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1-3-1 李白版的中國詩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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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先看李白在古風五十九首之一
怎樣來展現他的繼承陳子昂的復古理論
古風第一首是這麼說的
大雅久不作 無衰盡誰存
王峯偽慢草 戰國多金針
龍虎相誕時 兵戈帶狂情
政生何為盲 哀怨起騷人
揚馬雞腿潑 開流蕩無垠
費心雖萬變 憲章亦已倫
自從建安來 起力不足爭
盛代復原古 垂伊貴清真
群才屬修民 承運貢月林
文質相秉煥 眾星羅秋明
我志在山樹 垂灰映千春
犧牲如有力 絕比於禍林
這第一首的古風可以說是李白版的中國詩歌史
李白用自己的話 用他自己的角度
以復古為中心
把從詩經以來的詩歌發展做了一個概述
當然這個概述是很簡略的
重點也是在凸顯他對於捍衛風骨的推崇
請看大雅指的是什麼
就是詩經
尤其是所謂的雅這個字
那更是一種所謂的雅政風範
作為文學正統
它和國風是不大一樣的
國風呢
從某個層次來講
它還是比較偏向於一般民間
它最初是來自民間的風雅
當然被採集到政府機構以後
其實經過了貴族階層的整理
也受到精英知識分子的潤色雅化
其實已經不能算是民間的作品
也不是各地民歌原來的面貌
它事實上是周代貴族階層的產物了
因此才會並稱為風雅
國風的詩篇尚且如此
至於雅字
那絕對是妙堂之音
李白就說
文學正統還是要由大雅來建立
她生生不息
綿延萬代
這個基本上就是古代文人
最確切不移天經地義的一種信念
這麼一來
連李白這樣子高歌
我本楚狂人
鳳歌笑孔丘的一位詩人
很奔放很瀟灑
甚至鼓勵了很多年輕人
去違抗現實束縛的一個不羈的靈魂
它實際上還是活在中國傳統脈絡底下的
可想而知
儒家的價值觀
可以說是古代文人血液裡的DNA
這個價值觀對他們而言
是不可能打折扣的
所以李白說
很可惜
在大雅之後
這個完美的正統的
真實的文學生命
已經長久被忽略了
而沉醉不振了
所以李白下面接著說
無衰盡誰沉
他說
可是我已經衰老了
衰退了
衰弱了
這樣一來
又有誰能夠去把這樣一個衰退的正統
給重新繼承下來
再度加以振發加以復活呢
而無衰盡誰沉
這句話
應該會讓讀者立刻想到
其實李白就是以孔子為字起
無衰盡誰沉
根本就是套用孔子的話
孔子說
甚以無衰也
久以吾不復夢見周公
人家夢周公
可不是在說睡覺的意思
而是他想要去繼承
去發揚
去把那樣一個由周公治理作樂
所形成的文化大傳統
給內化成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因此就會像莊子所說的
其淚也魂交
一旦全心全意的追求
深入到潛意識的內裡
我們所渴望追求的對象
就會在夢中出現
所以如果連做夢都沒有夢見周公
那就表示離周公偉大的禮樂精神
已經有了距離
那這就是孔子的感慨
感慨說
那是不是我衰老了
是不是我的精神血性
不足以把這樣的大生命
大傳統給繼承下來
所以
李白一開始的大雅久不作
吾衰靜誰成
就表明了
他是以孔子自許的
他要像孔子一樣
把那個由周公所建構而成的
文化傳統的核心
那最源源不斷的生機的來源
化為己任
就像孔子承擔了這個責任一樣
現在李白也說
我要承擔下來
甚至李白認為
除了他自己以外
沒有別人可以承擔下來
吾衰靜誰成
就是這個意思
頗為當仁不讓
捨我其誰
就李白這個人物而言
我們讀他很多的作品以後
就會發現
他事實上還是一個
非常正統的
傳統的知識份子
這個知識份子
還是以儒家的價值觀
作為他生命真切不移的
最高指導原則
這是沒有誰能夠例外的
杜甫也不例外
蘇東坡也不例外
陶淵明也不例外
曹雪芹也不例外
所以一開始
李白就覺得
當仁不讓
捨我其誰
他要以孔子自詡
在詩歌發展
起起伏伏的
這一條曲折的河流中
李白自我定位在
孔子的地位上
他要做文學史上的孔子
那位不但
繼承周公的禮樂文化
同時也為後來的人
點染靈根般
成為中國文化傳統的一位
至聖賢師
宋代人就說
天不生重泥
則萬古如長夜
他們認為
假如沒有孔子的話
中國文化就會陷入到
無限的黑暗裡
就這點來說
孔子簡直不但是
這個傳統文化的核心主軸
甚至還是唯一的一顆恆心
他帶來一切這個文化的光亮
所以就這點來說
李白會以孔子自詡
你就該知道
那是多麼大的自信
以及多麼大的自我期望
接下來各位請看
就在這一段
李白用了和陳子昂
同樣的操作方式
所謂大雅久不作
是不是就等於
王蜂尾曼草
是不是就等於
正生和為盲
也就是等於
獻章亦已倫
那個消失不見的價值
他用了四個文句來說明
而那四個文句
所指涉的不同語詞
其實都是同一個意義
你看
大雅就等於王蜂
就等於正生
等於獻章
都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價值
而久不作就是尾曼草
就是何為盲
就是亦已倫
也就是他們都被否定了
都消沉不見了
這首詩的下面又更清楚了
李白說
自從建安來
起力不足增
這十個字可以說是
只要提到李白的復古理論
一定都會涉及到的經典名言
對李白而言
固然詩經的正統已經淪喪
如他前面所反覆強調的
可是詩經之後
確實還有一個在
尾曼草和為盲
亦已倫的衰退狀態中
獨一無二的中流砥柱
這個中流砥柱就是建安
所以李白說
建安在詩經這個獻章
淪落了四百年之久以後
他終於恢復了正統
可是很可惜
建安之後
又走上了另外一條岔路
那條岔路是以起力
作為追求的目標
而這個起力
卻又是被李白這一類的
復古詩人認為
最不重要的文學追求
所以李白說
起力不足增
這麼一來
建安和起力
就變成一個二元的對立組
而且這個二元的對立組
和陳子昂所說的
如出一轍
陳子昂不也說
蒲長暇時觀其良間
是採利盡繁而信濟兜絕嗎
可以說
李白這首詩
就是對陳子昂的直接回應
只是陳子昂的是書信的散文版
那麼李白是詩歌的韻文版
事實上意思完全一樣
李白進一步說
盛代復遠古
垂衣櫃清真
清真這兩個字
已經不是老莊垂拱而至
清靜無為
政治上面的不擾民的意思
而是指詩歌的一種
對純粹情志的追求
不再以起立的雕蟲小技
來覆蓋文學的原貌
意思是說
不要有太繁複的那些裝扮
那些採利的文字脂粉氣太濃了
覆蓋在文字上面
遮蔽了真性情真心靈
你都可以洗掉了
恢復它清雅的面貌吧
而這裡所說的清真
確確實實在李白的
許多其他地方也反覆的出現過
例如像古風五十九首裡面
第三十五首也提到
一曲斐然子
雕蟲喪天真
後來在一首晚年的長詩裡面也提到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
其中清和真
都代表一種由衷的
真實的天然的特質
基本上就是李白復古思想
以及他創作上最重要的核心指標
由此可見
任何一個人要能成為一個大生命
他都絕對不會只顧及到
自己的名利地位
他要想的是
把傳統裡面最好的東西
任何點點滴滴有價值的養分
他都希望可以傳承下去
而我們作為歷史的一部分
實際上也都應該用
這樣的一種歷史意識
透過古往今來的宏大視野
來看待一切問題
不要只活在當下
目光如豆的聚焦在一個
該死的自我上
而是應該要恢復人
作為一個人的最高尊嚴
那就是
你能夠瞭解過去
也能夠期許未來
然後把自我擴充為
整個時代的成員之一
星火相傳
這麼一來
人才會擁有真正的靈魂
所以你看
接下來李白說
聖堂是一個
眾星羅秋明
群彩鼠休明的時代
是一個人才濟濟
像無數閃耀的星星
在天空中星羅起步
大家都要來共同參與
歷史階段裡
這一個昂揚的
盛名的大好時代
那麼我
也就是李白
該做什麼事情呢
你看他又回到了個人身上
給自己一個宏大的責任
宏大的期許
到此為止
古風的這第一首詩歌
其中的詩歌主張
已經非常清楚了
李白在其他地方
也一再做出類似的表達
例如
古風的第三十首
他還說
旋風遍太谷
道上無時環
道上
古風的第三十五首又說
頌聖九峯輪
你看
這些起飛都是
王峯尾曼草
正升河為芒
獻葬一輪的意思嗎
尤其是
我們再來參考唐代
有一位孟啟
他在本世之中
又記載了李白
有一段著名的名言
李白說
良辰以來
艷薄思極
沈修文
就是沈曰
又尚以生律
就是追求格律
於是他說
江覆古道
非我而誰
所謂的良辰以來
艷薄思極
起飛就是
陳子昂所說的
其良兼是
採利盡繁嗎
那所謂的
沈修文又尚以生律
這一句中的沈修文
也就是南朝
其良詩漢上的沈曰
他在文學史上面
最重要的貢獻
就是他是奠定
格律的先鋒
如此一來
起立的這一脈發展
就被貶低了
也被否定了
李白的
江覆古道
非我而誰
也就等於是
大雅久不作
吾衰盡誰成
李白要當仁不讓的
以詩歌中的孔子自居
要去恢復
振拔文學的大生命
追求理想的永恆不朽
請看最後的
我志在山樹
垂灰應千春
犧牲如有力
絕比於禍臨
這四句話
其實是在回應前面的第一連
第一連李白
不就是用孔子來自居
他在詩歌結束的地方
又回到孔子身上
起結
也就是開頭和結尾
都以孔子作為座標
就可想而知
李白氣魄是很大的
他不甘於
只做一個小小的詩人而已
他覺得即使要做一個詩人
都應該要有
孔子的胸襟和目標
給自己一個宏大的眼光
所以他說
我志在山樹
垂灰應千春
你看他的志向是什麼
他的志向是
要像孔子一樣的山師書
然後樹而不作
這裡當然不是指
學術思想上面的
不是指那個文化上面的事業
他指的是
要在詩歌的歷史裡面
達到像孔子
在整個中國文化裡面
所達到的成就
這樣一個給自己最高的期許
他說
這麼一來
他的生命所散發的光芒
就可以輝映著千年的歷史
千春就是千秋
就是千年
也就是永恆
所以李白是不爭一時的
他是要爭千秋的
因此他近期在我的努力
感謝聖堂這個大時代
帶給他們的靈魂養分
讓自己壯大
讓自己努力的散發光芒
這個光芒如果足夠
就可以照耀千古輝映後代
所以李白說
那個志氣是很大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得到
但是如同司馬遷所說的
雖不能置心嚮往之
要有這樣的嚮往之情
人的靈魂才會
維持在一個高度
不會逐漸的低落下墜而不自知
假如沒有這樣一種仰望的志向
在護持著
維繫著一種精神高度
人就會越來越活在庸俗生活的潛水沙灘裡
然後就斤斤計較於小小的得失
志氣就會越來越衰退
終究就被消磨殆盡
我們可以看看
參考一下白居易所說的
蝸牛角上爭何事
石火光中寄此身
確實
當我們眼界大的時候就會知道
我們所在的世界
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蝸牛角
而原來
我們就在一個好狹窄的地方
擁擠著你爭我奪
費力追求一些
恐怕臨死回顧的時候
根本就不覺得重要的東西
但這就是人性
一旦不加以警覺
人們不知不覺
就會走上在蝸牛角
你爭我奪這樣的一條路
所以
我們才需要時時刻刻給自己一個大視野
大提醒
重點就在於這裡
所以李白說
西聖如有力
絕比於霍林
他說西聖就是希望能達到
聖人所達到的境界
也就是指孔子所展現的崇高境界
如果這個期望能夠達到的話
讓他也能夠在這個文明裡面
有所成就
有所奠定
能夠立足在詩歌的歷史高峯上
垂灰映千春
那麼李白
就會像孔子一樣
絕比於霍林
也就是等到霍林事件發生之後
才會停筆
意思就是說
不到死
他絕不會停下筆來
這就清楚宣告了李白
終其一生的堅持和努力
如此一來
各位想想
又豈能夠說李白是一個
反對儒家的叛逆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