能要比真正的菜餚還好吃 而莊子正是發現了 莊子的語言可以流轉於虛實之間 因此他通過寓言 來講述自己的思想 並且用了一種特別的語言方式 這種方式 我們暫且稱為詩一般的方式 我們隨便從莊子逍遙遊中 節選一段來欣賞 比如 這些文詞華麗奔放 想象奇特瑰麗 具有詩的特點 而從思想上 他又企圖呈現出某種精神境界 特別是莊子當中的枝言 所謂枝 就是先秦時期廣泛使用的一種酒氣 酒氣嘛 當人們往枝裡面倒酒倒滿了 之後 酒就溢出來到處流 流是沒有什麼方向 沒有什麼規則的 而枝言就是這種自然而出 到處流蔓延的一種狀態 在哲學上 被稱為不言之言 這個不言之言 就是發乎天機的東西 比如說莊子奇物論中 提到的天賴地賴人賴 人賴是我們喘息的聲音 我們說話的聲音 而地賴則是自然界各種各樣的聲音 而天賴是什麼呢 莊子沒有明言天賴 但是莊子不言而言 諸君想想 當把人賴和地賴兩者排除後 世間還剩下什麼 剩下的那部分自然就是天賴了 關於天賴 王德峯教授在他已經上線的道家課 做了詳細的介紹 我有幸提前看到了一些片段 受到了很大的啟發 與諸君分享一下 什麼叫天賴 人在這世間上 在人間社會當中 與人打交道 每個人遮住於這個自我 然後彼此要勾心鬥角 其實我們都成了什麼 天道所用的木偶 想到過木偶戲嗎 我們自以為在人世間 在舞臺上 折騰啊樂鬧 其實都是線 下面有線拖著我們 我們就是木偶 天道讓我們如此之般表演一番 如此那般的演示一番 好像眾人之間不同 大言 小言 大字 小字 大家還比較 無論大字小字 無論大言小言 其實都是什麼 天道這個風吹出來的不同聲音罷了 以上是王德峯老師 在他最新上線的 王德峯講道德精莊子 中國哲學的道家智慧中的節選 王德峯老師木偶的 比喻生動形象法人身形 讓人一下子就領悟到 人實際上也不過是 天道界已發出聲音的孔洞罷了 又怎能自以為是 王德峯老師是復旦大學的 哲學院教授 學術水平毋庸置疑 他在數十年的講課中 沉澱下來的寶藏歷史生動精彩 絕對是入門莊子 這樣較有難度的道家原典的不二之選 本次更是王德峯老師 首次老莊和講 呈現道家智慧的完整脈絡 感興趣的朋友 可以點擊評論區下方的鏈接 進入一段智慧共鳴 以上諸多贅述 都是在為諸君進入莊子世界之前鋪墊 接下來 我們以莊子秋水篇 來打開那個絢麗的世界 秋水篇雖然是外篇 但卻極富莊子特色 並且通篇文章不染塵 當真如秋水般清冷剔透 我們來欣賞一下 開篇聊聊幾句 讀起來不僅有韻 並且為我們揭示了一個人類的普遍現象 當秋雨爆發 山間大小溪水都灌入了黃河 黃河容納了這些水 顯得浩淼廣大 然後河泊就欣然自得 自認是天下最廣大的 最有能耐的 它沒有什麼事是不能為的 在這個世界 大多數人都會有小有所成 驕縱自滿的時候 若是終其一生用這種態度去處世 對世界的認知 就會處在一種被遮蔽 懵懂無知甚至是麻木的狀態 也就不會知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變化規律 也就是說 當一個人在這樣的狀態中 如果沒有出什麼事 這個人可以在一種斤斤計較 爭強攀比雞毛蒜皮中 辛勞度過一生 如果遇到什麼特殊的情況 這個人可能從此一蹶不振 生命瞬間垮臺 欣然自得的河泊 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 凌虐到北海水勢浩大後 不禁望陽心嘆於自己的孤陋寡聞 接下來 北海若回答了一段涉及大與小的經典言論 景蛙不可以 與於海者 居於虛也 夏蟲不可以與於冰者 篤於石也 取勢不可以與於稻者 樹於轎也 意思就是對於景底之蛙 不要與它談論大海 因為它的眼界受限 對於夏生秋死的昆蟲 不能與它談論冬天 因為它的生命受到時間的限制 根本體驗不到冬天 對於淺薄偏執之人 不要和它談論大道 因為它被世俗的教化所束縛了 通過這種類比推理的方法 莊子為我們揭示了 世間萬物都受到 時間空間環境的制約 道的本源 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意象 而接下來的這段話 莊子由至小到至大 宇宙意識轟然灌頂 無在於天地之間 有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既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 不似壘空之在大澤湖 既中國之在海內 不似剃米之在太倉湖 意思是 人在雲雲眾生中 就好似把小石子或者小樹枝 放在太山之上 四海與天地之間 也不過是大湖中的一個小孔穴 即便大如中國 在寰宇之內 也似糧倉中的一粒粟米 多年後 蘇東坡泛舟赤壁搖對明月 也寫下過相似的句子 既浮游於天地 渺滄海之一粟 從我們現代人的認知視角來看 因為在宇宙想像力的衡量下 不管體量多大的東西 即便是九州 天地恆星銀河 都還是很小的東西 因此河伯提出了更具哲學意味的問題 然則無大天地 而小毫磨可乎 意思就是 我把天地看作最大 毫毛之磨看作最小 可以嗎? 北海若回答不可以 萬物的量是不可窮盡的 時間的推移是沒有止盡的 得與失的丙分沒有不變的常規 事物的終結和起始 也沒有定音 所以具有大志的人觀察事物 從不侷限於一語 因而體積小 卻不看作就是少 體積大 卻不看作就是多 這是因為知道事物的量 是不可窮盡的 正驗並明察古往今來的各種情況 因而壽命久遠 卻不感到厭倦 生命只在近前 卻不會祈求壽延 這是因為 知道時間的推移 是沒有止盡的 洞悉事物有營有虛的規律 因而有所得 卻不歡欣喜悅 有所失也不悔恨憂愁 這是因為知道 得與失的丙分是沒有定規的 明瞭生與死之間 猶如一條沒有阻隔的平坦大道 因而生於世間 不會被夾歡喜 死離人世也不覺禍患加深 這是因為知道 終了和起始 是不會一成不變的 算算人所懂得的知識 遠遠不如他所不知道的東西多 他生存的時間 也遠遠不如他不在人世的時間長 用極為有限的智慧 去探究沒有窮盡的境遇 所以內心迷亂 而必然不能有所得 由此看來 又怎麼知道毫毛的末端 就可以判定為最為細小的限度呢 又怎麼知道天與地 就可以看作是最大的境遇呢 從現代物理學的角度來說 一個物體可以無限的分割 一件事物也包含著不同的面向 比如比一塊磚頭更小的是泥土 比泥土更小的是分子 比分子更小的是原子 原子之下還有 夸克、粒子等 可以無限的延伸 宇宙間所有的現象 莊子都視為變動不拘 反復始終的過程 換而言之 物無是恆常的 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近代科學的印證 比如原子中有質子 中子、電子 以前人們以為質子很穩定 但很快人們就發現 質子也有半衰期 也就是說質子也會變的 只不過是變得週期長一些罷了 因此山無盡樹 川無停留 接下來何伯和北海若 關於貴與賤的對話 就有點顛覆我們的慣有思維了 我們需要知道的是 莊子是深刻質疑儒家人文理性的核心 仁義二字的 莊子認為那是以虛偽的價值觀 載之人心 莊子挖苦儒家說 儒以失禮發種 莊子力圖將道德和仁義區分開來 他強調道德高於仁義 褒納仁義 同時又區別於仁義 而儒家卻試圖將道德 和仁義之間劃一個等號 秋水篇中莊子學派 借北海若之口 說了這麼一番話 當年堯舜是因為 禪讓而稱帝的 但是宰相子之與燕王檜之間 卻因為禪讓而導致燕國幾乎滅亡 商湯周武王 都是靠武力征伐成為帝王 但是白宮聖 卻因為爭奪王位遭致殺身 由此看來 爭鬥與禪讓的禮制 堯與傑的做法 任可還是彼一 都會因時而異 郡馬梁居一天奔馳上千裏 捕捉老鼠 卻不如野貓與黃鼠狼 說的是技能不一樣 貓頭鷹夜裡能抓取小小的跳蚤 細查毫毛之墨 可大白天睜大眼睛 也看不見高大的山丘 說的是秉性不一樣 遠古帝王的禪讓各不相同 夏商周三代的繼承 也各不一樣 不合時代背逆世俗的人 人們稱他為篡逆之徒 合於時代順應世俗的人 人們稱他為高逸之士 在儒家的觀念裡 堯、順、商、湯都是聖王 然而這裡 卻顛覆性地將聖王堯和暴君傑 並論 二者的區別僅僅是因時而異 世俗所謂的是非善惡 其實就是一種外在的 強制性的標準而已 因此後面北海若又說了這麼一段 直擊儒家命根子的話 牛馬四足視為天 駱馬首穿牛逼 故曰 意思就是 牛馬伸就四隻腳 這就叫天然 用馬駱套住馬頭 用牛逼碗穿過牛逼 這就叫人為 所以說 不要用人為去毀滅天然 不要用有意的作為 去毀滅自然的秉性 不要為獲取虛名而不遺餘力 謹慎地 持守自然的秉性而不喪失 這就叫返歸本真 莊子認為 儒家主張的人意是在減損 壓抑人本來的性命之情 使自然人變成道德人和社會人 彷彿進入人文世界中的 牛和馬 頭上被加上了駱駝 鼻子被套上了繩子 這些都是破壞了純粹自然的性質 扭曲了牛馬的本性 人身上也有了很多枷鎖和繩子 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 這就是莊子 鮮明地反對儒墨兩家 削其性贏其性的原因 莊子揭露儒家 人意蒼白的一面 還有其重要的歷史背景 他生活在戰國中期 天下急急大亂 罪在因人心 意思就是 天下之亂的根源在於人心壞了 人意已經成為不少歧視道明者 偽善者 招搖過市的幌子 成為了他們的工具和籌碼 莊子的深刻洞見在於 人意及其依附於上的禮樂制度背後 隱匿著見不得人的權力運作 比如在莊子曲竊篇中 有寫到 竊溝者誅,竊國者為誅侯 我們回到秋水篇本身 北海若與河伯對話的後半段 提示了這樣一個命題 道無始終 物有生死 意思是道沒有終始 它恆長不動 與之相對的是物在時間中的生命變化 其實我們現有的 宇宙學知識表明 在宇宙最初的三分鐘內 宇宙的基本結構和時空拓撲都形成了 宇宙長期演化的 基本東西都奠定了 能量和物質 它們都是在最初的瞬間發生的 與終始相對應的 就是生死 莊子的生死觀 是極其特別的 莊子總是將個人的生命 投放在一個無窮無盡的過程中 正如莊子養生主開篇的那句話寫的 表面上看 莊子的文字汪洋自似 瀟灑飄逸 但在另外的角度上看 莊子的文字反映出一種強烈的悲劇意識 所謂悲劇 是指人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都必將崩潰 哲學史上有句非常著名的話 是這麼說的 哲學就是練習死亡 莊子特別喜歡思考生死的問題 也寫下了很多振聾發聵的啟示 比如 莊子《至樂篇》中寫到 莊子的妻子死了 好友惠氏前來調研 莊子本人好像並不在意 一邊敲打一邊唱歌 惠氏認為 依照日常的禮俗 莊子應該悲泣才對 可他現在不但不流淚 反而還挺高興 這太過分了 而莊子則回應道 是其死也 我獨何能無凱然 意思是他確實也失落 但隨即莊子便轉化到哲學的語境中 討論妻子的死 在莊子看來 妻子的生命和萬物一樣 都是宇宙大化的一個片段 從盲物之間有氣 從氣再化為人 如同春夏秋冬四季的變換 是個自然的過程 死生存亡是一體的 有生就有死 無所謂高興不高興 重要的是安時而處順 莊子之北遊中 將莊子的生死觀寫得更為直白 人生天地之間 若白駒過兮忽然而易 秋水篇的最後 是以莊子和惠子的 豪良之變結束的 在讀莊子的時候 我們不難發現惠子是一個貫穿史中的人 隨處可見莊子 與惠子之間的互對 莊子除了在秋水篇中 對惠子執著於民 沉滅於變之外 又在《德沖福》、《逍遙遊》、 《奇物論》裡都記錄了莊子 對惠子的民場面 這是對相愛相殺的冤家 卻又是一生的朋友 在莊子《徐無鬼篇》中有這樣的記載 後來惠子死了 莊子去送葬 在惠子的墓前莊子給周圍的人 講了一個故事 說楚國的金城尹都有一個人 在自己的鼻尖上抹了一點 蒼蠅翅膀大小的白色粉末 然後讓一個叫石的匠人 用斧頭把它砍下來 石匠人掄起帶著呼呼風聲的斧頭 砍下去 結果白粉完全除掉了 而鼻子卻一點也沒有受傷 尹人不僅臉色未變 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宋元君聽說此事後 讓石匠人給自己再表演一次 石匠人卻回答說 我確實曾經能做到 但是能夠配合我施展技術的那個人 已經死去很久了 莊子在惠子的墓前賜予道 自惠子死後 這天地間 再無與我辯論之人了 知音既去 高山流水無人再賞 惠子足而莊生民不言 見世莫可與虞也 因此當我每一次讀到 秋水篇末尾的自非虞時 彷彿總能看到 那兩道立於毫量之上的身影 比翼爭聖 俯瞰人間 以上我們通過秋水篇 管潰了莊子關於道與物關係的顛覆性思考 接下來 我們聊聊更為抽象的莊子與夢 還是先從一個寓言故事開始 莊子去楚國的途中 見到一具骷髏 莊子用馬鞭從側旁敲了敲 於是問道 先生是貪求生命 失卻真理因而成了這樣呢 抑或是你遇上了亡國的大事 遭受到刀斧的砍殺 因而成了這樣呢 抑或是有了不好的行為 擔心給父母妻兒子女留下恥辱 羞愧而死 成了這樣呢 抑或是你遭受寒冷與飢餓的災禍 而成了這樣呢 抑或你想盡天年 而死去成了這樣呢 莊子說完 拿過骷髏當作枕頭而睡去了 到了半夜 骷髏給莊子託夢說 你先前的談話 聽起來像是一個善於辯論的人 看你所說的那些話 全屬於活人的居類 人死了就沒有上述的憂患了 你願意聽聽人死後的有關情況和道理嗎 莊子說好 骷髏說 人一旦死了 再上沒有國君的統治 再下沒有官吏的管轄 也沒有四季的操勞 從容安逸的把天地的長久 看作是時令的流逝 即使是人世間最高級的享樂 也不可能超過 莊子不相信 說我讓主管生命的神來恢復你的形體 為你重新長出骨肉肌膚 返回到你的父母 妻子兒女左右鄰裏 和朋友故郊中去 你希望這樣做嗎 骷髏皺眉簇額 深感憂慮的說 我怎麼能拋去死後的快樂 而再次經歷人世間的勞苦呢 顯然骷髏將人生看作是負擔 通過夢境提示 死後的世界 並非常人所想像的那樣 人們都願意生而不願意死 認為死後全然沒有知覺 可是誰又知道 真正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呢 直到今天 我們也還是貪生怕死 其實貪生怕死並不是負面的 它是人在本能驅使下的一種常態行為 在這則預言故事的基礎上 我們試著將夢和醒 生與死 置於兩個相互對峙 或者互相平行的精神世界模式下 思考一下 我們生活的世界 是一個物質的世界 有分子 原子 原子下面還有原子核 原子核旁邊還有電子 電子通常是帶負電荷的 但是也有帶正電荷的 這些帶正電荷的電子 就是電子的反離子 物理學家們曾經設想過 既然有各種反離子 反物質 那麼 是不是也有一個反世界呢 而這個反物質的世界 其實就相當於我們生活世界的一個鏡像 這種設想 其實就類似於莊子的夢 現實生活中 我們做夢醒來 知道剛剛在做夢 但是我們生活的現實 可能也是另一場夢 只不過我們都還沒有醒來 夢的層層嵌套 就是莊子所謂的夢中之夢 人們習慣性傾向於認為覺醒是好的狀態 從而對昏昧 進行負面的評價 只是莊子認為 夢和覺並沒有價值上的貴賤 高下之分 當然莊子最有名的夢 還是奇物論中的夢為蝴蝶 以及那千古疑問 不知舟之夢為蝴蝶語 蝴蝶之夢為舟語 在我們常人的理解中 我為主 夢為客 主與客之間的鴻溝是不可逾越的 而莊子蝴蝶夢所描畫的哲學語境中 主客之間的對立 已經被完全破除了 蘇軾將此描述為 風不知有我 我亦不知有風 王國維也在《人間詞畫》中 給出了非常精深的概括 故不知何者為我 何者為物 從某種程度上說 莊子用夢中之蝶 打破了夢覺和生死的隔膜 穿越了主客之間的鴻溝 通過物化構建了一個永恆生命的觀念 同時也隱含了一個 多為世界的概念 現實世界與反物質世界之間 正是通過夢中蝴蝶 建立了橋樑 這種思想對於現在來說 依然驚世駭俗 但是請諸君注意 這是3000年前莊子已經在腦海裡 構建出來的系統 在這條視頻的收官階段 我想回到莊子第一篇所講述的逍遙 如果說秋水篇 是想通過北海若 與河伯的大小之變 貴賤之變 忠實之變 來闡釋道與物的關係 那麼莊子之夢 就是物我如一的進階 而逍遙則是超越物外的莊子哲學核心 逍遙的理論本質 就是精神高於物外 那麼什麼是莊子語境中的逍遙呢 從語文學的規律上看 逍遙是連綿詞 疊韻詞 道家著作中常見的疊韻詞還有 恍惚 混沌 疏忽 等等 這些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 構成它的兩個字的字義相近或者相同 即便是把字序顛倒 含義也不變 比如恍惚可以寫成忽恍 意思上也毫無差異 但是要理解逍遙 還是要通過一則獵子遇風的故事來揭示 夫獵子遇風而行 凌然善也 尋遊五日而後返 獵子乘風飄飄然而來 自己覺得挺了不起的 可莊子卻覺得他的境界還不夠高 不精妙 質疑說 你畢竟還依靠於風 所謂有有所待 如果把風這個因素去除掉 不要憑藉它 纔可以稱作無待 無待意味著獨與立 就好比魚兒悠悠於水中 它根本感覺不到水的存在 但你把它放在岸上 沒有了水 它便有了失去水的冰死之感 逍遙是誤我魂鳴的神遊 也就是心寧行事 骨肉都融 不覺行之所依 足之所履 隨風東西 莊子哲學中的逍遙 是想要解構社會性的人文動機 即瓦解那種目的性的行動 心理學上曾經有個實驗 內容是在地上 放置一個沒有瓶蓋的瓶子 然後將一根筷子扔進瓶中 這個實驗在我們精神鬆弛的情況下 往往很容易完成 但是 如果附加上一個條件 扔進去的獎勵100萬 否則砍掉一隻胳膊 在這種情況下 人們的手往往會顫抖 這就是心理學上的目的性顫抖 也就是說 當目的性很強的時候 我們的行為就有可能偏離正常的狀態 在逍遙遊的末尾 惠子和莊子這對老冤家 就進行過這樣的辯論 惠子對莊子說 我有一棵大樹 人們把它叫做出樹 它那樹幹上有許多墜柳 不合神末 它那枝叉彎彎曲曲 不合規矩 它長在路邊 木匠都不看它一眼 莊子說 現在你有一棵大樹 擔憂它沒有用處 為何不把它種在虛無之鄉 廣闊無邊的原野 隨意的徘徊在它旁邊 逍遙自在的躺在它的下面 這樣大樹就不會遭到斧頭的砍伐 也沒有什麼東西會傷害它 它沒有什麼用處 又哪裡會有什麼困苦呢 從這段對話中 衍生出莊子哲學中重要的概念 無用之用 出樹因為材質不好 於人無用 但恰好因為它於人無用 它才能長壽自由 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放在我們人類身上 這個道理亦如此 從小到大從生到死 我們都在和有沒有用這個詞打交道 我們所遇到的一切人事物 都被父母愛人 上司以及我們自己 習慣性的劃分為有用 和無用兩類 彈鋼琴是有用的 玩沙子是沒用的 上補習班是有用的 過家家是沒用的 我們以錢權名為標準 如果不能最直接的應用 如果短期內無法出成果 如果沒有眼下能看見的利益 那我們就不要去碰這些無用的東西 但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其實大多沒有什麼用 愛情正義自由尊嚴 這些一再在灰暗時刻 拯救我安慰我的力量 對很多人來講沒有用 我卻堅持相信 這些才都是人生的珍寶 才經得起反復的追求 人生並不是拿來用的 讀一些無用的書 做一些無用的事 花一些無用的時間 都是為了在一切已知之外 保留一個超越自己的機會 人生中一些很了不起的變化 就是來自這種時刻 因此我想起了王德峯老師 在道家課中 對道家思想的總結 道家是幫我們的人生做減法的 道家的學說就是 教我們做減法的 為什麼他主張無為 把人為的因素去掉就是減法 不是教你不做事 做減法是要被教的 不是天生會的 人類的通病 沒有中外區分的 其他民族也一樣 因為文明嘛 文明一定教我們做減法 道家偏偏倒過來 問我們你減法會嗎 你不會是吧我教你 道德經來了嘛 後來莊子也來了嘛 就專教我們做減法的 是啊我們總被教育如何去做減法 向前狂奔 但是很少有人教我們 如何做減法 給自己密不透風的人生 多一些喘息的機會 因此在莊子人間世的最後感嘆道 人皆知有用之用 而莫知無用之用 想要消解這種束縛在人身上的評價體系 莊子寫出了比老子的 無為理論更廣闊 更深遠的概念 也就是遊乎四海之外 猶無何有之鄉 猶於無人之野 當我們跟隨莊子進入這樣一種語境 便會發現 中國文化其實在很大程度上 浸染了莊子的氣息 比如中國的寫意山水畫 畫中經常沒有人 只是畫一個亭子或者一個房間 所謂亭下不逢人 夕陽淡秋影 即使有人也是一個孤立的人 不會是一群熙熙攘攘的 腦袋擠在一個畫面中 由此我們可以想像 這樣一個畫面 在寂寥空曠的宇宙中 在沒有人的宇宙中 你解開了所有的束縛 以無用之聲出現其中 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這不僅是對於你 對於整個世界來說 都賦予了特別的意義 逍遙既是一種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但同時也是一種 沉潛入室遊戲的人生姿態 莊子並非是虛無的 消極的 莊子希望的是 人從精神上 於密不透風的社會網絡中 解脫 因此莊子特意點畫了一個旺字 也就是相望於江湖 諸君 聽完我這些敘道就相望於江湖吧 總有一天 你會和莊子不期而遇的 或許是某個蒼茫時分的默然回首 燈下偶然的驚鴻一瞥 半夢半醒之間的惺惺相惜 憂慮於喧嘩和騷動的 若有所思 痛苦與狂喜的新潮沉寂後的妙音 凡此生活中 閃現思想光輝的瞬間 興許便會觀照到 三千年前莊子投射而來的斑駁身影 至少對於我來說 是如此 在這個人生鼎沸的時代裏 遇見莊子很有趣 我識破這紅塵戰百億 都做了一整夢荒涼 諸君 我們下期再見吧 請不吝點贊訂閱轉發打賞支持明鏡與點點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