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2 - 10《台北人》秋思

林小姐 你說老實話 萬大使夫人跟我 到底誰驚得看見 華夫人斜倚在她臥房中 一張高靠背紅絲絨的沙發上 對年輕的美容師林小姐問道 林小姐坐在華夫人腳跟前的矮凳上 正在替華夫人修剃手指甲 她的腿上擱著一盒各式各樣的小剪刀 一共八把 夫人說的什麼話 林小姐抬起頭來 抗議道 萬夫人 怎麼能跟夫人比呢 她還到我們宜香美容院來動過手術呢 林小姐撲吃地笑了一下 又說道 是嗎 華夫人從沙發上坐起來 她剛做完臉 臉上的脂粉已經敷得均勻妥當 一雙修得細細的眉毛一直刷到了鬢邊去 這是幾時的事啊 夫人千萬別說是我講的 林小姐壓低了嗓子 就是去年春天 周大夫替她拉的皮 不知手術有問題啊 還是她的皮膚本來就不好 最近額頭上有點鬆下來了 每次去替她做臉 她就向我發脾氣 萬夫人好難伺候啊 林小姐搖頭笑嘆道 華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靠回沙發椅背上仰著頭合上眼睛 輕輕地 舒了一口氣 不是我當著夫人說 林小姐放下剪刀 捧起華夫人那隻右手滿臉鮮豔的深情 我看過的臺北這起夫人太太們 夫人的皮膚要數第一 我從來沒有見過竟也有生得這樣好的皮色 華夫人將她那隻左手伸了出去 去其眼睛自己觀賞著 她左手的指甲已經修剃過了尖尖的晶瑩閃亮 一把春蔥似的雪白手指玲瓏地翹了起來 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綠汪汪的翡翠環子 還好什麼 華夫人微笑著嘆一口氣 夫人會保養 皮膚一直這麼細嫩 林小姐小心翼翼地將華夫人那隻右手收回到自己的膝蓋上 其實啊 也沒怎麼保養 你講啊 華夫人朝她的梳妝臺努力努嘴 一張乳白描金法國式的梳妝臺上 從一端到另一端擺滿了五彩玲瓏的玻璃瓶罐 那些東西啊 擺放著罷了 都是我女兒從外國寄回來的 那個女孩子百般慫恿我 要我打案 夫人好福氣 小姐這麼孝順 什麼孝順 女孩子胡鬧 華夫人笑道 那天啊 萬夫人當著人還笑我 叫我摩登外婆 其實她呀才摩登呢 綠的眼圈膏子那麼擦著 可不是嗎 林小姐揭腔道 每次我總得替她在眼堂子上按摩百八下 她還一勁嫌少呢 萬夫人有了眼袋子 不塗眼圈膏是遮不住的 說著林小姐跟華夫人又笑了起來 林小姐把華夫人那隻修剪的玲瓏剔透的右手捧在手中 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般翻過來翻過去 從化妝箱中拿出了一排十二色的指甲油來 夫人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呢 啊 就是那件 華夫人指向牀那邊 牀上平鋪著一些寶藍底起黑水紋的印度針絲旗袍 寶藍配漿紅 夫人覺得怎麼樣 林小姐抽出一瓶紫紅的指甲油來 今天我帶的是玉器 可還壓得住 華夫人拿過那瓶指甲油跟她左手食指上那枚大翡翠環比了一下 這種紅啊不扎眼 配玉器正好 那麼就是這個吧 華夫人伸出右手 身子又靠到沙發上 鏡子閉幕仰神起來 夫人啊 女傭阿蓮走了進來 報告道 萬大使夫人又打電話來催 薛夫人 秦夫人都到了 請夫人馬上到萬宮館去 也沒見過 又來催魂了 華夫人遊子閉著眼睛笑道 你去跟萬夫人說 半個鐘頭內我一定到 啊 阿蓮 阿蓮走到房門口又回頭停住了腳 華夫人坐起來思索了一下 萬夫人問情 就說我正在換衣服 別告訴她林小姐在這裡 啊 曉得了 夫人 阿蓮笑硬的走了出去 華夫人和林小姐也相視而笑了起來 林小姐把一盒子八把剪刀通通收起來 這幾個麻將精 華夫人搖頭笑嘆道 款款的力氣深 天天都來捉我 真叫他們饞得受不了 林小姐趕緊過去 把擱在牀上那藍絲旗袍捧過來幫著華夫人換上 林小姐啊 你瞧瞧 我實在不喜歡 華夫人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 頭轉過來轉過去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啊 我到百樂美去 我那個十三號又病了 是個生手給我做的頭 哎呀 一頭頭髮都讓她梳死了 我來替您挑鬆一下 您再看看 林小姐在梳妝臺上撿了一把煎餅子的梳子 替華夫人把她那個高聳的貴妃記挑梳著 華夫人將檯面上一隻手飾盒打開 裡面擺著一套翡翠玉器 一對吊珠耳墜 一串連環手串 一面海棠葉兒大的葵鳳佩 華夫人捏起那面玉佩 鎖到心口上去 一面撫著那片潤涼的玉飾 鏡子裡她看見她那隻雪白的手 襯在她那襲寶藍的絲旗袍上 手裡捏著一隻碧瑩瑩的葵鳳 春蔥似的一把手指 指尖紅得像斜點子一般 又有了嗎 華夫人抬眼問道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從鏡子中看見林小姐正俯下頭去著眼 在她右鬢上角的頭髮裡翻著著 只有一兩根 林小姐悄聲答道 我替您再抿幾下就看不住了 林小姐又小心翼翼地替華夫人攏了好幾下頭髮 您看行了嗎 夫人 華夫人欠聲湊進鏡子面前 偏著頭端詳良久 最後用手輕輕地摸索了幾下她的右鬢才沉吟著 就這樣吧 林小姐 謝謝您 華夫人走到花園裡 一陣涼風迎面吹過來 把她的大衣都撩開了 她趕忙將大衣釦子扣上 以免帶上她那副珠輝的絲手套 園子裡一道夕陽斜撲在草坪上 那些朝鮮草 草尖子已經泛著點點的黃斑 通到大門的那條石徑上 幾片落葉給風吹得速速地在打轉子 華夫人在石徑上走了幾步 突然一陣冷香襲到了她面上來 她回頭望去 看見牆東一角 那一片一捧雪開得翻騰了起來 她不由地紗住了腳 若有所思地遲疑了片刻 終於回頭學了過去 她躲到那起一捧雪跟前 俯下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幾十株騎腰的白菊花 一團團一簇簇都吐出拳頭大的水晶球子來了 白融融的一片 真好像剛落下來的雪花一般 華夫人又湊近一朵大白菊 嗅了一下 人家都說 這就是臺灣最上品的白菊花了 在新公園的花展還得過特別獎呢 只是太嬌弱了些 去年種下去差不多都枯死了 她叫花轎 敷了一個春天的雞毛灰才活過來 倒沒料到 一下子竟開得這般繁盛起來了 怪到上次萬縷如珠來的時候 這些一捧雪剛打包 她已經抱怨他 華夫人 你這些菊花真的那麼尊貴嗎 也捨不得送我們兩支叉叉盆 萬夫人在學日文 萬夫人在學茶道 萬夫人又在學插花了 還是跟什麼金子小姐學的 萬縷如珠 那個女人也懂得茶道花道嗎 弄得一屋子的盆兒罐兒 壺兒杯兒 都是從日本買來的 她說現在日本東西做得不知道多麼好 東京戰後不知道多麼繁華 奇怪 現在日本人的模樣也變得體面起來了 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萬大使要外放日本了似的 連走步錄 篩壺茶 也那麼彎腰駝背 打工作衣 周身都沾了東洋婆的腔調 難道這些極尊貴的一捧雪就任她拿去隨便糟蹋了不成 華夫人掐下一枝並蒂的菊花 一對花苞子顫鳥鳥的迎風抖著 可是她知道萬縷如珠最是個好虛面子 嘴上不饒人的女人 花苞子選小些給她 恐怕都要遭她審笑一番了 摩登外婆 好像她自己還未曾當祖奶奶似的 華夫人跨進了那片花叢中巡視了一番 她看到中央有一兩棵花朵 特別繁盛 走向前去 用手把一些枝葉撥開 在那一片繁花覆蓋著的下面 她赫然看見 原來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 有的枯黑 上面發了白黴 掉在枝枒上 像是一支支爛饅頭 有的剛尾頓下來 花瓣都生了黃袖一般 一些爛包子上斑斑點點 爬滿了菊虎在啃咽著花心 黃濁的薑葉不斷地從花心流淌出來 一陣風掠過 華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夾著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爛後的腥臭 她心中微微一震 她彷彿記得那幾天 她房中也一鏡透著這股奇怪的腥香 她守在她牀邊 看著醫生用條橡皮管子插在她喉頭上那個腫得發亮 烏黑的癌菌裡 晝夜不停地在抽著濃水 她牀頭的機案上 那支白瓷膽瓶裡正插著三支碗大一般的白菊花 那是她親自到園裡去採來插瓶的 園裡那百多株一捧雪 都是七峽山一來的名種 那年秋天 人都這樣說 日本鬼打跑了 楊成湖的螃蟹也肥了 南京城的菊花也開得糞外茂盛起來 她帶著她的軍隊開進南京城的檔案 街上那些老頭子老太婆們又哭又笑都在開眼淚 一個沉的爆竹聲把人的耳朵都震聾了 她也笑得彎下了身去 對他說道 歡迎將軍班師回朝 她挽著她 她的披風吹得飄了起來 她的指揮刀掛在她腰際 正正強強 閃亮的 一雙帶白鋼刺的馬靴踏得混響 挽著她一同走進了園子裡 她傾著一杯白蘭地靜到她脣邊 滿面笑容的低聲喚道 雲香 滿園子裡那百多株盛開的一盆雪都在她身後 招翻得像一群白浪奔騰的雪海一般 那年秋天人人都說 連菊花也開得糞外茂盛起來 夫人 車子已經開出來了 華夫人抬起頭來 她看見老花匠黃有幸正站在石鏡上 白眉白鬢 抖色的勾著背 手裡支著一柄掃落葉的竹掃著 華夫人遲疑了一下 又隨手掐下一枝菊花 才從花叢裡跨了出來 往大門一束白粗粗的一盆雪擁在她胸前 黃有幸 華夫人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是 夫人 黃有幸停下掃著 應道 你去把那些菊花修剪一下 有好些已經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