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書《三俠五義》第42集 單田芳

柳紅這一看呢,那包袱也是鼓鼓囊囊的,甭問裡頭有乾貨,心裡就斷定,肯定說老顏姐窮了,那是謠言,這老傢伙嫌貧愛富,當時啊,那眼睛勒著,捏成了一條線。 孩兒啊,你娘可好,託舅父的福,我娘很好,哎,我就這麼一個老姐姐了,我們是骨肉啊,我能不想嗎?做夢我都睡不著啊,孩兒啊,我是天天盼,日日盼,何把你給盼來呢? 舅父,您別難過了,哎,我是樂的,這不是真難過,哎,我光顧說話了,快點,到家了,往裡請。 拉著鹽茶傘,又說又笑,走進廳房,雨沫在後頭跟著,土人們一看老爺這麼盛情,趕緊擺點線,沏茶水,忙裡忙外,一家人都歡天喜地,有幾個在外頭還偷著聽聲。 柳紅坐下,問了問鹽茶傘學習的情況,鹽茶傘最後都說了,舅舅,我奉母命前來偷親,來年是大筆之年,我還要進京趕考,在沒進京以前,我打算在此完婚。 應該啊,應該啊,你們歲數都不小了,我就惦記此事,你們小夫妻這一完婚,你娘,我們一家,這心啊,就算了卻心願了。 你喝水,你娘,沒讓你給我捎了什麼信啊? 啊,我娘親筆寫了封書信,請舅父過目。 鹽茶傘說著,從懷裡把母親的信拿出來,雙手往上一撐,柳紅呢,把書信接過來,封頭撕下去,信梁拽出來,仔細觀瞧。 他不看這封信魂子罷了,柳紅一看這封信,那臉啊,唰就變了,樂模樣沒了,眼眉都立起來了,腦筋蹦起來多高,語默在旁邊看得清楚,心裡說話, 這老頭兒怎麼像外國雞似的,帶辮子啊,怎麼這副模樣要啃誰是怎麼的,心裡想,嘴不敢說,說柳紅為什麼變態了? 因為他一看這封信,信上說的是真話,說啊,老顏家現在窮得要命,一貧如洗,吃這頓沒那頓,勉強啊,對付著過日子。 老夫人還說,自從你姐夫死了以後,咱們家生活沒有來源了,我曾經幾次給你取信,十寸大海,你連個信都沒給我來,也許呢,燒書的人疏忽了,信沒落到你手。 不管怎麼說吧,我們這苦日子算熬過來了,如今孩子嚴查傘,業已二十來歲的人了,放我命趕奔雙興橋柳街巷,你啊,對這孩子要好好照顧,最主要的,要召集他們小夫妻完婚,上寫著千,下追著萬。 所以柳紅呢,一看這封信明白了,還是真窮啊,過去聽見的不是謠言呢,但是她也納悶,說的這麼窮,她怎麼穿的這麼闊,還騎著馬來著呢? 她看完了信,就問嚴查傘,查傘啊,你到了雙興橋柳街巷,萬水千山,那麼你騎著馬,是你們家的還是你借的? 她要試探試探,嚴查傘,是個實在人,不會說瞎話,趕緊站起來一躬身,舅父,我們家窮得要命,賣說馬,連狗我們都不稱,這是一個朋友借給我的,連我穿的衣服,我這書筒穿的衣服,都是人家借的。 柳紅呢,站起來,心裡說話,退婚,我姑娘能給你嗎?你這個窮光蛋,真要給了你,不得受一輩子罪嗎? 我就這麼一個姑娘,這老傢伙決心已定,賣不忘賣就走,嚴查傘還沒看出來,舅舅,我聽說我還有舅母,是不是我到後邊給我舅母磕頭問安? 不必了,我還有點事,你們先在這坐著,柳紅說完了,一甩袖子走了,這一走時間可不短,按現在鐘錶講,走了一小時也沒回來,把嚴查傘主僕給蹲著屋,嚴查傘還納悶呢,聽說舅舅你再忙,你也不在這一會兒,你倒給我安排住處。 我們爺倆還沒喝水,也沒吃東西呢,得餵飽了肚子。 他心裡這麼想著,雨沫過來了,看看屋裡沒人,少爺,壞了。 怎麼,什麼事壞了?嗨,您沒看出來,您別生氣啊,我發現您這舅舅,不怎麼的。 胡說,您看,您是不是生氣了? 方纔我就瞅著,他看那信呢,那臉就變了,手指頭都有點哆嗦,眼眉開始發利。 甭問,他一見咱們爺倆那時候,看著咱們穿得挺帶勁,又騎著牲口來的,他挺樂,一看老夫人那封信,知道咱是窮人,所以他就不高興了。 一定是嫌貧愛富,賭氣走了,把咱爺倆給蹲這兒去了。 少爺,我看吶,您也變偷親了,咱們趕緊走,到十里長亭,找我金大叔去。 那朋友還不錯,讓他給找個地方您一住,好好念書,來年我陪著您進京趕考,就這地方待著沒意思。 唔,語莫,信口胡言,這是我親孃舅,我不來,誰來? 他是人家事兒多,我又不是外人,非得在這兒陪著嗎? 小小年紀,胡說八道,退到一旁,他唄。 哈哈哈哈,我不說,我不說,好吧。 語莫往旁邊一退,這嘴噘得有多高,你別看嚴察傘嘴那麼說語莫,心裡頭認為這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嚴察傘也不傻,就坐這兒再等著,又過去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突然想起腳步聲音。 嚴察傘認為他舅舅回來了,哪知道不是,進來的是幾個家人,就見這幾個家人,非常的不禮貌,瞪了嚴察傘一眼,手裡頭有的拿著雞毛撢子,有的拿著掃地的掃帚。 我說你們到外邊溜達溜達,我們要收拾屋子了。 你說這兒有客人,這屋子收拾個什麼勁兒,又掃地又擦桌子搬桌子挪椅子兵光之響,抱在這屋裡是烏煙瘴氣,灰塵滿天。 嚴察傘一看實在坐不下去了,領著羽毛就出來了,望狼煙下一乍,這幫人在屋裡頭是又說又笑,羽毛拉了嚴察傘一把。 少爺,你看如何? 我猜這不假吧? 這是沒明說,這就是往外攆咱們爺倆,知趣的咱就走了。 少爺,咱走不得了。 別這,再等等我舅舅。 那咱就在這儲著,連個地方坐都沒有。 正這時候,有個家人到他們身邊。 嚴公子,老爺說了,你們要有事就去辦事,要沒事呢,那邊有個院子,到那屋去待著去。 嚴察傘點點頭,這人領著進了胯院,這胯院還栽了不少花,原來是柳紅的一個書房,現在這地方就算作廢不用了,屋裡的一點都無牆角,靠著牆角還有老鼠洞。 牆上還有蜘蛛網,但是進了屋,嚴察傘一看,有個書架子可挺大,能有十幾層格,上頭堆滿了書籍,看那樣也沒人看,這書室亂七八糟,桌上和凳子上灰塵都多厚。 這個家人把他們主婦領到這兒,一轉身就走了,嚴察傘把灰塵擔了擔,讓於莫把桌子上的浮土擦淨,這才坐下,把於莫氣得背著手來回直溜,嘴裡頭直嘟呢,也不知道他說什麼。 嚴察傘坐了一會兒一看也沒人理,叫著嗓子鼻子眼有點乾渴,於莫啊,去給我找點水來。 您也知道渴呀,方纔在那屋還沒喝一口,水就叫人家端走了。 好吧,我去找水去。 嚴察傘等著,於莫出來了。 哪兒找去? 於莫聰明,他溜達來溜達去,溜達到門房,一看桌上放著把壺,屋裡正好沒人,他伸手把壺吵起來了。 可惜的是這壺啊,是空的,於莫一想,我得打點水,找來找去,把火房找出來。 為什麼還有火房呢? 就是打火的火,因為柳紅是財主,家裡估計火氣非常多,上上下下一二百人,吃飯喝水,那也挺大的消費呀。 所以專門成立個火房,找了那麼兩個大師傅,一面燒水一面做飯。 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正燒水,熱氣騰騰,於莫拎著壺就進來了,他一看,一拉溜,有四口大鍋,淋水的人還不少,都把那壺擱到鍋臺上在這排號。 於莫還挺自覺,把這壺就排在人家後邊,他也往人群後的一站在這排著。 這大師傅腰裡系著白圍裙,挽著袖面,可能這種職業的關係,這位長得挺胖,大鼻子頭,正名刷亮,書中代言他姓劉,是這兒的劉師。 拿著個大水窯子,給大夥崴水,一個挨一個,排來排去,就輪到於莫這身上。 於莫往前一湊,把壺蓋掀開,等著人家往裡給崴水。 哪知道這大師傅看了於莫一眼,連理也沒理,把鍋蓋一蓋,坐在椅子上不動騰。 言言,於莫一看這彆扭,師傅,您給我打水呀。 這大師傅瞪了於莫一眼,沒言語,師傅,您沒聽見吶,給我打水。 您要講這累的話,我自己伸手,於莫說著伸手,要拿那水窯子,見老劉站起來,住手, 你他媽哪來的小崽子,你瞎呀,你沒看這水不開嗎?那別人打他怎麼就開,到我這兒就不開呢?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去吧,遠點滾,這水也是給你燒的。 於莫一聽,你說這人嘴裡怎麼帶髒字,你跟誰罵呢? 這於莫不吃這套,把小臉一揚,我說你罵誰?你嘴裡不乾不淨的,你這兒沖著誰?我沖你,沖你怎麼的?沖我就不行,你再罵我,我就罵你,小兔崽子,你早捱揍。 這廚師傅老劉把巴掌抖起來,罩著於莫的後背,啪,就一巴掌。 說實在的,這巴掌不太重,但是這幫羞臊人呢,於莫從來沒吃過這虧,身子一摘尾,於莫可急了,好小子你打人,你欺負小孩,我跟你拼了。 於莫往上一沖,連抓帶撓,連哭帶喊。 這老劉又往外推他,招的,屋裡,外頭,都是人,大夥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沒看著,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小孩誰?少說兩個,那是門前的屋老爺,顏公子帶來的書筒。是啊,那這為什麼?噓,別說了,看看吧,少說,少說。 像這組人都是聰明人,可屋裡正折騰著,外頭來個女人,這個女人五十歲掛齡,穿得一朝樸素,坐落大方,瓜子臉尖下殼,你別看五十了,這人長得不老,如果年輕的時候是個俊品人物, 拎著把壺,也走進了火房,這麼一看,這個女人就一愣,怎麼了?老劉,你撒什麼風啊?你要幹什麼?還不給我住手。 這老劉抓住餘默,正打呢,聽著這聲他一抬頭,嚇得不敢打了,趕緊把手縮回來。 您不知道,您這小孩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跑這兒跟我玩命來的,他不講理。餘默一看,可有說話的地方,回頭看看這女人,一瞅這一招打扮,雖然說不華麗,但是屋裡這人對她恭恭敬敬,連玩水這胖子對她也恭恭敬敬。 難道說是這兒的主人,不知他什麼身份。 餘默擦著眼淚就說,我這位大娘,您給評評理,我讓我們少爺上這兒來的,少爺渴了,要喝點水,讓我來找水喝,他不給挖,還打我,明明那水是開的,他愣說不開,您說他欺負人。 孩兒啊,別哭。 你們少爺是誰? 鹽茶散。 哦,你叫什麼? 我叫餘默,我是小豬童。 老劉啊,你怎麼欺負小孩呢? 快,給水給打上。 這老劉,一邊給崴開水,一邊跟這女人說,不是我不給打開水,剛才啊,老爺這麼吩咐的,說什麼不許給飯吃,不許給水喝,我們要給了,要懲罰我們,你說我們敢嗎? 其實這小孩跟我有什麼仇啊? 知不知道? 這玩意兒,當土人的,就嘴小。 哦,老爺果然是這麼吩咐的。 啊,您不信您問吶,我們好幾個人都知道這個事兒。 好吧,回去我跟老爺去說。 孩兒啊,水打好了,跟我走。 餘默拎著壺,瞪了這個劉胖子一眼,到了外邊,一問這女人是誰呢? 鬧了半天姓田,田媽媽,是小姐柳金蟬,原來的奶孃。 這奶孃,那麼了不得,僅次於親娘,拿奶資把小姐給餵養大了。 現在小姐成人了,人家這也是夫人一份,名義上是僕人,但是那身價在這兒呢,所以就連柳紅也不敢小瞧,答應了生養死葬,僕人們對她更不敢小瞧。 這田媽媽為人也忠厚,也正直,愛說直理。 她上這兒打水,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她聽說,嚴查傘前來偷親,但是呢,這信兒不那麼確實。 奉小姐之命,她來探聽這消息,結果,到前屋、後屋,哪兒找,也沒找著,跟誰掃聽,也沒掃聽出信兒。 到火房這一打水,巧了,這才遇上雨沫。 田媽媽告訴雨沫,孩兒啊,你告訴你們少爺,別著急,別上火,老爺呢就是那麼個脾氣,可能他忙,一會兒就能照顧你們竹竹,沒吃的也沒關係,我一會兒派人給你送來,快回去別哭了。 謝謝田媽媽,謝謝。 雨沫哭著,擦擦眼淚,淋水回去了。 嚴查傘呢,這麼著急呢? 你怎麼纔回來? 纔回來,差點兒沒回來。 為什麼? 叫人打了,一瞅,脖子都給我扇紅了,媽的,沒這麼欺負人的。 少爺跟你說吧,我長這麼大個兒,還沒受過這氣。 把經過一說,嚴查傘很生氣,有心找去,失自己的身份,又一想算了,往後在這兒住,時間長了,慢慢的,咱們再算賬。 他安慰了雨沫幾句,爺倆在這兒喝水。 可不表這爺倆,單表奶孃田媽媽,撒腳如飛,回到後院的繡樓,見著小姐劉金針。 這劉小姐是好人,這個人知書明理,願意把終身娶配給嚴查傘。 今天一聽表哥來了,顧子讓奶孃田氏去探聽探聽,門一開,田媽媽進來了,臉色挺難看。 小姐就問,媽媽,有什麼消息嗎? 哎,姑娘啊,就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