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有聲書 P21 - 21 後記 1章-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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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亞 在一條荒涼大河的河岸上
屹立著一座城市
那是俄國的行政中心之一
城裡有一座要塞 要塞裡有一座監獄
二等流放苦役犯拉斯格尼科夫
已經在這所監獄裡關了九個月
從他犯罪以來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年半了
對他的案件的審訊沒有遇到多大困難
犯人的口供始終如一
堅定 準確 而且清楚
他沒有歪曲事實 沒有故弄玄虛 沒有推卸罪責
也沒有略去最微小的細節
他詳盡地敘述了謀殺的全過程
說明瞭在被殺害的老太婆手裡
發現的那些抵押品的祕密
也就是那塊綁著扁金屬的小木片
他詳細地講了他怎樣把死者的鑰匙弄到手
這些鑰匙是什麼樣的 箱子是什麼樣的
箱子裡裝著什麼東西
他甚至還列舉了箱子裡的個別東西
他解開了殺害麗莎維塔之謎
他談到柯赫怎樣來敲門
以後又來了個大學生
他把他們兩人之間的談話全部復述了一遍
他也講了後來他這個罪犯怎樣跑下樓去
聽見米科爾卡和米基卡尖聲嚷嚷
他怎樣躲進一間空屋裡然後走回家去
最後他指出了
瓦茲涅賢斯克大街上一個院子大門口的那塊石頭
而且果然在那塊石頭下面找到了東西和錢
總之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但是御審官和法官們
對於他把錢袋和東西藏在石頭底下沒有動用一事
都感到很驚奇
尤其使他們驚訝的是
他不但不記得他親自搶來的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甚至連這些東西共有幾件也記不清了
他說他一次也沒有打開過那個錢袋
甚至不知道裡面到底有多少錢
這種情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事後發現錢袋裡一共有317個銀盧布
和32個比的錢幣
因為放在石頭底下太久
最上面一層面額最大的鈔票已經沒了
法官們花了很長時間想弄清楚
為什麼被告在別的一切事情上都供認不會
偏偏在這件事情上要撒謊呢
最後這些法官特別是擅長心理學的法官
甚至認為那也是可能的
他確實沒有往錢袋裡看過
因此並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
後來就這樣把它藏到石頭底下去了
但是他們從這一點馬上得出結論說
這件罪行除非是由於某種一時的神經錯亂
由於一種病態的想殺人搶劫的偏執狂
既沒有進一步目的
也不是為了貪圖錢財
否則是不可能發生
這個結論恰好符合近來最時髦的那種
關於一時精神錯亂的理論
在我們這個時代
人們常常設法將這種理論
應用到某些罪犯身上
此外許多證人包括佐西莫夫醫生
拉斯肯尼科夫從前的同學
他的女房東和用人
都確鑿無誤地證明
拉斯肯尼科夫早就患有多疑症
這一切都有力地促使人們得出一個結論
拉斯肯尼科夫並不完全像一般的殺人犯
強盜和搶劫犯
這裡一定另有原因
使那些抱有這種看法的人十分遺憾的是
犯人根本不想為自己辯護
對於究竟是什麼動機
驅使他去殺人和搶劫
這個決定性的問題
他回答得非常清楚
直言不諱
他說這一切的原因
是他惡劣的境遇
他的貧窮和走投無路
他指望從死者身上至少弄到三千盧布
再靠這筆錢為他一生的事業打下基礎
他所以起義殺人
那是由於他輕率和懦弱的性格
貧窮和失意使這種性格更加突出
對於究竟是什麼原因
促使他前來投案自首這個問題
他乾脆回答說
是真誠的懺悔
這一切幾乎都是無可諱言的
然而就所犯的罪行來說
判決卻是出乎意外的寬大
這可能是因為
犯人不僅並不想替自己辯護
甚至還似乎企圖把自己的罪行說得更重一點
一切奇怪的特殊的情況都被考慮到了
犯人在犯罪以前
一直處於一種病態和困苦的狀態
這是毫無疑問的
至於他為什麼沒有使用他搶來的東西
人們認為這一部分是由於他事後悔恨交加
一部分是由於他犯罪時的精神狀態
並非完全正常
無意中殺害麗莎威他這事就是一例
他更加證實了後一種假設
一個人犯了兩件兇殺案
居然會忘記門是開著的
最後他出面自首的時候
這個案子恰好正被那個垂頭喪氣的狂人
也就是尼古拉的假口供攪成了一團亂麻
而且當時對於真正的罪犯
不僅提不出明顯的罪證
大家甚至不曾有過懷疑
不過這一點呢
布爾菲利·彼特羅維奇絲毫沒有食言
這一切都大有助於對被告從輕量行
此外啊
還完全出人意料地發現了
另一些對被告十分有利的情況
過去曾是大學生的拉祖米辛
不知打哪兒調查出了一個情況
而且提出了證據
犯人拉斯科尼科夫在大學讀書的時候
曾經用他自己最後的一點錢
幫助過一位害勞病的窮學生
維持他的生活幾乎達半年之久
那位學生死後
他又去照料這位亡友仍舊活著的
年老多病的父親
那亡友從13歲起
就用自己的勞動來養活他的父親
最後呢
他又把這位老人送進醫院
等老人也死了之後
又把他安葬了
所有這些情況
對於決定拉斯科尼科夫的命運一事
都產生了某些有利的影響
拉斯科尼科夫從前的女房東
就是他那位已故的未婚妻的母親
寡婦詹尼琛也出庭作證
說當他們住在五角地一帶的
另一棟房子時
一天夜裡失火
拉斯科尼科夫曾經從一家
已經著了火的房間裡
救出了兩個小小孩
他自己還因此被燒傷
經過仔細的調查之後
許多證人都充分證明瞭這件事
總之考慮到犯人主動投案自首
和其他一些足以減輕罪行的情況
最後給他判了刑期只有8年的二等酷
拉斯科尼科夫的母親
在審訊一開始的時候就病倒了
杜尼亞和拉祖米辛認為
在整個開庭期間
讓他離開彼得堡要好些
拉祖米辛選定了離彼得堡很近的
一座位於鐵路線上的城市
以便密切注視審訊過程中的一切情況
同時又可以經常與阿佛多加羅曼諾夫娜會面
羅加媽媽患的是一種奇怪的神經性疾病
同時還伴隨著某種類似精神錯亂的症狀
如果不能說是完全精神錯亂的話
起碼也有一部分是精神錯亂
杜尼亞最後一次看望哥哥回來的時候
發現他母親已經病得很重
在發燒、發抑鬱
當天晚上他就和拉祖米辛商量好
今後用什麼話來回答他母親提出的
關於他哥哥的問題
為了他母親的健康
他們倆甚至還編造了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
說拉斯克尼科夫為了辦一件私人委託的事情
到俄國邊界上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了
這件事情若辦好
將來他會名利雙收
可是使他們驚訝的是
關於這件事情
羅家媽媽無論在當時或者以後
都從未打聽過
相反的
她自己倒把她兒子突然離她而去的情形
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她淚流滿面地告訴他們
兒子怎樣前來向她告別
並暗示他們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許多非常重要、非常祕密的事情
並且說羅家有許多非常強大的敵人
所以她甚至必須躲起來
至於兒子未來的前程
媽媽認為
等某些敵情消失以後
兒子的前途無疑會是光輝燦爛的
她想拉足米心斷言
早晚有一天她的兒子
將要成為一名國家要人
她的文章和她那傑出的文學才能
都證明瞭這一點
可憐的媽媽不斷地讀那篇文章
有時候甚至高聲朗讀
就差睡覺的時候沒有手不拭卷
可是羅家究竟在哪兒
她幾乎問也不問
儘管別人很明顯地避免跟她談這個問題
其實
光是這一點也足以引起她的懷疑
最後
他們對於母親
對某種事情採取的這種奇怪的沉默
不禁害怕起來
比方說
以前他們住在小城市的時候
支持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和唯一期待
就是儘快收到她寶貝兒子羅家的信
可是現在
她接不到她的來信
卻毫無怨言
這種無法解釋的情況
使都尼爾十分擔心
她想到
也許母親對兒子的命運
有一種可怕的預感
因此不敢打聽
生怕聽到更可怕的消息
總之
都尼爾看得很清楚
媽媽已經精神反常了
但也有過一兩次
媽媽把話題一轉
使對方她要回答她的問題
就不能不提及羅家現在何處
當回答不免使她很不滿意
或者覺得可疑的時候
她就忽然變得愁容滿面
悶悶不樂
一言不發
這種情緒要延續很久
最後
都尼爾看出
要瞎編一套來騙她
是很不容易的
於是她斷然得出結論
對有些事情
還不如完全保持沉默
但是變得越來越明顯的是
可憐的媽媽顯然
已經猜疑到什麼可怕的事情了
都尼爾無意中想起
哥哥告訴過她
在她跟斯維里加洛夫會面以後
在最後
她去自首的那不幸的一天前夕
媽媽聽見了自己的夢話
那時她是不是聽出什麼來了
有時候在一連幾天
甚至一連幾個星期
她愁眉不展
一言不發
默默無語地流淚之後
不知怎的
她又歇斯底里地活躍起來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
大聲談她的兒子
她的希望和未來
她的幻想有時很奇怪
他們只好安慰她
隨聲附和她
也許她自己心裡也明白
他們只不過是為了安慰她
才隨聲附和而已
但是可憐的媽媽
仍舊說個不停
罪犯自首後
過了五個月才宣佈對她的判決
拉祖米辛一有機會
就到監獄去看望她
索尼婭也是如此
最後分手的時刻來臨了
獨尼婭向她哥哥發誓說
他們的離別不會是永久的
拉祖米辛也這樣說
拉祖米辛在她那顆年輕火熱的心裡
牢牢地確定了一個計劃
決心在未來的三四年間
儘可能打下未來財產的基礎
攢下一些錢
然後遷到西伯利亞去
因為那兒有豐富的自然資源
可是居民稀少
勞動力和資本都很缺乏
他們準備在羅加流放的那座城市定居下來
然後大家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分別的時候大家都哭了
在最後幾天
拉斯肯尼科夫心事重重
不斷打聽母親的情況
經常惦記著她
她對母親的痛苦懷念
使都尼亞深為不安
聽到母親多麼傷心的詳細情況後
她變得很憂鬱
不知為什麼她對索尼亞始終沉默寡言
索尼亞利用斯維利加洛夫留給她的那筆錢
早就收拾好行裝
準備跟隨包括拉斯肯尼科夫在內的那批犯人
到西伯利亞去
關於這件事
她和拉斯肯尼科夫之間
連片言之語也不曾提及
但是兩個人都知道將會如此
在最後分手的時候
她妹妹和拉足米心滿腔熱情地向她保證說
等她服完苦役後
他們一定會有幸福的未來
聽了這種話
她只是古怪地笑笑
而且預言母親的病情很快就會惡化
最後她跟索尼亞兩人便動身走了
兩個月以後
多尼西卡嫁給了拉足米心
婚禮舉辦得淒涼而冷清
烏爾菲利彼特羅維奇和佐西莫夫都在受邀之列
最近一個時期
拉足米心顯出充滿堅定決心的人才
多尼亞心中默默相信
她一定能夠實現她的一切計劃
而且也不能不相信
在這個人身上可以看到鋼鐵般的意志
此外拉足米心又回大學聽課
以便完成她的學業
他們兩人不斷制定未來的計劃
他們倆指望在五年以後一定遷居到西伯利亞去
在那以前就只能指靠索尼亞了
羅家媽媽愉快地祝福了女兒跟拉足米心的婚事
但是在他們結婚以後
她好像變得越發悲傷和憂愁了
為了使她得到片刻的歡愉
拉足米心順便把那個大學生和他衰老父親的事告訴了她
還告訴她去年拉斯肯尼科夫為了從火裡救出兩個孩子
自己被火燒傷甚至還病了一場
這兩個故事使得羅家媽媽本來就不大正常的腦子
簡直興奮欲狂
她不住地談這些事情
在大街上也逢人便講
雖然多尼亞總是陪著她
在公共馬車上在商店裡
只要能抓住一個聽她講話的人
她就談起她的兒子她的文章
她怎樣幫助一個大學生
怎樣在救火時被火燒傷等等等
多尼西卡簡直不知道怎樣去阻止她
除了這種興奮的病態情緒所包含的危險之外
還有一件事情也叫人提心吊膽
也許有什麼人會從過去那次審訊
想起拉斯肯尼科夫的名字並且談起這件事了
羅家媽媽甚至打聽到從火裡被救出來的兩個小孩的母親的住址
一定要去看望她
最後她的焦慮
有時她忽然啼哭起來
常常生病發高燒說瘋話
有一天清早她直截了當地說
按她的計算羅家快要回來了
說她記得她向她告別的時候曾親口告訴她
她九個月以後一定回來
於是她開始收拾屋子準備迎接她
把她自己住的屋子給她騰出來
裝飾一新洗刷傢俱擦地板掛上新窗簾
多尼雅雖然心裡很著急
但她什麼也不說甚至還幫助她佈置屋子
準備迎候哥哥回來
她在連續不斷的幻想快樂的夢境和眼淚中
過了忐忑不安的一天以後夜裡就病倒了
第二天早上又發高燒說瘋話
熱病發作了
過了兩個星期她就死了
從她說瘋話時冒出來的隻言片語可以斷定
她對兒子可怕命運的疑慮
甚至遠遠比他們所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過了很久拉斯克尼科夫還不知道她母親去世的消息
雖然她被安置到西伯利亞以後
立刻就跟彼得堡建立了通信聯繫
通信是通過索尼婭進行的
她每月按時寫一封信寄往彼得堡給拉祖米辛
又每月按時收到彼得堡的回信
起初都尼婭和拉祖米辛覺得索尼婭的來信有些枯燥
不能令人滿意
但是最後他們倆都認為她的信不能寫得更好了
畢竟從這些信裡
他們得到了關於拉斯克尼科夫最完整、最精確的訊息
都尼婭的信裡寫了很多最平凡的日常瑣事
充滿對拉斯克尼科夫苦逸生活全部情況所做的
最普通、最清晰的描寫
信裡沒有一句話談到她自己的希望
她既沒有猜測未來
也沒有描寫她自己的感受
她從來不企圖說明拉斯克尼科夫的心理狀況
和內心生活
只談事實
只談她本人說了什麼話
她詳細報導拉斯克尼科夫的健康狀況
還寫到他們會面的時候
她希望什麼
她請求她做什麼
託她辦什麼事
她細緻入微地報導了這一切情況
他們不幸的哥哥的形象終於非常清楚而又精確地呈現出來了
這不會有差錯的
因為信裡寫的全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但是多尼婭和她的丈夫並未從這些消息得到多少安慰
特別是在最初
索尼婭在來信裡老是說
拉斯克尼科夫經常愁眉不展、沉默寡言
對於索尼婭每次根據他們夫婦的來信告訴她的種種消息
幾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有時她問到她母親
當索尼婭看出她已經猜到事實真相
而終於把她去世的消息告訴她的時候
使她驚訝的是這個噩耗似乎並沒有給她很大的震動
起碼從表面上看來是這樣
索尼婭還順便告訴他們
雖然拉斯克尼科夫這樣單於冥想與世隔絕
但他對於自己的新生活卻抱著一種十分直率而簡單的態度
他清楚地瞭解自己的處境
並不期待馬上會有所改善
也不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處在他這種地位的人通常都難免會有這種幻想
對於跟他以前的處境完全不同的新環境
他幾乎絲毫也不感到驚奇
索尼婭說羅家的身體還好
他每天去幹活既不偷懶也不多幹
他對於吃什麼東西幾乎毫不在乎
但是除了節日或者禮拜天以外
食物都很糟
因此他終於願意接受索尼婭給他的一點錢
以便每天給自己弄點茶喝
但他請求她不要為任何別的事情操心
他說對他的一切關心只能叫他苦惱
索尼婭在信裡還說
他在監獄裡跟別的囚犯住在一間屋子裡
他們牢房裡的情況自己沒有進去看過
但是可以斷定那裡一定很擠很髒很不衛生
他說羅家睡在一張木板牀上
下面鋪了一條毛氈
而且任何別的東西他都不想要
他的生活過得那麼簡陋那麼貧窮
並不是根據什麼預定的計劃或意圖
而只是因為對自己的命運漠不關心
和外表上的冷漠罷了
索尼婭在心裡坦白地告訴他們
特別是在開始的時候
拉斯克尼克夫不但不樂意他去探望他
而且一見他就心煩
不願跟他說話
甚至對他態度粗暴
但是到最後這種探望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甚至幾乎成為必不可少的事情了
所以當自己有一次生了幾天病
不能去看他的時候
他就感到非常想念
每逢節日他就去看他
會面的地方是在監獄門口
或者在守衛室裡
看守把他叫出來
跟他見幾分鐘的面
平常日子他就到他幹活的地方去看他
在作坊裡、磚窯裡
或者俄爾齊斯河畔的板棚裡
關於他自己
索尼亞寫道
他在城裡甚至有了幾個熟人和保護人
他在當採訪
因為城裡幾乎沒有一個做女士時裝的採訪
所以他在許多人家甚至成為不可缺少的人了
但是他沒有提到
由於他的關係
拉斯克尼克夫也受到了長官的照顧
減輕了工作等等
最後傳來一個消息
杜尼亞在他最近的幾封信裡
甚至注意到一種特別的激動和擔心
說拉斯克尼克夫避免和一切人來往
因此在監獄裡苦役犯都不喜歡他
他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忽然索尼亞在最後一封信裡寫道
他患了重病
住進了醫院的犯人病房
拉斯克尼克夫已經病了很久
但是把他拖垮的不是可怕的苦役生活
不是幹活
不是飲食
不是剃光的頭
也不是用碎布縫製的球衣
這些艱難痛苦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相反他甚至還喜歡幹活呢
幹活幹到筋疲力竭之後
他至少可以得到幾小時的安眠
飄著蟑螂的素白菜湯
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過去當大學生的時候
他往往連這種菜湯也沒有
他的球衣很暖和
適於他目前的生活方式
他甚至感覺不出自己戴著腳鐐
他對自己的光頭和兩色球衣感到羞恥嗎
在誰的面前看到羞恥呢
在索尼亞的面前嗎
索尼亞怕他
他會在索尼亞面前感到羞恥嗎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他甚至在索尼亞面前都感到羞恥
因此他才用無脈粗魯的態度折磨他
但他引以為恥的
並不是他那剃光了的頭和他的腳鐐
他的自尊心深深地受了傷害
是他受了傷害的自尊心
是他生了病
要是他能夠認罪伏罪
他該多幸福啊
在那種情形下
他就會忍受一切
甚至忍辱寒寇
但是雖然他對自己做了嚴格的審判
他那變得冷酷的良心
並沒有從他以往的所作所為中
找到特別可怕的罪惡
除了那個任何人都會碰到的簡單的失策以外
他感到羞愧
是因為他拉斯克尼科夫
由於某種盲目的命運的判決
才如此無望無聲無息
而又愚蠢地毀滅了
如果想使他自己的良心多少得到一點平靜
那就只有俯首貼耳地
向這個判決的荒謬屈服
目前他感到的是一種空洞
毫無目的的焦慮
將來肯定會是一無所得
永無休止的犧牲
這便是人世間擺在他面前的一切
八年刑滿以後
他才只有32歲
依舊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為什麼必須活下去
他又打算幹什麼
他將為什麼而奮鬥
只是為了生存而活下去嗎
但是他以前曾有無數次準備
為一個理想一個希望
甚至為一個幻想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對於他來說
僅僅活下去永遠是不夠的
他總希望有更大的生活目的
也許正是由於這種願望而產生的力量
才使他認為他與別人不同
他應該享有更多的權利
要是命運能讓他懺悔
那多好啊
那種使他肝腸寸斷徹夜不眠的熾熱的懺悔
那種使人想要上吊
或者跳進深淵的痛不欲生的懺悔
那樣的懺悔會使他多麼高興啊
痛苦和眼淚畢竟也是生活啊
但是他對自己的罪行毫無悔改之意
至少他可以遷怒於自己的愚蠢吧
就像他以前遷怒於
使他終於身陷囹圄的那些荒唐
而又愚蠢至極的行動一樣
但是現在在監獄裡在空閒的時候
他又把自己從前的一切行為
認真探討和考慮了一遍
他完全不認為那些行為
像他以前在那個不祥的時刻
所感到的那樣愚蠢和荒唐
自從開天闢地以來
他想到
世界上就湧現出各式各樣
互相衝突的思想和理論
而我的思想在哪一方面
比別的思想和理論更愚蠢呢
人們只要用完全獨立的
開闊的眼界去看待事物
不為庸俗的影響所左右
那麼我的思想當然
也就根本不會顯得那麼奇怪了
否定者和不值錢的哲人們
你們為什麼要半途而廢呢
為什麼他們覺得我是胡作非為呢
他問自己
因為他是暴行嘛
暴行這詞是什麼意思呢
我問心無愧
當然犯了刑事罪
當然犯了法殺了人
那你們就依法砍掉我的腦袋不就得了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
甚至許多不是繼承政權
而是自己奪取政權的人類的恩主們
在他們事業的開端就應該被處死了
但是那些人成功了
因此他們是對的
而我呢失敗了
所以我沒有權利邁出這一步
只有在這一點上
他才承認他有罪
他失敗了
並且去自首了
使他痛苦的還有一個想法
他為什麼當時不自殺呢
他當時為什麼站在河邊
而選擇了自首的道路呢
想活下去的願望
真的這麼強烈
這麼難以克服嗎
斯維利加洛夫儘管那麼怕死
他不是把他克服了嗎
他苦惱不堪地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無法理解
也許就在那個時候
當他站在河邊的時候
他已經預感到在他自己的心靈裡
在他的信仰裡具有很深的虛假
他不懂得這種預感
可能正是他一生中未來的轉折
未來的復活
以及他將來對人生新的看法的先兆
他寧願認為
這不過是本能的沉重束縛罷了
由於自己的弱點和渺小
他既不能擺脫
也不能打破這種束縛
他觀察他的那些難友
他敬意地看到
他們也是多麼熱愛生活
並珍惜生活呀
在他看來
他們在監獄中要比在監獄外更加熱愛
更加珍惜
也更加重視生活
他們中間的一些人
例如流浪漢
忍受過多少可怕的痛苦和折磨呀
難道說一線陽光
一座茂密的森林
在無人知曉的密林深處的一股清涼泉水
對於這些流浪漢來說
居然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一個流浪漢
在兩三年前見到了這股泉水
至今還像渴望見到情人似的
渴望重新見到他
並在夢中夢見
他的周圍綠草如茵
還有一隻小鳥在灌木叢中歌唱
他對監獄的生活繼續觀察下去
他就看到了一些更加難以解釋的事例
當然在監獄裡
在他周圍的環境裡
有很多事他看不見
也不想完全看見
他好像低垂著眼睛在過日子
他看到這些事情
就感到無比厭惡
和難以忍受
可是莫了有許多事情
開始使他感到驚訝
因此他開始有點不由自主地
注意起很多
他以前連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來
一般說來
最使他驚訝的
是他與其他犯人之間
那道可怕的
不可逾越的鴻溝
他跟他們彷彿屬於不同的民族
他與他們互不信任
互相敵視
他知道也瞭解
造成這種隔閡的一般原因
但是以前
他從來也不曾想過
這些原因實際上有如此深刻
如此強烈
在監獄中也有一些
流放的波蘭人
他們都是政治犯
他們高高在上
瞧不起所有這些犯人
把他們當成愚昧無知的粗人
但是拉斯格尼科夫
卻不那樣看他們
他清楚地看到
這些愚昧無知的人
在許多方面都比這些波蘭人
聰明得多
也有幾個俄國人
一個過去的軍官和兩個學生
他們也非常瞧不起這些人
拉斯格尼科夫
同樣清楚地看出了
他自己呢
人人都不喜歡他
躲避他
最後甚至開始恨他
為什麼呢
比他罪行大得多的人
也瞧不起他
嘲笑他
嘰笑他的罪行
你是老爺
他們向他說
你怎麼能用斧子殺人呢
這根本不是老爺幹的事
在四巡齋的第二個禮拜
輪到他跟同牢房的犯人
一起做齋戒祈禱
他和別人一起
到教堂去做禮拜
有一天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為什麼發生了爭吵
大家狂怒地對他群起而攻之
你是一個不信神的人
你不信上帝
他們對他嚷道
應該揍死你
他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
談到過上帝和信仰
但是他們卻想
把他當作一個不信神的人
打死他
他默不作聲
也不反駁他們
有一個苦役犯
簡直狂怒地向他衝來
拉斯肯尼科夫沉著地
一言不發地等著他
他的眉毛一動不動
臉上的肌肉也沒有動他一下
幸而警衛
及時趕來阻攔
不然準會發生流血事件
還有一個
他不能解答的問題
為什麼他們
都那麼喜歡索尼啊
他沒有討好過他們
他們也很少見到他
有時僅在幹活的時候
在索尼啊
來看他的那一會兒工夫
能見到他
但是他們都已經認識索尼啊
知道索尼啊
是跟著他來的
知道他怎樣生活
住在哪
索尼啊沒有給過他們錢
也沒有替他們
專門辦過什麼事
只有一次
在過聖誕節的時候
他給痊癒的犯人送來了佈施
一些餡餅和白麵包
但是
慢慢地
他們就跟索尼啊之間
建立起某種較為親密的關係
他呀
替他們給他們的親人寫信
替他們郵寄
犯人的親屬到城裡來
他們就叫他們的親屬
把帶給他們的東西
甚至錢交給索尼啊
他們的妻子和情人
都認識他
常常去找他
當他到他們幹活的地方
去看拉斯克尼科夫的時候
或者在一群犯人
前去幹活的路上
遇到他們的時候
他們總是脫下帽子
向他鞠躬
那些粗野的
臉上打了烙印的苦役犯
總是這樣
向那個瘦弱的小人說的
他呢
聽了微笑著向他們回禮
他們都很喜歡他
向他們微笑
他們連他走路的姿勢
也喜歡
常常轉過身來
望著他的背影誇獎他
他們甚至喜歡他那麼矮小
甚至都不知道
誇獎他什麼纔好
甚至生了病
他們也到他那去
就醫
在摘妻的末尾和復活節
拉斯克尼科夫
一直躺在醫院
逐漸復原的時候
他纔想起他發燒和昏迷不醒時
做的那些夢
他在病中夢見
全世界都註定要遭到
從亞洲腹地蔓延到
歐洲的一種聞所未聞
見所未見的可怕瘟疫
除了極少數倖存以外
所有的人都將死亡
出現了一些
侵入人體的新的
玄毛蟲微生物
然而這些微生物
都具有智慧和意志的精神
被他們侵入體內的人
會立刻發瘋
失去理智
但是人們還從來不曾像那些
被傳染傷的人那樣
認為自己那麼聰明和堅持真理
也從來沒有人像他們那樣
認為自己的判斷
自己的科學結論
自己的道德信念和信仰
是那樣不可能的
所有的村鎮
所有的城市和民族
都染上了這病
而且瘋狂了
他們驚恐萬狀
但是彼此都不瞭解
每個人都認為
只有他自己擁有真理
在看別人的時候
總是感到非常苦惱
捶著自己的胸膛
哭泣傷心欲絕
他們不知道應該評價
什麼人和怎樣評價
對於什麼是善
什麼是惡也得不到一致的看法
他們不知道
應該判誰有罪
判誰無罪
人們出於毫無意義的仇恨
互相殘殺
他們集成大軍互相攻打
但是軍隊還在行軍途中
就突然自相殘殺起來
隊伍潰散
軍人們互相夥併
互相砍殺
你咬我我咬你
你吃我我吃你
城裡整天敲著警鐘
把大家召集在一起
但是誰召集他們
和為什麼要召集他們
誰也不知道
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驚恐
最普通的行業也被置之不顧
因為人人都提出自己的主張
自己的修改方案
眾說紛紜
莫衷一是
農業停頓了
有些地方
人們成群的聚在一起
商量採取共同的行動
發誓永不分離
但是馬上又做出
跟他們剛纔打算做的
截然不同的事來
他們開始互相指責
毆打和廝殺
火災發生了
饑荒發生了
一切人和一切東西
都在毀滅
瘟疫傳染開來
蔓延的越來越廣
全世界只有少數人得救
這些人
是純粹的特殊人物
他們的使命是創立新的人種
開始新的生活
使大地淨化和煥然一新
但是沒有人
在任何地方看見過
這些人
也沒有人聽見過他們說話
和他們的聲音
使拉斯克尼科夫苦惱的是
這種毫無意義的夢魘
竟那麼奇特
那麼痛苦地
螢回在他的記憶裡
發燒時的幻想所留下的印象
久久不能消失
在復活節以後的第二週
溫暖晴朗的春天
來到了
在犯人的病房裡
裝有鐵欄的窗戶也打開了
哨兵在窗外躲來躲去
在他生病期間
Sonia直到病房裡
去看過他兩次
每一次都必須請求許可
而要得到許可
是很難的
但Sonia經常到醫院的院子裡
去站在窗下
特別是傍晚的時候
有時候她去
只是想在院子裡站一會
從遠處望一眼病房的窗戶
有一天
在將近黃昏的時候
差不多已經完全復原的
拉斯克尼科夫睡著了
她醒來後
信步走到窗口
忽然看見Sonia
遠遠地站在醫院大門口
她站在那
彷彿在等待什麼似的
這時候
好像有什麼東西
刺激了拉斯克尼科夫的心
她哆嗦了一下
趕快離開了窗口
第二天Sonia沒有來
第三天也沒有來
她發現
她不安地等著她
最後她出院了
回到牢房
她從別的犯人那裡聽說
Sonia邪馬諾夫娜病了
躺在家裡不能出門
她擔心極了
派人去打聽她的病情
她很快就知道
Sonia的病並不危險
Sonia聽說
她十分惦記自己
她一關心自己
便叫人送來一張用鉛筆寫的便條
告訴她
自己只是得了一點輕感冒
現在已經好多了
很快就會到她幹活的地方去看她
當她讀到這張便條的時候
她的心
劇烈地痛苦地跳動著
又是一個溫暖
晴朗的日子
清晨六點鐘左右
拉斯克尼科夫到河邊去幹活
在那的棚子裡
有一座燒石膏的窯
他們在那砸石膏
總共只派去
三個人幹活
一個犯人跟著警衛
一同到要塞拿工具去了
另一個犯人在劈木材
把他們放到窯裡去
拉斯克尼科夫
從棚子裡出來走到河邊
坐在棚子旁邊一堆木頭上
望著蒼涼的大河
從高岸上望去
四周一覽無遺
從遙遠的對岸
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歌聲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灑滿了陽光
木人的帳篷
看上去像是一個
依稀可辨的小黑點
那是自由的地方
住在那的人
跟這的人完全不一樣
在那裡
時間彷彿停止了
好像亞伯拉罕及其部族的時代
還沒有過去
拉斯克尼科夫
坐在那兒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遠方
他的思想化為夢境
變成冥想
他什麼也沒有去想
但是內心的抑鬱
折磨著他
忽然間
蘇尼婭出現在他的身邊
他悄悄地走了過來
坐在他的身旁
時間還很早
清晨的寒氣依然吸人
他穿著破舊的大衣
包著一塊綠色的頭巾
他的臉上還有病容
略顯消瘦和蒼白
他親切而愉快地
向她笑了笑
但是跟往常一樣
怯生生地
向她伸出手去
蘇尼婭向他伸出手去的時候
總是怯生生的
有時甚至根本不敢伸出手去
好像害怕他會推開她似的
拉斯克尼科夫
拉斯克尼科夫跟蘇尼婭握手的時候
似乎總是感到厭惡
總是好像一見到她就心煩
有時候
在蘇尼婭前來探監時
他一直執拗地一言不發
有時候
蘇尼婭在他面前戰戰兢兢
痛苦萬分地離去
可是這一次
他們兩人的手
緊緊地握在一起了
他向蘇尼婭迅速地瞟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說
蘇尼婭又把眼睛低下去
望著地上
就他們兩個人
誰也沒有看見他們
這時候衛兵也把臉
這是怎麼發生的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默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把他托起
把他拋到了蘇尼婭的腳下
他抱住她的膝頭
哭了起來
一開始
蘇尼婭嚇得面無人色
他跳了起來
哆哆嗦嗦地望著拉斯肯尼科夫
但是
就在這一剎那間
他立刻全明白了
他的眼睛裡閃耀出
無限幸福的光芒
他明白了
對他來說已經毫無疑問
拉斯肯尼科夫愛他
無限地愛他
這個時候
終於來臨了
他們想談談
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的眼裡
滿是淚水
他們倆都面色蒼白
形容憔悴
但是在他們帶有病榮的
蒼白麪孔上
已經閃現出煥然一新的
未來曙光
重新開始一種
嶄新的生活的曙光
使他們復活了
彼此的心都為對方
蘊藏了滋潤心田
且取之不盡的
生命源泉
他們決定
等待和忍耐
他們還得等待七年
在這一前
將要受到多少難以忍受的苦難
享受多少
無限的幸福
但是拉斯肯尼科夫
已經復活了
他也知道這一點
那整個已經復活的身心
完全感受到了這一點
而索尼亞
她是僅僅依靠
拉斯肯尼科夫的生命
才活著的
當天晚上
牢房已經上鎖
拉斯肯尼科夫
躺在木板牀上
想念著索尼亞
這天她甚至覺得
以前敵視她的所有苦一番
都對她另眼相看了
她甚至首先開口
跟他們攀談起來
他們也和藹地回答她
她現在回想起來
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
現在一切
都應該改變嗎
她想念著索尼亞
她想起
自己曾經經常折磨她
使她的心感到痛苦
她想起
她那蒼白瘦削的小臉
但是這些回憶
現在幾乎不再使她苦惱
她知道今後
自己將以何等真摯的愛情
去償還索尼亞
所受的一切痛苦
過去的這一切
一切苦難
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覺得這一切
甚至她的罪行
甚至判決和流放
如今在她第一次
感情衝動的時候
似乎都是一種身外的
奇怪的
甚至好像不是
她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但是那天晚上
她無法長久
不斷地思索任何一件事情
也無法把她的注意力
集中在任何一個思想上
如今
她似乎也不能自覺地
解決任何問題
她只能感受罷了
生活代替了推理
她的頭腦裡
應該產生一種
截然不同的東西
她的枕頭底下
有一本福音書
她機械地把它拿了出來
這本書是索尼亞的
她曾把書中
拉薩路復活的故事讀給她聽
開始服苦役的時候
她以為索尼亞
會用宗教來折磨她
跟她談福音書
並逼她看這本書
然而使她非常驚訝的是
她一次也沒有跟她談起這些事
甚至一次也沒有
勸她讀福音書
在她生病前不久
是她自己向索尼亞要這本書的
索尼亞默默地
把書給她拿來
到現在為止
她還沒有把這本書
甚至現在
她也沒有把它打
但是有一個念頭
從她的腦海裡掠過
她的信仰
現在不應當成為我的信仰嗎
至少
她的感情、她的追求
那天一整天
索尼亞也很激動
甚至夜裡又生起病來
她是那麼幸福
以至於她對自己的幸福
幾乎害怕起來
七年
不過七年罷了
在他們幸福的開頭
在某些時刻
他們兩人都幾乎把七年的光陰
看成只有七天似的
拉斯克尼科夫甚至不知道
新生活並不是
輕易能夠取得的
他還必須為它付出高昂的代價
將來
他也得付出巨大的努力
來換取這種新的生活
但
這已是一個
新的故事的開端
這故事說的是一個人
如何逐漸獲得新生
他逐漸蛻變
逐漸從一個世界
進入另一個世界
逐漸認識到迄今為止
他完全不瞭解的現實
這
可以成為一篇新小說的主題
但是
我們現在的這篇小說
就到此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