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觀察 為甚麼起源於中國的抹茶,卻被日本發揚光大了?【食錄】

饗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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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 次觀看·2025年11月4日
如果問起日本有哪些文化名片
那抹茶必定會和武士 和服 櫻花 壽司一樣榜上有名
日本抹茶是一種將特殊處理過的綠茶磨成粉末
然後倒進茶碗並沖入沸水
再用茶餡充分攪動的一種茶飲方式
再號稱抹茶之鄉的宇治
從城市配色到食物搭配
只要是能吃進嘴的都是清一色的抹茶綠
抹茶粉被倒進冰淇淋 蛋糕 拿鐵
開啟了抹茶宇宙
打開世界地圖
抹茶在全球的勢力範圍可不止東瀛一角
早在上世紀80年代為了打開抹茶的海外銷路
日本就以給抹茶貼上健康食品的標籤
先後進入歐美亞市場
尤其是甜品市場
因為抹茶的清苦可以很好的中和甜膩味
近些年國際抹茶生意這塊蛋糕越做越大
分蛋糕的競爭對手自然也是越來越多
中日兩國再次命運般的相遇
鮮為人知的是
抹茶宇宙的盡頭其實是中國
2016年起
我國抹茶產量年均增速超過10%
早在2019年產量就超過了日本
成為全球最大的抹茶生產國家
而眾所周知的是
抹茶宇宙的源頭其實還是在中國
然而中國抹茶其實是一個現代概念
它在唐宋時期原名叫做
明清以後又銷聲匿跡
直到近20年在國際抹茶生意
和文化遺產保護雙重buff下才死而復生
那麼為什麼原產於中國的抹茶
會被日本完整繼承
反而在中國失傳了
抹茶又是如何發展至今的呢
大家好
這是薩波斯路
我是江江
今天我們喝
在今天的中國
我們所見到的茶
幾乎都是將茶葉或者是茶包
直接泡水的泡茶
而我們卻幾乎見不到
用茶鹹攪拌的抹茶
網上關於抹茶在中國失傳的說法
其實非常多
但是嚴格來說
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準確
因為抹茶在中國失傳是假
淘汰是真
抹茶在中國老家原名叫墨茶
在唐宋時期流行的是一種
細墨狀的茶葉形態
這種形態與當時的茶葉殺青工藝
蒸青是直接掛鉤的
漢代以前
咱們的老祖宗對於茶葉的態度
就約等於野菜
處理方式比較粗糙
就是把新鮮的原葉從茶樹上薅下來
要麼是直接口嚼生吃
要麼是燒鍋煮湯盒
主打一個原葉新鮮
後來
茶葉憑藉著提神醒腦
和清新芬芳的雙重必殺技
被人從野菜堆裏挑了出來
新鮮茶葉嘛
放幾天就會變得蔫了吧唧的
因此為了頓頓都有茶湯喝
茶葉殺青的工作就被提上了日程
殺青其實就是經過高溫
令茶葉失去水分
抑制鮮葉中的氧化酶活性
來延長茶葉的保鮮期
同時還會有提味增香的意外收穫
比如
低沸點的芬芳物質
青葉醇
青葉全就會被釋放
具有苦澀味的帶類物質
就會適量減少
兩兩相符就賦予了茶葉鮮爽
醇厚的氛圍
殺青方式有曬青
蒸青
炒青
烘青
蒸青也就是唐宋兩代最流行的方法
陸語在《茶經》中寫道
擒
採之
蒸之
搗之
拍之
備之
穿之
封之
茶之干邑
這就是唐人制茶七劍套
蒸之就是蒸青
放在蒸籠裏殺青
接著進入儲臼
搗碎成細末
拍進模具
製成兩個圓圓的硬幣模樣的茶團小餅
放在火上烘焙
最後會穿串保存起來
等著哪天要喝的時候
取出茶餅
再經歷製茶
碎茶
碾茶
裸茶
細致的工序
將茶餅碾篩為細末
再倒入茶斧中出湯
此之味煎茶
末茶之外
唐人煎茶
還會往茶湯裏加些蔥
姜
棗
橘皮
豬魚
薄荷來提味
喝起來那應該是又辣又澀的
宋人對唐茶表示不屑
甚至吐槽茶生鹿語
喝的那都是草茶
什麼是草茶
草草了事之茶
那宋人哪來的自信去批判唐茶呢
大家喝的都是蒸清末茶
誰又比誰高貴呢
誒
唐茶與宋茶在形態上
雖然都是蒸清末茶
但是宋人在製作過程中
新增了榨汁和鹽膏的工藝
在蒸清茶葉以後
將茶葉全部榨幹
只留茶渣
為的是去除葉綠素
使茶葉顏色更淡
在後續點茶過程中
才能激浮出白色的細墨
茶葉被榨幹以後
就要研磨
將茶葉放在儲臼裏面
反復加水除倒
兩三個時辰以後
才能變成顆粒度極密的細墨
再放置於精緻模具裏成型
那具體有多精緻
我們可以從
宣河北苑貢茶錄中窺見一斑
其中規格最高的
就是進貢皇家的龍鳳團茶
而製作一斤龍鳳團茶
就要600名茶工
所謂小團一斤
當年歐陽修被賞賜龍鳳茶團
他自己捨不得喝
放手裏細細把玩
就差裱起來掛牆上了
我們剛才說過
送茶多了一道榨汁的工序
雖然達到了除澀的目的
但是風味物質也流失了不少
如果飲茶再用唐代的煎茶法
那喝起來就寡淡無味了
於是乎
不止製茶的工序發生了變化
連同飲茶的方式
也一併出現了革新
出現了連茶一起吃掉的
點茶法
點茶的精髓在於
調糕 積浮
取一錢左右的墨茶
注入少量的沸水
調成糊狀的茶糕
再分次注入開水
再用茶餡積浮
形成能夠咬斬的白色細墨
唐宋飲茶審美大相徑庭
送茶視覺上追求
雪白醇厚的墨波
為了令墨波顏色鬱白
除了在製茶過程中
增加榨汁的工藝
減淡茶葉中的綠色
還偏愛用黑誘磁斬的極致色差
來反襯墨波的純白
當然
司茶者手上積浮的功夫
纔是墨波優劣的關鍵
宋徽宗在《大觀茶論》裏認為
點茶要七注七浮
而且每次的力度
速度
方式
都各有不同
否則
粥麵未寧
茶力已盡
你沒看錯
宋代連皇帝都要親自下場
來寫書
總結製茶
點茶的技巧
士大夫之流
如菜香注有茶露
黃茹篆有品茶藥露
可見宋茶居基範圍之廣
當時每逢新茶時節
上流社會就會不計成本地
重金收購各種名茶
彼此之間從茶種
茶色
茶具
到茶季
相互鄙視爭鬥
看看誰點出的茶色白墨後
此謂之
豆茶
所謂上有所好
下必笑顏
民間的茶寺茶坊裏
豆茶的風氣也異常熾烈
時常五六人豆茶
引得一訪數街的市民
來圍觀湊熱鬧
那場面大的
那真是萬人空巷
人山人海
那麼問題來了
宋代曾經盛極一時的
蒸汽墨茶和點茶手藝
為什麼就被淘汰掉了呢
答案其實也很簡單
因為它花裏胡哨
而且還不好喝
其實從我們剛剛描述的情況
你也能看出來
宋代點茶
最後點到了一種
本末倒置的風魔狀態
判斷一杯好茶的標準
不在於茶葉本身之色香味
而是浮於茶麪的墨波
顏色是否雪白
濃稠程度是否能夠咬斬
甚至是看誰的茶盞上
先出現水痕
至於喝到嘴裏是什麼味道
宋代是空前絕後的認為
要榨幹茶汁汁液
才能保持茶色和茶味的時代
如果我們現在按照宋人那套
製茶和點茶的流程復刻
那出來的
會是一杯極其清苦的濃茶
當然也不僅是現代人
覺得宋茶難喝
宋代人自己其實也覺得不好喝
南宋末年的奇舊序文裏有載
今自投綱貢茶之外
賜綱者為益不甚良
不若正被茶之珍者
以待微綠為佳
今諸郡產茶去處
上品者亦多畢色
又不可以概論
這裏的上品者亦多畢色的畢色茶
就是通過炒青工藝
製出的新式茶
我們前面說過
茶葉紗青的方式
有曬青蒸青
唐宋流行蒸青綠茶
而隨著宋代鐵鍋的向下普及
出現了在鍋中翻炒的炒青
同樣是綠茶
相比於蒸青
炒青可以達到草氣除勁
花香蔭韻的效果
也就是說
炒青可以最大程度上的除去葉全
青葉醇等有清苦味的物質
同時會激發出高沸點的芳香物質
像是帶有花果香的方樟醇
黃瓜醇
焦糖韻的以及麥芽酚
這些揮發性物質彼此交錯融合
又會隨機賦予茶葉獨特的香氣
比如天然的花香板栗
烏木蜜桃等等
當炒青過的茶葉本身自帶香氣
就無需再碾成碎末
直接以散茶的原生形態用熱水沖泡
就可以解封茶葉中的真味
所以南宋以後
炒青比蒸青香氣更為富裕
而且飲茶方式極其便捷
不用點茶點到手痠
直接拿個壺泡就行
於是在全國自下而上的光速普及
明代的文化藝術
雖有復古唐宋的傾向
可是在喝茶這件事上
對宋茶卻多有揶揄之詞
上至太祖皇帝朱恩章下令
罷造龍團
聽茶戶為採芽茶以儆
廢止勞民傷財的宋氏團茶
這是吐槽宋茶貴
他兒子朱泉寫了本《茶譜》
又說喝茶
烹而綽直
以遂其自然之性也
田逸衡
煮茶小品也說宋茶
皆出碾味之末
既損真味
附加油垢
即非佳品
總不若精之芽茶也
蓋天然者自勝爾
這都是吐槽宋茶假
揪住宋茶又貴又假這兩根小辮子
明茶朝著繁花落盡
回歸自然的反方向一路狂飆
形成了中國茶
炒青加散茶加沖泡的基本公式
經過歷史長河數百年的討喜
曾經盛極一時的蒸青墨茶
最終成為了時代沙粒沉入河底
但這也沒什麼可悲可嘆的
如果歷史迂迴不前
停留於蒸青墨茶
那恐怕中國也無法集齊綠茶
黃茶
白茶
烏龍茶
紅茶
黑茶這六大茶繫了
明清兩代在不斷的炒青的實踐中
茶工發現
如果採多好的幼嫩芽葉
用文火炒青
或者是自然攤量
就會得到味清鮮爽
如銀似雪的白茶
如果綠茶炒青失誤
沒有及時揉捻炒幹堆積過久
那茶葉就會變黃
泡出來的茶湯也泛黃
於是有意燜黃就製成了黃茶
若是先日光微凋
然後炒青揉捻以及烘幹
就能獲得花果香氣的烏龍茶
要是流程顛倒
先揉捻再堆疊發酵
茶葉就會由綠轉紅
烘幹以後就是烏黑油潤的紅茶
妙手把半成品的茅茶
再放入潮濕的環境
晶型沃堆再曬幹
你就會得到黑茶
我們可以說
不是蒸青墨茶失傳了
而是隨著鐵鍋成熟
炒青逐漸將蒸青淘汰
在炒青的不斷實踐中
發揚出了更加廣博的細分產品
中國的茶文化發展到了next level
而在中國沉入歷史泥沙的蒸青墨茶
卻在另一方水土發芽了
南宋時期
禪僧容熙
南普等人
連點茶法一起東渡至日本
後來傳習到千利休手上
創建了抹茶道
掰指頭算算
抹茶在日本也有近千年的歷史了
在此期間
他對宋代的蒸青墨茶
做了一套加減法
首先是減法
宋代墨茶和日本墨茶
肉眼可見的一白一綠
就是因為日本墨茶省略了
送茶榨汁這一流程
得以保留了茶葉原本的綠色
當然日本人也覺得這種墨茶
不太好喝
所以他們也相應地做了一些加法
來達到除味的效果
在採摘茶葉的20天前
茶工會用稻草和竹子
在茶樹上覆蓋遮陽的棚架
避免陽光直射
這樣可以減少鮮味的茶胺酚
分解為苦味的茶豆酚
這意味著茶葉中的苦澀味降低
鮮味提高
這種茶葉在日本叫做腹下葉
用腹下葉蒸青
研磨出的茶末
激浮出來就是味道鮮純的日本墨茶
今天啊
墨茶生意這塊蛋糕越做越大
再趕上國內文化遺產保護
中國墨茶也得以死而復生
但是隨之而來的
還有中日墨茶之間
樸實無華的口水商戰
日本茶商說中國墨茶不正宗
中國茶商說日本墨茶是剽竊
這種紛爭背後隱藏著一個問題
到底誰擁有對墨茶的定義權
除了自古以來那套經典的敘事
或許我們其實可以用另外一種視角
去看待日本墨茶
去看待日本的文化
大家應該都聽過
很多什麼什麼東西在中國消失了
但是在日本保存下來的論調
但是這並不能推導出
中國墨式文化傳承的結論
反而顯露出中國文化
進化中的一種實用理性主義
我們在文化中看起來自戕自毀的趨勢
實際上是為了給符合歷史需求的新文化
騰露出生長空間
如果我們一直抱殘守缺喝蒸清墨茶
那就不會誕生出巍巍大冠的六大茶系
那麼今天英國人不會有紅茶喝
日本人也沒有烏龍茶喝
就連我們自己喝奶茶
都只有奶綠這一個選項
由於我國歷史跨度足以批56個茶
許多文化範式已經更新到了N.0的版本
那些盛極一時卻慘遭淘汰的舊文化
早就被淹沒於歷史塵埃
如果你為此感到遺憾
可以敲開時間的土
來一場文化考古
同時不妨回頭看一眼日本
遙想當年日本在文字
飲食 服飾 建築 宗教文化的方方面面
都是不遺餘力的強木華峯
雖然無法100%的還原
但是這僅有的三分相似
日本之於中國
也可視為一個文化標本
一個具有歷史紀念碑形的國家
這裡是賽博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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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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