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王傳 羅馬末世下的孔乙己：馬約里安番外篇，一個羅馬文人的故事

我已經忘了自己在這家酒館做了多少年的工了 只是聽老闆說 身在高廬是一種幸運 因為高廬七省酒館的格局 普遍是要高於意大利亞的庸族人士以及日耳曼蠻子處的 高廬七省的貴族都喜歡和人慢慢地閒聊 櫃裏面預備著新鮮果蔬和海鮮 可以隨時準備幾樣精緻的下酒菜 比如雀蛇餡餅或者烤金槍魚 一邊慢慢地品酒 一邊即興地吟詩作賦 他們稱之為編織人際關係 但是在我看來比牆頭之王的蜘蛛還要無聊 在軍隊幹活的蠻族和窮人 傍晚散了工 每每花四枚帶有皇帝大頭的銅幣 買一大罐摻水的葡萄酒 老羅人的規矩是能喝酒就絕不喝水的 倘若肯拿出幾枚稍大些的銅幣 便可以買一碗番茄海鮮砸碎湯 或者野蠻人最喜歡的野豬肉粥做下酒物了 城口的酒館總是很繁忙 只是近幾年富貴的主顧實在不多 以至於老闆將招牌菜從現烤雀蛇餡餅改成了砸碎湯 願意點些精釀的有錢主顧總是抱怨道 哎 大環境不好 羅馬人引以為傲的大陸都沒人維護 不過站在門口喝砸碎湯的人倒是有增無減 聽店裡一個帶點法蘭克血統的夥計說 這些豬肝愛好者都是阿維圖斯皇帝手下的歌特人 時間一久 這些來自阿基坦的蠻子們就把門麪包了下來 當地人給酒館起了個名字 叫做阿基坦的愛蓮 表明這家店已經被阿基坦的蠻子佔領了前廳 店裡經常議論皇帝的事情 我倒是不認識這個皇帝那個皇帝的 只知道錢幣上皇帝的形象換了一茬又一茬 聽說遙遠的東方還有個皇帝 這些奇奇怪怪的人名總是讓我頭疼 因而老闆總是覺得我太傻 伺候不了那些需要編織人際關係的主顧 我從此便整天地站在櫃檯前 專門伺候這些歌特人 雖然沒有什麼師職 但總覺得有些單調 有些無聊 他們總是嘰哩呱啦自顧自地說話 讓人插不得話 只有那個被稱作鴨脖的人到店 所有人不管是窮是富 野蠻人還是羅馬人都會笑許久 這正是我一直盼望著來之不易的幸福 西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 是喜愛灑碎湯卻吟詩作賦的唯一人 他身材很高大 面色蒼白 皺紋間常夾雜些傷痕 亂彭彭的花白的鬍子 穿的雖然是元老的高檔袍子 可是又髒又破 那些苦修的教師喜歡拿這玩意兒 當作簡樸的證明 一條骯髒破爛的袍子 我看倒不如乾乾淨淨的粗布衣服 他以前是個很好的讚美詩作家 似乎在政教和異教徒都很適得開口 對人也一視同仁 只要是高盧地區的羅馬人 沒有不喜歡聽他說好話的 他在酒桌上吹牛 總是滿口這個皇帝那個皇帝 用他的破袍子擦著砸碎湯 炫耀著他的宮廷人脈 因為他總是伸長了脖子 說些誇耀自己血統高貴的話 別人別從菜單上的 阿爾勒油浸公鴨脖 這道大家都欣賞的菜 替他取下一個綽號 叫做鴨脖 鴨脖一到店 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 有的叫道 鴨脖 你這次又被哪個皇帝趕回來了 他不回答 對櫃裡說 要一罐盧格杜努姆的葡萄酒 不要加水 要一碗豬雜碎湯 便排出酒沒大錢 這時 門外的歌特人又一定會故意地高聲嚷道 你一定鼓動誰謀反了 鴨脖便會露出害怕的神色睜大眼睛說 你怎可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 我前天親眼見你寫信給高盧的禁軍總管 信裡有可疑的文字 被馬約裏安皇帝派來的高盧軍事長官調起來打 鴨脖便仗紅了臉 閣上的卿金迢迢證出 真變道 這是為了羅馬 不能算謀反 我這是在使用奧勒良和圖拉珍的典故 除去意大利亞元老院的奸佞小人 能算謀反嗎 接連便是更難懂的話 什麼朱匹特和耶穌的榮光 什麼比失去凱撒還要悲哀之類 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 殿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 鴨脖原來也當過官 但終於沒有領受君職 又算不來假賬欺騙稅利 於是越過越窮 弄到就要去投奔戈特人 醒而作得一首好詩 便替皇帝唱唱讚歌 換一碗飯吃 可惜他又有一樣壞運氣 便是有一張烏鴉嘴 讚歌寫完不到幾天 皇帝連本人帶上全家 往往一起去臺帛河底旅遊 如是幾次 敢於接受他讚美的皇帝也沒有了 鴨脖沒有法 便免不了偶然做些 忽悠本地貴族謀反的事 但他在我們店裡 品行卻比別人都好 因為他是真把這裡的每一個人 都當同鄉朋友看 只要欠下酒錢 便立即拉上他認識的達官貴人 復詩一首 賣了去換酒錢 因而大家都笑話他 卻又發自內心地尊重他 鴨脖喝過半杯酒 帳紅的臉色漸漸復得圓 旁人便又問道 鴨脖 你當真是皇帝的女婿嗎 鴨脖看著問他的人 顯出不屑質辯的神氣 他們便接著說道 你的皇帝岳父 怎會被人抓去成了臺帛河呢 鴨脖立刻現出頹唐不安模樣 臉上融上了一層灰色 嘴裡說些話 這回可全是凱撒 朱比特 圖拉珍 奧古斯都之類 一概不懂了 在這時候 眾人也都紅笑起來 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每當聊到這些的時候 是不會有人替鴨脖解圍的 老闆本人也每每這樣問他 久而久之 鴨脖皇帝女婿的笑話 就成了酒館的名片 直到有一天晚上 便是如往常一般地做了工 講起了笑話 鴨脖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紫 便只好向門口的野蠻人軍官打話 他本是最瞧不起那些使用非拉丁語的人 便對他們說道 有誰讀過書嗎 我暗想 這些蠻子怎麼會有人讀書 但是卻看見遠處的幾個人略略一點頭 他說讀過書 我免考你一考 羅馬人的奧古斯都怎樣寫的 指尖的蠻子畫出一枚錢幣 似乎是緩緩地拼寫字母 隨後便回過臉去 不再理會 鴨脖在門外等了許久 很懇切地說道 不能寫吧 我教給你 記著 應該是我主 生命於天的皇帝 凱薩 奧古斯都 這些字應該記著 將來領取軍餉的時候感謝要用 我尋思 這些野蠻人軍官 難道會直接從皇帝手中領取軍餉嗎 指尖的那幾個蠻子打扮的人 卻突然用標準拉丁語說了些什麼 一個紅毛大漢抓住了鴨脖的髒袍子 無視了他的求饒聲 請他到堂內去編織人際關係 我從未見過鴨脖露出這樣的神色 似乎是驚恐中帶著諂媚 酒店裡依然有人在講述鴨脖的笑話 他的皇帝岳父 被馬約裏安皇帝剁成了一塊塔 一塊小的肉排丟進了臺帛河裡 那幾個野蠻人軍官 一下子露出了極其尷尬的神色 只是小聲地問我要酒 鴨脖似乎也知道這是貴客 從他又破又爛的袍子裡 居然掏出了幾枚金幣來 門口的軍人愈發熱鬧 就在此時圍住了鴨脖 想問他這個全高盧乃至全羅馬的大明星 討點賞錢 鴨脖著了慌 緊緊地抱住胸前 彎腰下去說道 高盧母親豐滿的胸脯 已經不足以撫育這麼多的孩子了 直起身又看一看兩邊的軍官 終於放棄了自己那優美的秋刺習慣 搖頭說 我已經沒錢了 對的對的 哦不對 對 對嗎 呀不對 哦沒事 哦我付錯錢了 於是大家又轟笑起來 幾個軍官們也笑了起來 鴨脖畢恭畢敬地對他們行禮 又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道歉 這本該是絕佳的笑話題材 可是卻從來沒有人拿這件事開玩笑 鴨脖是這樣的使人快活 可是沒有他 這地方也這麼過 羅馬的皇帝和軍閥們 一個個走了又來 來了又走 匪幫 蠻子和逃兵在鄉村燒殺搶掠 最後 連喜歡喝雜碎湯的哥特士兵也捉鳥獸散 門口的空地上 現在充斥著法蘭克人和阿蘭人 他們也不再喝雜碎湯 有一天 我正在慢慢地在門口結帳 老闆卻忽然說 鴨脖長久沒有來了 他還說了至少十首讚美詩呢 我也才覺得他的確長久沒來了 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兇人士兵說道 他怎麼會來 他被哥特人打折了腿了 哦 他人總是勸人謀反 這一回是自己發瘋 竟然造反到哥特人那裡去了 野蠻人的淒涼 會有馬約裏安皇帝那麼大嗎 我這才知道 納斯亞伯是遇上了在高盧作戰的羅馬皇帝 也就是在酒館裡笑話殺死他岳父的那個仇人 對他行禮跪下 表示他的臣服 後來怎麼樣 怎麼樣 先是被關進黑牢 後來是打 打了大半夜 再讓他半死不活地去唱讚歌 後來呢 後來打折了腿了 打折了怎樣呢 怎樣 誰曉得 也許是死了 便也沒人有興趣知道故事的結局 仍然慢慢地算他的賬 後來的幾個月 秋風是一天兩筆一天 顧客也逐漸稀少下來 這時我才發現我懷念著過去的時光 那時候總是會有些人在門口吵鬧的喝湯 我甚至做了個夢 加入馬約裏安皇帝和他身邊那幾個軍官的軍隊 也可以領到鴨脖從袍子裡摳出來的金幣 一天的下半天 沒有一個顧客 我正合著眼坐著 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 要一罐摻了水的葡萄酒 這聲音雖然極低 卻也耳熟 看時又全沒有人 站起來向外一望 那鴨脖便在櫃臺下對著門檻坐著 他臉上黑且瘦 已經不成樣子 穿一件日耳曼蠻子才穿著的背心 往常穿的那件羅馬貴族袍子 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見了我 又說道配上一碗砸碎湯 掌櫃也伸出頭去 一面說鴨脖嗎 你還欠許多讚歌要唱呢 他很頹唐的仰面答道 這下回合再唱吧 這一回是現錢 要黑毛野豬的肉 老闆仍然同平常一樣 笑著對他說 鴨脖 你又被士兵抓起來打了 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 但說了一句 不要取笑 取笑 要是你還是皇帝的女婿 怎麼會被打斷腿 鴨脖低聲說道 要是 要是馬約裏安皇帝還在就好 他的眼神很像懇求我們不要再提 這時我才發現 原來這片土地已經變成了日耳曼人的天下 自此以後 又長久沒有看見鴨脖 也沒有人聽到過鴨脖的消息 我到現在終於還沒有見 大約鴨脖再也唱不動讚歌 他的確死了 也許司法比他的岳父還要慘 也說不定 不過 總有教士嚷嚷著給他豐盛 因為他們覺得鴨脖是他們的典範 不過我想鴨脖的詩歌雖然晦澀難懂 但是讚歌也終歸要比他們尖酸刻薄的話語要好聽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