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原文朗讀 P8 - 08《邊城》第八章
1 觀看·2025年8月27日
初五大清早,落了點毛毛雨,上游且漲了點龍船水,河水全變作豆綠色,祖父上城買辦過節的東西,帶了個棕八葉斗篷,攜帶了一個籃子,一個裝酒的大葫蘆,肩頭上掛了個搭鏈,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錢,就走了。
因為是節日,這一天,從小村小寨,帶了銅錢擔了貨物,上城去辦貨調貨的極多,這些人起身也及早,故祖父走後,黃狗就半同翠翠守船,翠翠頭上戴了一個嶄新的斗篷,把過渡人一趟一趟地送來送去。
黃狗坐在船頭,每當船攏岸時,必先跳上岸去掀繩頭,引起每個過渡人的興味,有些過渡鄉下人也攜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話說的,狗離不得屋,一離了自己的家,即或傍著主人,也變得非常老實了。
到過渡時,翠翠的狗必走過去嗅嗅,從翠翠方面掏取了一個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麼舉動。
直到上岸後,把拉繩子的事情做完,眼見到那隻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著追續,或者向狗主人輕輕吠著,或者逐著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帶點春老的嚷著:「狗,狗,你狂什麼?還有事情做,你就跑啊。」
於是這狂狗趕快跑回船上來,且依然滿船文秀不已,翠翠說:「這算什麼輕狂舉動?跟誰學的的?還不好好蹲到那邊去。」
狗儼然極其懂事,便即刻到他自己原來地方去,只見或又想想起什麼事的,輕輕地吠幾聲。雨落個不止,西面一片煙,翠翠在船上無事可做時,便算著老船伕的行程。
他知道,他的一去,應到什麼地方,碰到什麼人,談些什麼話。這一天,城門邊應當是些什麼情形,河街上應當是些什麼情形。心中一本冊,他完全如同眼見到的那麼明明白白。
他又知道祖父的脾氣,一見城中相熟樑子上人物,不管是馬夫火夫,總會把過節時應有的頌著說出。這邊說:「父爺,你過節吃飽喝飽。」那一個便也將說:「划船的,你吃飽喝飽。」
這邊若說著如上的話,那邊人說:「有什麼可以吃飽喝飽?四兩肉,兩碗酒,既不會飽也不會醉。」那麼,祖父必很誠實,邀請著熟人過碧溪居喝個夠量。倘若有人當時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蘆中的酒,這老船伕也從不吝嗇,必很快地就把葫蘆遞過去。
酒喝過了,那兵營中人捲舌子,舔著嘴脣,稱讚酒好,於是又必被勒迫著喝第二口。酒在這種情形下少起來了,就又跑到原來舖上去,加滿為止。
歲歲且知道,祖父還會到碼頭上去,同剛攏岸一天兩天的上水船水手談談話,問問下河的米價鹽價,有時且彎著腰鑽進了帶有海帶魷魚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煙味的船艙裡去。水手們從小潭中抓出一把紅棗遞給老船伕。
過一陣,等到祖父回家被歲歲埋怨時,這紅棗便成為祖父與歲歲和解的東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許多舖子上商人送他糉子與其他東西,作為對這個忠於職守的划船人一點敬意。
祖父雖嚷著:「我帶了那麼一大堆,回去會把老骨頭壓斷。可是,不管如何,這些東西多少總得領點情。」
走到賣肉案桌邊去,他想買肉,人家卻不願接錢。屠戶若不接錢,他卻寧可到另外一家去,絕不想沾那點便宜。那屠戶說:「爺爺,你為人那麼硬算什麼,又不是要你去做李口耕田。」
但不行,他以為這是血錢,不比別的事情。你不收錢,他會把錢預先算好,猛地把錢置到大而長的錢桶裡去,絕了肉就走去的。買肉的明白他那種性情,到他稱肉時,總選取最好的一處,且把份量故意加多。
他見及時,卻將說:「喂喂,大老闆,我不要你那些好處。腿上的肉,是城裡人炒魷魚肉絲用的肉,莫同我開玩笑。我要家鄉肉,我要濃的、糯的。我是個划船人,我要拿去燉胡蘿蔔喝酒的。」
得了肉,把錢交過手時,自己先數一次,又囑咐屠戶再數,屠戶卻照例不理會他,把一手錢嘩地向長竹筒口丟去。他於是,簡直是嫵媚地微笑著走了。屠戶與其他買肉人,見到他這種神奇,必笑個不止。
翠翠還知道,祖父避到河街上順順家裡去。翠翠溫習著兩次過節,兩個日子所見所聞的一切,心中很快樂,好像目前有一個東西,同早間在牀上閉了眼睛所看到那種捉摸不定的黃葵花一樣,這東西彷彿很明朗地在眼前,卻看不準,抓不住。
翠翠想:「白機關真出老虎嗎?」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白機關。白機關是游水中部一個地名,離茶洞兩百多里路。於是又想:「三十二個人搖六匹鹵,上水走峯時張起個大棚,一百幅白布鋪成的一片東西,掀在這樣大船上過洞庭湖,多可笑。」
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從沒見過這種大船,更可笑的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卻想到這個問題。
一群過渡人來了,有擔子,有送公式跑差模樣的人物,另外還有母女二人。母親穿了新江系的硬朗的藍布衣服,女孩子臉上塗著兩餅紅色,穿了不慎合身的新衣,上乘到親戚家中去拜節看龍船的。
等待眾人上船穩定後,翠翠一面望著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過溪去。那小孩從翠翠孤單年紀也將十三四歲了,神氣卻很嬌,似乎從不曾離開過母親。
腳下穿的是一雙尖頭新油過的丁鞋,上面沾霧了些黃泥,褲子是那種販子的蔥綠布做的。見翠翠近收往她,她也便看著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兩粒水晶球,有點害羞,有點不自在,同時也有點不可言說的愛嬌。
那母親模樣的婦人便問翠翠年紀有幾歲,翠翠笑著不高興答應,卻反問小女孩今年幾歲。聽到母親說十三歲時,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顯然是財主人家的妻女,從神氣上就可看出的。
翠翠注視那女孩,發現了女孩子手中還戴著有一副麻花腳的銀手鐲,閃著白白的亮光,心中有點新鮮。傳辦案後,人陸續上了案,婦人從身上摸出一桶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
翠翠當時竟忘了祖父的規矩了,也不說道謝,也不把錢退回,只望著這一行人中那個女孩子身後發癡。一行人正將翻過小山時,翠翠忽悠忙匆匆地追上去,在山頭上把錢還給那婦人。
那婦人說:「這是送你的。」翠翠不說什麼,只微笑把頭近搖,且不等婦人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就很快地向自己渡船邊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西那邊又有人喊過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過渡是七個人,又有兩個女孩子,也同樣因為看龍船,特意換了乾淨衣服,相貌卻並不如何美觀,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記先前那一個。
今天過渡的人特別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時更多。翠翠記在船上拉籃子擺渡,故見到什麼好看的、極古怪的、人乖的、眼睛框子紅紅的,莫不在記憶中留下個印象。
無人過渡時,等著祖父,祖父又不來,便禁止反復溫習這些女孩子的神氣,且輕輕地、無所謂地唱著:「白虎關出老虎咬人,不咬別人,團總的小姐派第一,大姐帶付金簪子,二姐帶付銀川子,只有我三妹沒得什麼帶,耳朵上常年帶條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鄉的,在河街上一個酒店前面,曾見及那個撐渡船的老頭子,把葫蘆嘴推讓給一個年輕水手,請水手喝他新買的白燒酒。翠翠問及時,那城中人就告給她所見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時候,不是地方。
過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輕輕地哼著巫師十二月裡為人還願迎神的歌兒:「你大仙,你大神,睜眼看看我們這裡人,他們既誠實,又年輕,又身無疾病,他們大人會喝酒,會做事,會睡覺,他們孩子能長大,能耐飢,能耐冷,他們骨牛肯耕田,山羊肯生崽,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能耐寒
你大仙,你大神,雞鴨肯孵卵,他們女人會養兒子,會唱歌,會找到心中歡喜的情人。你大神,你大仙,牌架前來站兩邊,官夫子身跨赤兔馬,御職工手拿大鐵鞭。你大仙,你大神,雲端下降,慢慢行,張國老驢得坐得穩,鐵拐李腳下要小心。
福祿綿綿是神恩,何風何雨神好心。好酒好飯當前陣,肥豬肥羊火上烹。洪秀全,李洪章,他們再生是霸王,殺人放火,進劫泉中各有道,今來作息又何妨。慢慢吃,慢慢喝,月白風清好過河。醉時攜手同歸去,我當為你再唱歌。
那首歌,聲音寂寂柔和,快樂中有危殆憂鬱。唱完了這歌,翠翠覺得心上有一絲淒涼。她想起秋末愁神還願時,田坪中的火燎銅鼓角,遠處鼓聲已起來了。她知道,會有朱紅長線的龍船,這時節已下河了。
細雨還依然落個不止,西面一片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