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之韻 第十五集】 新樂府派(下)| #人文歷史紀錄片 #今古佳話
新樂府派運動是九世紀初元稹和白居易發起的。不過,在這場運動正式興起之前,年長幾歲的張籍和王建,就已經在寫這種類型的詩了。
張籍與奇惹險怪詩派的領袖韓愈和新樂府運動的代表白居易,都有是好朋友。他的樂府詩,有許多也藉用古題。如《董逃行》就是。不過,雖然是藉用古題,寫的卻是時事,與白居易的《新樂府》性質不一樣的:洛陽城頭火瞳瞳,亂兵燒我天子宮。宮城南面有深山,盡將老幼藏其間。重岩為屋橡為實,丁男夜行候消息,聞道官軍猶掠人,舊裡如今歸不得。董逃行,漢家幾時重太平! (《董逃行》)
洛陽是唐朝的東都,在安史之亂中曾兩度被叛軍攻陷。在這種拉鋸戰中,老百姓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最苦的是,官軍並不比叛軍好:叛軍殺退了。 「丁男夜行候訊息」。 ——小伙子夜裡下山來打聽消息,聽到的卻是「官軍猶掠人」——官軍還在搶東西,抓夫子。
元代落曲作家張養浩說:「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闐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潼關懷古》)不論是正在當皇帝的人丟了寶座也罷,遜是想當皇帝的人奪得了寶座也罷,受苦受難的還都是老百姓。
張籍還有許多樂府詩,則是根據內容來擬定詩題的。像《徵婦怨》: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裡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婦人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
「晝燭」這個比喻用得非常貼切。在封建社會裡,女人出嫁前從父,出嫁後從夫,夫死則從子。這就是所謂的「三從」。現在這位婦人的丈夫戰死了,腹中的胎兒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即使是男孩,十幾年之內根本不是依靠的對象。在生活中她完全失去了生存的依據,豈不是像晝燭——白天點燃的蠟燭一樣,一點點耗盡自己,而對別人卻毫無意義。
新樂府運動中一個重要人物李紳。他寫了二十首《新題樂府》,元稹看了覺得非常有意思,就和了其中的十二首。這又引發了白居易的詩興,一氣寫了五十首,並改名為《新樂府》。可惜的是,李紳的《新題樂府》二十首全部失傳。後人知道李紳這個名字,完全是由於他那首不朽的絕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憫農》)
這首“鋤禾日當午”,與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應當是古詩中流傳最廣的兩首。這首詩之所以震撼人心,就在於把「盤中餐」直接與「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聯到一起,使人一端起碗來由不得就想到這「盤中餐」的「粒粒皆辛苦」。
王建是也是新樂府運動中的重要人物。他和張籍是好朋友,後世因稱他們的樂府詩為張王樂府。他和張籍一樣,詩歌語言通俗平易,有明顯的口語化傾向。像這首《渡遼水》:渡遼水,此去鹹陽五千里。來時父母知隔生,重著衣裳如送死。亦有白骨歸鹹陽,營家各與題本鄉。身在應無回渡日,駐馬相看遼水旁。
戰爭,是人類肌肉上永遠在流血的創口。我們的祖先世世代代都在為它帶來的災禍呼天搶地,世世代代都在呼籲“淨洗甲兵長不用”,卻誰也沒有能力使這個創口止血。古人曾經從各個角度訴說戰爭的殘酷,早已把這個老話題說得驚心動魄了。王建這首詩,卻只攝下士兵渡過遼河時的一個畫面。未過遼河,雖然“此去咸陽五千里”,故鄉早已像夢一樣地渺茫了,但畢竟人還活著,而一過遼河就“身在應無回渡日”,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腐爛剩下的這把骨頭能被送回故鄉——“亦有白骨歸咸陽,營家各與題本鄉”,使親人早已衰竭的悲痛重新被喚醒罷了。駐馬相看遼水旁「-在遼河旁停下馬來互相多看了一眼,留下今生今世的最後一個記憶吧!加為這是在走向戰爭,而戰爭,是吞噬千千萬萬的生靈也永遠餵不飽的猛獸!
王建還有寫宮女生活的《宮詞一百首》,在文學史上也是很有名的。有的寫得也很有深度,至今仍有認識價值,如:宮人拍手笑相呼,不識庭前掃地夫。乞與金錢爭借問:「外頭還似此間無」。
被囚禁在皇宮裡的宮女,就像被判了無期徒刑一樣,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這首詩看似輕鬆,卻揭示了宮女所過的空虛慘白的一生。
新樂府運動最先的倡導者元稹,在當時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文學史上一直「元白」並稱。
現代人提起元稹來,主要是因為他創作的傳奇《鶯鶯傳》,是一篇優秀的小說改編為《西廂記》後,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滄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天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這是悼念結發妻子的。妻子死時二十七歲,元稹三十歲,因為還沒有發達,所以特別強調「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由於是原配,兩人共過患難,詩人寫詩的時候動了真感情,詩寫的也就特別投入。另外,律詩為了層次多,內涵豐富,就使詩句緊縮,詩句緊縮,就不得不打亂語序,根本不考慮口語的習慣。元稹這二首詩,則比較接近口語。感情真摯,用語淺近,放說兩人在一起的種種瑣事,因而使人感到特別親切,特別有人情味。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妻子是那麼賢惠,用野菜補充食物,掃落葉當柴燒,生活如此清貧也心甘情願。可是“今日俸錢過十萬”,等詩人發達了,俸錢多了,妻子卻已死去,只能“與群營奠復營齋”,只能用這些錢業給妻子做道場。這才真正是「貧賤夫妻百事哀」!
元稹還有一首《離思》,頭兩句也至今還有人引用:「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為修道半為君。」曾經滄海「這個成語,就是從這裡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