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11 - 09《台北人》花橋榮記

提起我們花橋榮記 那塊招牌是響噹噹的 當然 我是指從前桂林水東門外花橋頭 我們爺爺開的那家米粉店 黃天榮的米粉 桂林城裡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爺爺是靠賣馬肉米粉起家的 兩個小錢一碟 一天總要賣百把碟 晚來一點還吃不著呢 我還記得奶奶用紅絨線 將那些小銅板一串串穿起來 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指著我說 美仔 你日後的嫁妝不必愁了 連桂林城裡那些大公館請客 也常來訂我們的米粉 我跟了奶奶去送貨 大公館那些闊太太 看見我長得俏 說話知趣 一把把的賞錢塞到我袋子裡 管我叫米粉丫頭 我自己開的這家花橋榮記 可沒有那些風光了 我是做夢也沒想到 跑到臺北又開起飯館來 我先生並不是生意人 他在大陸上是航武出身的 我還做過幾年營長太太呢 那曉得蘇北那一仗 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 慌慌張張我們眷屬便撤到了臺灣 頭幾年我還四處打聽 後來夜裡常常夢見我先生 總是一身血淋淋的 我就知道他已經先走了 我一個女人家 流落在臺北 總得有點打算 七拼八湊 終究在長春路底 開起了這家小食店來 老闆娘一當便當了十來年 長春路這一帶的住戶 我閉起眼睛都叫得出他們的名字來了 來我們店裡吃飯的 多半是些吟吃卯糧的小公務員 市政府的職員嘍 學校裡的教書先生嘍 區公所的辦事員嘍 個個的荷包都是乾癟癟的 點來點去不過是些家常菜 想多榨他們幾滴油水 竟比老牛推磨還要吃力 不過這些年來 也全靠這批窮顧客的幫襯 才把這盤店面撐了起來 顧客裡許多卻是我們廣西同鄉 為著要吃點家鄉味 才常年來我們這裡光顧 尤其是在我們店裡包飯的 都是清一色的廣西佬 大家聊起來 總難免攀得上三五門子親戚 這批老光桿子在我這裡包飯 有的一包三年五載 有的竟至七年八年 吃到最後一口飯為止 像那個李老頭 從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 人都叫他李半城 說是城裡的房子他佔了一半 兒子在臺中開雜貨鋪 把老頭子一個人甩在臺北 半年匯一張支票來 他在我們店裡包了八年飯 砸破了我兩打飯碗 因為他的手扯雞爪風 捧起碗來便打顫 老傢伙愛唱天雷報 一唱便是一把鼻涕兩行眼淚 那晚他一個人點了一桌子菜 吃得精光 說是他七十大壽 那小的第二天便上了吊 我們都跑去看 就在我們巷子口那個小公園裡 一棵大枯樹上 老頭子吊在上頭 一雙破棉鞋落在地上 一頂黑氈帽滾落在旁邊 他欠的飯錢 我向他兒子討 還遭那個挨刀的狠狠搶白了一頓 我們開飯館是做生意 又不是開救濟院 哪裡經得起這批食客七拖八欠的 也算我倒黴 竟讓秦癲子在我店裡白吃了大半年 他原在市政府做得好好的 跑去調戲人家女職員 給開除了 就這樣瘋了起來 我看 八成是花癡 他說 他在廣西榮縣當縣長時 還討過兩個小老婆呢 有一次 他居然對我們店裡的女顧客也毛手毛腳起來 我才把他攆了出去 他走在街上 歪著頭 斜著眼 右手伸在空中亂抓亂撈 滿嘴冒著白泡子吆喝道 滾開 滾開 縣太爺來了 有一天 他跑到菜場裡 去摸一個賣菜婆的奶 那個賣菜婆拿起根扁擔 罩頭一棍 當場打得他額頭開了花 去年八月裡刮颱風 長春路一帶淹大水 我們店裡的桌椅都飄走了 水退的時候 長春路那條大水溝冒出一窩窩的死雞死貓來 有的爛的生了蛆 太陽一曬 一條街臭烘烘 衛生局來消毒 打撈的時候 從溝底把禽顛子勾了起來 它裹得一身的污泥 硬邦邦的 像個四腳朝天的大烏龜 誰也不知道 它是什麼時候 掉到溝裡去的 講句老實話 不是我慰護我們桂林人 我們桂林那個地方 山明水秀 出的人物也到底不同些 榮獻武寧 那些角落頭跑出來的 一個個刺牙咧嘴 滿口加七加八的土話 我看總帶著些苗子腫 哪裡拼得上我們桂林人 一站出來 男男女女 誰個不沾著幾分山水的靈氣 我對那批老光桿子說 你們莫錯看了我這個春夢婆 當年在桂林 我還是水東門外有名的美人呢 我替我們爺爺掌櫃 桂林行營的君爺們成群結隊 圍在我們米粉店門口 像是蒼蠅見了血趕也趕不走 我先生就是那樣把我搭上的 也難怪 我們那裡到處青的山綠的水 人的眼睛也看亮了 皮膚也洗得細白了 幾時見過臺北這種地方 今年颱風 明年地震 任你是個大美人胎子 也經不起這些風雨的折磨呀 包飯的客人裡頭 只有盧先生一個人是我們桂林小同鄉 你一看不必問就知道了 人家知禮識術 是個很規矩的讀書人 在長春國校已經當了多年的國文先生了 他剛到我們店來搭飯 我記得也不過是三十五六的光景 一鏡絲絲紋紋的 眼也不抬 口也不開 坐下去便悶頭爬飯 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飯的蛋 他才虔誠笑著說一句 不該你 老闆娘 盧先生是個瘦條個 高高的 背有點溝 一杆蔥的鼻子 清白的臉皮 輪廓都還在那裡 應該是副很體面的長相 可是不知怎的 卻把一頭頭髮鮮花白了 笑起來 眼角子兩撮深深的皺紋 看得出很老 有點血氣不足似的 我常常在街上撞見他 身後領著一大堆蹦蹦跳跳的小學生 過街的時候 他便站到十字路口 張開雙臂攔住來往的汽車 一面喊著 小心 小心啊 讓那群小東西跑過街去 不知怎的 看見他那副極有耐心的樣子 總使我想起我從前養的那隻性情溫順的大公雞來 那隻公雞竟會帶小雞的 他常常張開雙翅 把一群雞仔孵到翅膀下面去 聊起來我才知道 盧先生的爺爺原來是盧興昌 盧老太爺 盧老太爺從前在湖南做過道太 是我們桂林有名的大善人 水東門外那間陪道中學就是他辦的 盧老奶奶最愛吃我們榮記的原湯米粉 我還跟著我們奶奶到過盧公館去過呢 我對盧先生說道 盧先生 我從前到過你們府上的 好體面的一間公館啊 他笑了一笑 班上說道 大陸撤退 我們自己軍隊一把火都燒光了 哦 糟蹋了呀 我探討 我還記得他們園子裡種滿了有紅有白的芍藥花 所以說能怨我偏向人家盧先生嗎 人家從前還不是好家好屋的 一樣也落了難 人家可是有涵養 安安分分一句閒話也沒的 哪裡像其他幾個廣西苗子 摔碗砸筷 雞貓鬼叫 一肚子發不完的牢騷 挑我們飯裡有沙子 菜裡又有蒼蠅 我就不由得光火 這個年頭 保得住命就是造化 不將將就就的 還要叼嘴呢 我也不管他們眼紅 盧先生的菜裡 我總要加些料 牛肉是腱子肉 豬肉都是瘦的 一個禮拜 我總要親自下廚一次 做碗冒熱米粉 鹵牛肝 百頁篤 香菜麻油一澆 撒一把油炸花生米 熱騰騰地端出來 我敢說 臺北還找不出第二家呢 什麼雲南過橋米線 這碗米粉 是我送給盧先生打牙祭的 我這麼巴結他 其實還不是為了秀華 秀華是我先生的侄女 男人也是軍人 當排長的 在大陸上 一樣的也沒了消息 秀華總也不肯死心 左等右等 在間麻包工廠裡 替人織麻線 一雙手都織出了老繭來 可是 她到底是我們桂林姑娘 靜靜搬搬 端端正正的 我把她抓了來 點破她 我說 乖女啊 你和阿味有感情 為她守一輩子 你這份心是好的 可是你看看你嬸娘 就是你一個好榜樣 難道我和你叔叔 還沒有感情嗎 等到今天 你嬸娘 等成了這副樣子 不是我說句後悔的話 早知如此 十幾年前 我就另打主意了 就算阿味還在 你未必見得著她 要是 她已經走了呢 你這份苦心啊 乖女 也只怕是 白用了 秀華終於動了心 眼面痛哭起來 是別人 我也懶得多事了 可是秀華和盧先生 都是桂林人 要是兩人 配成了對 倒是一段 極好的姻緣 至於盧先生那邊 連他的家當 我都打聽清楚了 他房東顧太太 是我的麻將搭子 那個湖北婆娘 一把刀嘴 世人落在她的口裡 都別想超生 可是她對盧先生 卻是百般慰護 她說 她從來也沒見過 這麼規矩的男人 省吃省用 除了拉拉弦子 哼幾板戲 什麼嗜好也沒的 天天晚上 總有五六個小學生 來補習 補得的錢 便拿去養雞 顧太太笑道 哎呦 那些個雞呀 就是盧先生的祖爺爺 祖奶奶 您家呀 還沒見過 他侍候那些雞呢 那份耐性哦 每逢過年 盧先生便提著 兩大籠蘆花雞 到菜市場去賣 一隻隻鮮紅的棺子 光光亮亮的羽毛 總有五六斤重 我也買過兩隻 屁股上擱下一大碗肥油來 據顧太太估計 這麼些年來 做會放心 立上果立 盧先生的積蓄 起碼有四五萬 老婆是討得起的了 於是 一個大年夜 我便把盧先生和秀華 都拘了來 做了一桌子的桂林菜 燙了一壺熱熱的紹興酒 我把他們兩個 拉了又拉 扯了又扯 合在一起 秀華倒有點意思 儘管抿著嘴巴笑 可是盧先生 這麼個大男人 反而害起騷來 我送著他 去跟秀華喝雙杯 他竟臉紅了 第二天 我攔住他問他 盧先生 你看 我們秀華這個人 怎麼樣啊 他扭泥了半天 也答不上話來 我瞅著他笑 我們秀華 直讚你呢 不 不要開玩笑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截斷他的話 什麼開玩笑啊 你快請請我 我替你做媒去 這杯喜酒啊 我是吃定了 老闆娘 盧先生突然放下臉來 一板正經地說道 請你不要胡鬧 我在大陸上 早訂過婚了 說完 他頭一扭便走了 氣得我渾身打顫 半天說不出話來 天下 也有這種沒造化的男人 他還想吃我 做的冒熱米粉呢 誰不是三百五 一個月的飯錢啊 一律是肥豬肉 後來 好幾次 他跑來跟我搭訕 我都愛理不理的 直到秀華出了嫁 而且 嫁了一個 很富厚的生意人 我才慢慢地 消了心頭那口氣 到底 算他是我們桂林人 如果是外鄉佬 一個九月中 秋老虎的大熱天 我在店裡 流了一天的汗 到了下午五六點 實在熬不住了 我把店 交給我們大師傅 拿把蒲扇 便走到巷口 那個小公園裡 去吹口風 透口氣 公園裡那棵榆樹下 有幾張石凳子 給人歇涼的 我一眼瞥見 盧先生 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穿著件汗衫 拖著雙木板鞋 低著頭 聚精會神地在拉弦子 我一聽 他竟在拉我們桂林戲呢 我不由得 便心癢了起來 從前在桂林 我是個大戲迷 小金鳳 七歲紅他們唱戲 我天天都去看的 我走到他跟前說道 盧先生啊 你也會桂林戲啊 他趕忙立起來招呼我 一面答道 並不會什麼 自己亂拉亂唱的 我在他身旁坐下來 歎了一口氣 哎呀 幾時能再聽小金鳳 唱出戲就好了 我也最愛聽他的戲了 盧先生笑著答道 就是啊 他那出回謠 把人的心都給唱了出來 我說好說歹 求了盧先生半天 他才挑起弦子 唱了段薛平貴回謠 我沒料到 他還會唱淡卷呢 挺清潤的嗓子 很有幾分小金鳳的味道 聽得我不禁有點刺心起來 盧先生歇了弦子 我噓了一口氣對他說 人家王三姐等了十八年 到底把薛平貴等著了 盧先生笑了一笑 沒有作聲 我問他 盧先生 你的未婚妻 是誰家的小姐呀 哦 是羅錦珊 羅家的 哦 原來是他們家的姑娘啊 我告訴盧先生聽 從前在桂林 我常到羅家墜玉軒 去買他們的織錦緞 那時他們家的生意 做得很轟烈的 盧先生默默地聽著 也沒有答話 半嗓 他才若有所思地 低聲說道 我和她 從小 一起長大的 她 是我陪到的同學 盧先生笑了一下 眼角子浮起兩撮皺紋來 說著 他低下頭去 又挑起弦子 隨便地拉了起來 太陽偏下去了 天色暗得昏紅 起了一陣風 吹在身上 溫濕溫濕的 吹得盧先生 那一頭花白的頭髮 也顫動起來 我已在石凳靠背上 閉起眼睛 聽著盧先生 那咿咿呀呀 帶著點悲酸的絃音 朦朦朧朧 竟睡了過去 呼兒 我看見小金鳳和七歲紅 在臺上扮著回謠 呼兒 那薛平貴 又變成了我先生 騎著馬 跑了過來 唉 老闆娘 我睜開眼 卻看見盧先生 已經收了弦子立起身來 原來 早已滿天星斗了 有一陣子 盧先生突然顯得喜氣洋洋 清白的臉上 都泛起一層紅光了 顧太太告訴我 盧先生竟在佈置房間了 還添了一牀 大紅絲面的被窩 是不是有喜訊了 盧先生 有一天 我看見他一個人坐著 泯笑泯笑的 我便問他 盧先生臉上一紅 往懷裡掏了半天 掏出了一封信來 信封又粗又黃 卻是折得端端正正的 呃 是 他的信 盧先生嚥了一下口水 低聲說道 他的喉嚨都梗住了 他告訴我 他在香港的表哥 終於和他的未婚妻聯絡上 他本人 已經到了廣州 盧先生結結巴巴的對我說 要 要十根條子 正好 五萬五千塊 早一點 我也湊不出來 說了半天 我才解過來 他在講 香港偷渡的黃牛 帶一個人入境 要十根金條 盧先生一面說著 兩手卻緊緊地捏住那封信 不肯放 好像在揪住他的命根子似的 盧先生 等了一個月 我看他簡直等得魂不守舍了 跟他說話 他也恍恍惚惚的 有時一個人坐在那 梳得低下頭去 自己發笑 有一天 他來吃飯 坐下扒了一口 立起身便往外走 我發覺他臉色灰白 兩眼通紅 我趕忙追出去攔住他 怎麼了盧先生 他停了下來 嘴巴一張一張 一一烏烏 半天也蹦不出一句話來 不是人 突然他帶著哭聲地喊了出來 然後比手劃腳 愈講愈急 嘴裡含著一枚橄欖似的 講了一大堆不清楚的話 原來 他表哥把他的錢吞掉了 他託人去問 他表哥竟說 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他歇了半上 黑黑冷笑了一聲 喃喃自語地說道 我 攢了十五年 他的頭一點一點 一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 不知怎的 我突然想起 盧先生養的那些 蘆花雞來 每年過年 他總站在菜市裡 手裡捧著一隻鮮紅棺子 黑白點子的大公雞 他把那些雞一隻隻 餵得那麼肥 大概有半年光景 盧先生 一直茶飯無私 他本來就是個安靜人 現在 一句話也沒的 我看他一張臉瘦的 還有巴掌大 便又恢復了 我送給他打牙祭的那碗冒熱米粉 哪曉得 他連我的米粉也沒胃口了 一碗總要剩下半碗來 有一個時期 一連兩個禮拜 他都沒來我們店裡吃飯 我以為他生病 正要去看他 卻在菜市場裡 碰見了他的房東顧太太 那個湖北婆娘一看見我 一把揪住我的膀子 一行走 一行咯咯地笑 催兩聲罵一句 哎呀 這些男人家呀 顧太太 又有什麼新聞了 我的顧大奶奶 哎 我讓她揪的膀子直發疼 這個包大廳 誰家媳婦偷漢子 她都好像守在人家牀底下似的 她狠狠地催了一口 呸 這是怎麼說呀 盧先生那麼一個人 也這麼胡搞起來了 您家再也猜不著 他跟什麼人聘上了 阿春 哼 那個洗衣婆 我的娘呢 我不由得喊了起來 那個女人 人還沒見 一雙奶子便先雷到你臉上來了 也不過 二十零點 一張屁股老早發的圓咕隆咚 搓起衣衫來 肉彈彈的一身 兩隻冬瓜奶 七上八下 骨鎚一般 見了男人 又歪嘴又斜眼 我頂記得 那次在菜場裡 一個賣菜的小夥子 不知怎麼犯著他了 他一雙大奶 先騎到人家身上 雷的那個小夥子 只往後打了幾個亮槍 啪啪啪啪 幾泡口水 吐得人家一頭一臉 還破起嗓門便罵 啊 該你老母雞喂 嗯 一副潑辣勁 哼 那種浪樣 顧太太朝地下死勁的 吐了一泡口水說 哼 那個阿春 替盧先生送衣服 一來便鑽進他的房裡 我就知道 這個臺灣婆不妥得很 有一天下午 我走到盧先生窗戶底 聽見又是哼又是叫 我還當出了什麼事呢 我點起腳 往窗簾縫裡一瞧 啊呸 光天化日 兩個人在房裡 也那麼赤筋大條的 那個死婆娘騎在盧先生身上 蓬頭散髮 活像頭母獅子 哼 撞見這種東西 老闆娘 您家說說 晦氣不晦氣啊 哼 我不由得好笑 這個湖北九頭鳥 專愛探人陰私 我跟她說 難怪 您最近打牌 老胡十三麼 原來呀 瞧見寶貝啦 哼 郊區 哼 我嘆了一口氣說 唉 盧先生倒好 找了一個洗衣婆 來服侍他 日後啊 他的衣裳被單 倒是不愁沒人洗了 天下的事就怪在這裡了 顧太太 拍了一個響巴掌 她服侍盧先生 盧先生才把她 捧在手上當活寶貝似的呢 人家 現在衣服也不洗了 指甲查得紅通通的 大模大樣坐在那裡 聽收音機的歌仔戲 盧先生 盧先生反而累得 像頭老牛馬 買了個火爐來 天天在房中炒菜弄飯 給他吃 最氣人的是 盧先生連牀單也自己洗 唉 他哪裡洗得乾淨啊 晾在那個天井裡 紅一塊 黃一塊 看著不知道多噁心哦 第二天 我便在街上 碰見了盧先生和阿春 兩個人迎面走來 阿春走在前頭 仰起頭 聳起她那個大胸服 穿得一身花紅柳綠的 臉上鮮紅的兩團胭脂 果然 連腳指甲 都塗上了釦丹 一雙木屐 劈劈啪啪踏得渾響 很標勁很囂張 盧先生 卻提著個菜籃子跟在她身後 她走進來的時候 我猛一看 嚇了一大跳 我原以為她戴著頂黑帽子呢 哪曉得 她竟把一頭花白的頭髮染得漆黑 染得又不好 硬邦邦地張著 臉上 大概還塗了雪花膏 那麼粉白粉白的 她那一雙眼睛 卻坑了下去 眼堂子發烏 一張慘白的臉上 就剩下兩個大黑洞 不知怎的 我突然想起 從前在桂林看戲 一個叫白玉堂的老戲子來 五十大幾了 還唱扇子聲 有一次 我看他的寶玉枯鈴 坐在前排 他一唱枯頭 那張敷滿了白粉的老臉上 皺紋抖得捅捅現了出來 一張嘴 便露出一口焦黑的 煙屎牙 看得我心裡直難過 把個假寶玉 竟唱成了那副模樣 盧先生和我擦肩而過 把頭一扭 裝著不認識 跟在那個臺灣婆的屁股後頭 便走了 盧先生和阿春的事情 我們長春路的人 都傳反了 我是說 盧先生遭阿春 打傷了的那樁公案 阿春在盧先生房裡 偷人 偷那個擦皮鞋的馬仔 盧先生跑回去捉姦 馬仔一腳把他踢倒在地 逃跑了 盧先生爬起來 打了阿春兩個耳光子 顧太太那天告訴我說 她呀 就是那樣闖下了大禍 天下也有那樣兇狠的女人 您家見過嗎 三腳兩跳 她便騎到盧先生身上 連絲帶扯 一口過去 把盧先生的耳朵 咬掉了大半個 要不是我跑到街上叫救命 盧先生 一定死在那個婆娘的手裡了 顧太太 一直喊倒黴 家裡出了那種醜事 她說 以她的性子 當天就要把盧先生攆出去 可是 盧先生實在給打狠了 躺在牀上動都動不得 盧先生傷好以後 又回到我們店裡 包飯了 他身上好剩了一把骨頭 脖子上的幾條青疤 還沒有退 左邊耳朵的耳垂不見了 上面沾著一塊白膠布 他那一頭染過的頭髮 還沒洗乾淨 兩邊太陽穴新冒出的髮角子 仍然是花白的 頭頂上 卻罩著一個黑蓋子 看著不知道有多滑稽 我們店裡那些包飯的廣西佬 一個個都 擠眉眨眼 瞅著他笑 有一天 我在長春國校附近的公共汽車站那邊 撞見了盧先生 他正領著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 在街上走著 那群小學生 嘰嘰喳喳 打打鬧鬧的 盧先生走在前面 突然他站著回過頭去 大喊一聲 不許鬧 他的臉紫障 脖子粗紅 額上的青筋都疊抱起來 好像氣得什麼似的 那些小學生都嚇了一跳 停了下來 可是 其中有一個小毛丫頭 卻咕嚕咕嚕的笑了起來 盧先生誇到他跟前 直到他臉上喝到 你敢笑 你敢笑我 那個小毛丫頭 甩動著一雙小辮子 搖搖擺擺笑得更厲害了 盧先生 啪的一巴掌 便打到了那個小毛丫頭的臉上 把她打的跌坐在地上去 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盧先生又叫又跳 指著坐在地上 那個小毛丫頭罵道 你這個小鬼 你也敢來欺負老子 我打你 我就是要打你 說著 他又伸手去揪那個小毛丫頭的辮子 那些小學生 嚇的哭的哭 叫的叫 路上的行人都圍了過去 有的哄著那些小孩子 有兩個長春國校的男老師 卻把盧先生架著 拖走了 盧先生一邊走 兩隻手遊字在空中亂舞 滿嘴冒著白炮子喊道 我要打死他 那是我最後一次 看見盧先生 第二天 他便死了 顧太太進到他房間時 還以為他浮在書桌上睡覺 他的頭靠在書桌上 手裡捏著一管毛筆 頭邊疊著一疊 學生的作文簿 顧太太說 驗屍官驗了半天 也找不出毛病來 便在死因欄上填了 心臟麻痺 顧太太囑咐我 以後有生人來找房子 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盧先生是死在他家裡的 他請了和尚道士 到他家去唸經抄讀 我也去買了錢紙蠟燭來 在我們店門口燒化了一番 盧先生在我們店裡 進進出出 總也有五六年了 李老頭子 秦顛子 我也為他們燒了不少紙錢呢 我把盧先生的賬 拿來一算 還欠我兩百五十塊 我到派出所 去拿了許可證 便到顧太太那 去拿點盧先生的東西 來做抵押 我們做小生意的 哪裡賠得起這些閑錢 顧太太滿面笑容 過來招呼我 她一定以為我去找她打牌呢 等她探明瞭我的來意 卻冷笑了一聲說道 哼 還有你的份 她欠我的房錢 我向誰討啊 她把房門鑰匙 往我手裡一塞 便鏡子往廚房裡去了 我走到盧先生房中 裡面 果然是空空的 書桌上堆著 幾本舊書 一個筆筒裡插著一把破毛筆 那個湖北婆 不知私下昧下了 多少東西 我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白襯衫 領子都翻毛了 櫃子角落頭 卻塞著幾條發了黃的 女人的三角褲 我四處打量了一下 卻發現盧先生的那把 鞋子還掛在牆壁上 落滿了灰塵 鞋子旁邊 懸著幾幅照片 我走近一瞧 中間那幅最大的 可不是我們桂林 水東門外的花橋嗎 我趕忙爬上去 把那幅照片拿了下來 走到窗戶邊 用一腳 把玻璃框擦了一下 藉著亮光 去其眼睛 仔細地瞧了一番 果然 是我們花橋 橋底下 是離江 橋頭那兩根石頭龍柱 還在那裡 柱子旁邊 站著兩個後生 一男一女 男孩子是盧先生 女孩子 一定是那位羅家姑娘了 盧先生 還穿著一身學生裝 清清秀秀 乾乾淨淨的 戴著一頂學生鴨嘴帽 我再一看那位羅家姑娘 就不由地暗暗 喝起彩來 果然是我們桂林小姐 那一身的水袖 一雙零透零透的鳳眼 看著 實在叫人疼臉 兩個人 肩靠肩 緊緊地依著 笑眯眯的 兩個人都不過是 十八九歲的模樣 盧先生房裡 什麼值錢的東西 也搜不出 我便把那幅照片 帶走了 我要掛在我們店裡 日後有廣西同鄉來 我好指給他們看 從前 我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 就在離江邊 花橋橋頭 那個 路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