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3 - 11《台北人》滿天里亮晶晶的星星

每次總是這樣的 每次總要等到滿天裡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一顆一顆漸漸黯淡下去的時分 他才靠在新公園荷花池邊的石欄杆上 開始對我們訴說起他的那些故事來 或許是個七八月的大熱天 有野的人在公園裡久久流連不去 於是我們都在水池邊的臺階上繞著池子 一個踏著一個的影子忙著在打轉轉 濃熱的黑暗中 這裡浮動著一柳白髮 那裡晃動著一顆殘凸的頭顱 一句溝簍的聲音 急切的探索的穿過來穿過去 一直到最後一雙充滿了慾望的眼睛 消失在幽冥的樹叢中 我們才開始 那時我們的腿子已經酸皮的抬不起來了 我們都稱他教主 原始人阿雄說 他們山地人在第一場春雨來臨的時節 少男都赤裸了身子跑到雨裡去跳祭春舞 每次總由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掌壇主祭 那次我們在萬華黑美郎家裡開舞會 原始人阿雄喝醉了 脫得赤筋跳起他們山地人的祭春舞來 原始人是個又黑又野的大孩子 渾身的小肌肉筷子 他奔放的飛躍著 那雙山地人的大眼睛 在他臉上滾動的像兩團黑火 我們的導演教授莫老頭說 阿雄天生來就是個武俠明星 我們都看得著了迷 大家吆喝著撕去了上衣赤裸了身子 跟著原始人跳起山地的祭春舞來 跳著跳著 黑美郎突然爬到了桌子上 扭動著他那蛇一般細滑的腰身 發了狂一樣 撿起他小公雞似的嗓子 喊著宣佈道 我們是祭春教 除了他 你想想還有誰夠資格 來當我們祭春教的教主呢 當然他是我們的爺爺輩 可是公園裡那批夜遊神中 比他資格老的大有人在 然而他們猥瑣 總缺少像教主那麼一點浮眾的氣派 因為教主的來歷到底與眾不同 三十年代 他是上海明星公司的紅星 這都是黑美郎打聽出來的 黑美郎專喜歡往那些老導演的家裡鑽 拜他們的太太做乾娘 黑美郎說 默片時代教主紅遍了半邊天 他看過教主在三孝裡 使唐伯虎的劇照 你們再也不會相信 黑美郎做作地咧開嘴巴 眼睛一翻一翻 好像喘不過氣來了似的 可是教主只紅過一陣子 有聲騙子一來 他便沒落了 因為他是南方人 不會說國語 木老頭告訴黑美郎 當時他們明星公司的人都取笑教主 叫他照騙小生朱雁 那天晚上 在公園水池的石欄杆邊 我們趕著教主叫他朱雁時 他突然回過身來 豎起一根指頭 朝著我們猛搖了幾下 朱雁 朱雁嗎 他早就死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 以為他喝醉了 那晚教主確實醉得十分厲害 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 蓬得一柳一柳的 在風裡直打顫 他緊皺著眉頭 額上那三條皺紋 顯得愈更深了 你看過嗎 一個人的皺紋竟會有那麼深 好像是用一把尖刀 使狠勁滑出來的 三條 端端正正 深得發了黑 橫在他那寬聳的額上 高個子 寬肩膀 從前他的身材一定是很帥的 可是 他的背像已經勾垂了 一徑裹著他那件 人字泥灰舊的秋樓 走起來 飄飄液液 透著無限衰灑的意味 可是他那雙奇怪的眼睛 到底像什麼呢 在黑暗裡 兩團碧瑩瑩的 就如同古墓裡的長明燈一般 一徑焚著那不肯消滅的火焰 你們笑什麼 他看見我們笑作一團 對我們賀問道 你們以為自己就能活得很長嗎 他走過去 把原始人阿雄的胸膛戳了一下 你以為你的身體很棒嗎 你以為你的臉蛋長得很翹嗎 他豎的搬起了黑美郎的下課 你們以為你們能活到四十 五十 有的人活得長 像他 他指著公園圍牆邊一個擺側字攤 正在合著眼睛點頭打盹的老頭 他可以活到鬍鬚 拖到地上 臉上只剩下幾個黑窟窿 還在那裡活著 可是朱雁死得早 民國十九二十二十一 三年 朱雁只活了 三年 他掐著指頭冷笑了起來 唐伯虎 他們個個都趕著叫他 可是洛陽橋一拍完 他們卻說 朱雁死了 他們要申報宣佈朱雁的死亡 藝術生命死亡的演員 他們把他推到井裡去 還要往下砸石頭呢 活埋他 連他最後喘一口氣的機會也不給 他說著 突然雙手插住了自己的脖子 眼睛凸了出來 喉頭發著惡惡的烏煙 一臉子障 神情十分恐怖 好像真的快給人家餓斷了氣一般 我們都笑了 以為他在做戲 教主確實有戲劇天才 無論學什麼都逼真逼笑 黑美郎說 教主原可以成為一個名導演 可是他長續久 而且一身的傲骨頭 把明星都得罪了 所以一流騙子 總也輪不到他去導 就是這樣 教主放開了手 對我們喊道 小老弟 你們沒有嘗過讓人家活埋的滋味 那就好像你的脖子給人家掐住了 喊不出聲音來 可是你的眼睛卻看得見他們的臉 耳朵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你看得見他們在水銀燈下 拿著攝影機對準了你射 而你呢 你的脈搏愈跳愈慢 神經一根根麻死眼睜睜的 你看著你的手腳一塊塊爛掉 所以我咬緊了牙關對我的白馬公子說 孩子 你一定要替我爭這口氣 江青是個好孩子 我實在不能怨他 洛陽橋在上海大光明開演的那天 靜安寺路上的交通都給擠斷了 當他騎著白馬 穿著水綠的絲綢袍子 在銀幕上一亮相的那一刻 我在戲院裡聽到自己的聲音 在心中喊了起來 朱雁復活了 為了重拍洛陽橋 我傾家蕩產 導演他的時候 有一次我把他的臉上打出了五條血印子來 可是有誰知道我心中多麼疼惜他 朱雁的白馬公子 人家都叫他 江青天生來是要做大明星的 他身上的那股靈氣 小老弟 你不要以為你們長得俊 你們一個也沒有 教主朝著我們一個個指點了一輪 當他指到黑美郎臉上時 黑美郎把嘴巴一撇 冷笑了一聲 我們都大笑了起來 黑美郎自以為是個大美人 他說他將來一定要闖到好萊塢去 我們都勸他定做一雙高跟鞋 他才五尺五寸 好萊塢哪裡有那麼矮的洋女人來和他配戲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 教主突然一把捉住了原始人阿雄的膀子 阿雄嚇了一跳 笑著掙紮了起來 可是教主狠狠地抓住他不放 白髮蓬蓬的大頭擂到了阿雄臉上去 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孩子 我說 你是個天才 千萬不要糟蹋 第一眼我就知道 林平是個不祥之物 那個小妖婦拋到地上 連頭髮也沒有傷一根 而且她還變成了天一的大紅星 她 她坐在我送給她的那部跑車裡 燒成了一塊黑炭 他們要我去收拾 我拒絕 我拒絕去認領 那堆焦肉 不是我的 白馬公子 教主的喉頭好像梗住了一塊骨頭一般 一嚕嚕地漸漸語言不清起來 燒死了 我們都燒死了 她喃喃地念了幾句 她那雙碧瑩瑩的眼睛閃得跳出了火星子來 阿雄掙脫了她 喘著氣 趕快跑回我們堆子裡 教主已在石欄杆邊 微微垂下了頭 一大柳花白的頭髮跌掛了下來 她身後那輪又黃又大的月亮 已經往公園西邊那排椰子樹後 冉冉地消沉下去了 池子裡的荷花葉香氣愈來愈濃 黑美郎點起了腳尖 張開手臂 伸了一個懶腰 嗡嗡地打了幾個哈欠 我們都開始有了睡意 有一個時期 一連幾個月 公園裡突然絕了教主的蹤跡 我們圈內謠傳紛紛 都說教主讓四分局的警察給抓到監獄裡去了 而且據說他是犯了風化案 那是一個三水街的小妖傳出來的 那個小妖說 那天晚上她從公園出來 走過西門町 在中華商場的走廊上 恰好撞見教主 他在追纏著一個男學生 那個小妖眨著嘴說 那個男學生長得真個標緻 教主的樣子醉得很厲害 連步子都不穩了 他搖搖晃晃地趕著那個男學生 問他要不要當電影明星 那個男學生起先一面逃 一面回頭笑 後來在轉角的地方 教主突然追上前去 張開手臂 便將那個男學生摟到了懷裡去 嘴裡又是洛陽橋 又是白馬公子的咕嚕 那個男學生驚叫了起來 路上當時圍攏了一大堆人 後來把警察也引去了 一天晚上 我們終於又在公園裡看到了教主 那是個不尋常的夏夜 有兩個多月 臺北沒有下過一滴雨 風是熱的 公園裡的石階也是熱的 那些肥沃的熱帶樹木 鬱鬱僧僧都是發著暖煙 池子裡的荷花 一股濃香甜的發了膩 黑沉沉的天空裡 那個月亮 你見過嗎 你見過那樣隱邪的月亮嗎 像一團大肉球 充滿了血絲 肉紅肉紅的浮在那裡 公園裡的人影牀牀 像走馬燈 急亂的在轉動 黑美郎坐在臺階中央的石欄杆上 她穿了一身星紅的緊身衫 黑短褲 一雙露著大腳趾的涼鞋 她仰著面甩動著一雙腿子 炫耀的像一隻初開屏的小孔雀 她剛在莫老頭導演的《春曉》裡 撈到了一個角色 初次上鏡頭 得意的忘了形 原始人阿雄也不甘示弱 有心和黑美郎搶鏡頭似的 她穿了一件靚紫的泰絲襯衫 把上身箍成了一個倒三角 一條白帆布的臘腸褲 緊繃繃的貼在她鼓掌的大腿上 褲頭一個鵝卵大的皮帶銅環 螢光閃閃 她全身都暴露著飽和的男性 而且還夾著她那一股山地人特有的原始曠野 她和黑美郎坐在一塊 確實是公園裡最觸目的一對 可是山水街的那幫小妖 卻並沒有因此佔了下風 他們三五成群的 勾著肩搭著背 木屐敲得混響 在臺階上式微似的蕩過來蕩過去 嘴裡哼著極妖野的小調 有一個肥胖禿頭 穿了花格子夏威夷衫的外國人 鬼祟地探索著走了過來 那些小妖便肆無忌憚地叫了起來 哈嘍 公園裡正在十分鬧忙的蕩兒 教主突然出現了 他來得那麼意外 大家都涉足了似的 豎得靜了下來 默默地看著他那高大的身影 移上了臺階來 教主穿了一身嶄新發亮的淺藍紗飾錦西裝 全身收拾得分外整潔 趁著他那頭花白的頭髮愈發醒目 可是他腳下的步子卻十分的吃力 竟帶著受了傷的蹣跚 大概他在獄裡吃了不少的苦頭 刑警的手段往往很毒辣的 尤其是對待犯了這種風化案的人 有一個三水街的小妖拉錯了課 讓刑警抓去 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他出來時嚇啞了 見了人只會張嘴啊啊地叫 人家說是用橡皮管子 教主拖著腳 緩重地 矜持地 一步一步 終於學到了臺階末端的石欄杆編曲 他一個人 獨自助力著 靠在欄杆上揚起了那顆白髮蓬蓬的頭 他那高大消瘦的身影 十分凌雄 十分傲岸 矗立在那裡 對於周圍掀起的一陣竊竊私語及癡笑 他都裝作不聞不問似的 傾特間 臺階上又恢復了先前的腦盲 夜漸漸深了 臺階上的腳步 變得愈來愈急拙 一隻隻的腳影都在追尋 在啟嘆和求著 教主孤獨地立在那裡 一直到那團肉球般的紅月亮 從他身後奄奄下沉的當兒 他才離開公園 他走的時候 攜帶了一個三水街的小妖 一同離去 那個小妖叫小玉 是個面旁長得異常嬌好的小東西 可是卻是一個瘸子 所以一向沒有什麼人理睬 教主摟著這個小妖的肩 兩個人的身影一大一小 撥帶殘缺的蹭蹬到 那從幽暗的綠山湖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