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之韻》第六集 多面詞人 | #人文歷史紀錄片 #今古佳話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誰復月夜,挑燈補衣。賀鑄一生尚氣任俠又敏感細膩。英雄豪氣與兒女柔情也同時灌注在他的作品中,以多樣的風格成就其詞壇盛名。
/賀鑄(約西元1052年-西元1125年)/
/《影刊宋金元明本詞》/
賀鑄原籍文士輩出的紹興,生長在河南輝縣百泉,是京劇《賀後罵殿》裡那個賀後的娘家晚輩人,又自稱是晚年隱居鏡湖的盛唐詩人賀知章的後裔。據說他相貌奇醜,當時人稱他「賀鬼頭」。
按他的社會地位和社交圈子,他本來應在官場一帆風順。可惜他生性高傲,任俠尚氣,不管什麼達官貴人,話不投機就敢叫人下不了台。於是他一生不得志,只做過幾個小官。
/山西晉祠 宋 聖母殿/
不過,他的詞名在北宋後期倒是有口皆碑的。既然他以豪俠自命,又曾擔任過武職,四十歲以後才改任文官,這就使他對生活的開掘要比別人廣一些。
/山西晉祠 武士像/
他在《六州歌頭》這首詞中說,“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年輕時有一股俠客的義氣,結交的都是通都大邑的傑出人物,與人肝膽相照。路遇不平,立時就能怒髮衝冠。就算跟人站著說上一會兒話,只要說得投機,就能一諾千金,甚至以生命相許。
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
(《六州歌頭‧少年俠氣》)
公認是最勇敢的人,自己也以狂放不羈自豪,一出來就車馬一大群,在京城裡並駕而行,在酒店裡起哄狂飲,一甕一甕的酒一飲而乾,就像長虹吸海一樣。
在另一首《小梅花》中,他慷慨悲歌: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
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河南開封 宋 鐵塔/
手能縛虎,口若懸河,一個能文能武的英雄人物,坐的卻是雞窩一樣的馬車,駕車的馬小得像狗。我輩豈是普通人,怎麼就在黃塵中奔走,找不著出路呢?
賀鑄這一類詞在北宋算是鳳毛麟角,而對南宋一些詞人,像辛棄疾和辛派詞人,則有示範作用。賀鑄堪稱北宋第一的,還不只如此。
砧面瑩,杵聲齊。搗就徵衣淚墨題。寄到玉關應萬裡,戍人猶在玉關西。
(《杵聲齊·砧面瑩》)
邊堠遠,置郵稀。附與徵衣襯鐵衣。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
(《搗練子望書歸》)
/河南 開封/
邊境上有徵人,內地就會有思婦。唐代的邊塞詩人就擅長寫這種思婦題材,邊塞詩是唐詩中最耀眼的一朵奇花。
宋代因為對外總是妥協投降,根本沒有創作邊塞詩詞的氣魄,因而賀鑄這幾首寫思婦的詞,與前面介紹的範仲淹的《漁家傲》一樣,就顯得特別珍貴。不過,這兩首詞與唐詩相比,畢竟缺乏震撼人心的力度。
上片說,妻子寄衣服,「寄到玉關應萬裡」給駐守邊疆的丈夫。寄到玉門關就是千里萬裡,而況丈夫出了玉門關,還有千里萬裡。這實際上就是說,能不能寄到,根本沒把握。
下片則說,“連夜不妨頻夢見”,就算天天晚上都能在夢里相見,那也是空的,今年又白等了一年,音信全無。 「過年惟望得書歸」,但願過了年能有信寄回來。
詞中所展示的,只是一絲無可奈何的悲哀。而李白的《子夜吳歌》則說: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徵。
就連妻子思念出征的丈夫,也要感嘆一聲“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徵”,也帶幾分英雄主義的氣概。
/《宋詩選》/
/河南開封 龍亭/
賀鑄不光詞寫得好,詩文也很有名,只可惜多已散佚。他有一首歌頌寇準人格高大的七律,詩題說有人拿一幅寇準的畫像掛在驛舍裡,詩人看了大為感動,於是寫了這首詩。
/陝西渭南 寇準像/
/陝西渭南 寇準墓/
儘管賀鑄感到寇準「凜凜英風萬世孤」(《客有攜寇萊公真掛在驛舍傍題雲今作閰羅王概》),使他「忽瞻容貌涕洟俱」。末聯很別緻,「不煩搖扇蒼蠅去,一片寒冰掛座隅」。
有寇準的畫像掛在驛舍裡,就像放了一塊冰,不用搖動扇子趕,蒼蠅也不敢過來,以此來形容寇準一身正氣,有震懾的威力,使蒼蠅似的小人不敢不有所收斂。
“不煩搖扇蒼蠅去,一片寒冰掛座隅”,寫寇準的“凜凜英風萬世孤”,從側面切入,寫得可謂一筆到位,有很強的震撼力。
不過,賀鑄詞的主導風格還是用濃麗精緻的語言來寫用戀情的那一類,造語艷麗,又顯得很典雅,這才是他最有特色的地方。下面這一首是他的代表作: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台花榭,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
這首詞上片寫詞人在門外看見一女子向他走來,但走到半路上又折了回去,於是他目送那女子一步步走遠,終於看不見了。
然後詞人就想像,這女子可能住哪裡呢? “月台花榭,瑣窗朱戶”,那住處一定非常幽深偏僻,大概只有春天才能找到吧。
/《影刊宋金元明本詞》/
這首字很像現代詩人戴望舒那首著名的《雨巷》,其中一節說:
像夢中飄過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
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賀鑄(約西元1052年-西元1125年)/
戴望舒詩中那個像夢一樣淒婉迷茫的女郎,與賀鑄詞中這個「凌波不過橫塘路」的女子,其實都是對人生理想的一種朦朧的渴望與追求。
《踏莎行》也是賀鑄的名詞:
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屏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
這首詞借遲開的荷花起興,曲折委婉地表達出詞人失路的悲哀。荷花開在夏天,跟春天無緣,所以說「當年不肯嫁春風」;可是因為開得晚,開在秋天,結果剛一開,就已是秋風乍起,就到了凋謝的時候,所以說「無端卻被秋風誤」。
在楊柳依依的回塘、鴛鴦游泳的浦口,綠萍迅猛繁殖,把荷花裹在中間,賞花人就是坐船也劃不進去。由於冷落,連蜂蝶也不往這裡飛,荷花於是而自開自落。
別人不來,可騷人(也就是詞人)還是來了。將謝未謝的荷花於是淒然地望著詞人,好像說「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這兩句詞所表達的,比千言萬語的牢騷所希望表達的還要全面。
在人生這個永遠在選擇又永遠在捨棄的過程中,當我們後悔因選擇失誤而造成不愉快甚至是終身遺憾時,我們很自然就會嘆息一聲「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
下面這首悼亡詞,也是賀詞中的珍品: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
/江蘇蘇州 楓橋/
詞人在蘇州有一處舊居,後來妻子死在這裡,他也離開了。一年後,大概是周年祭回來掃墓吧,“舊棲新壟兩依依”,舊居和新墳都使他心情無比沉重。
晚上他又睡在這房子裡,正遇上下雨,由不得想起曾經有一回,也這樣雨聲淅瀝,妻子在一旁補衣的情景。他悲從中來,於是開始構思這首不朽的悼亡詞。
說“重過閻門萬事非”,其實蘇州一切如舊,唯一的變化就是詞人的妻子死了。因而下句說“同來何事不同歸”,這椎心泣血的一聲質問,是對往事的無法拋開,也是對眼前事實的無法接受,包含了無限的淒楚。
“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這是飽含著血淚的回憶,使讀者不由自主要隨詞人一同跌入靈魂失重的悲哀。
中唐詩人元稹的悼亡詩《遣悲懷》說,“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是審美衝擊波至今沒有減弱的名句。
/四川眉州 三蘇祠/
我們也會想起蘇遼的悼亡詞來,字中說的正是「貧賤夫妻百事哀」:
/四川眉州 蘇遼造像/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詞中「相顧無言」的細節是最為震撼人心的。
賀鑄這首詞,其震撼人心之處,也就在「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的細節描述。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