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欣賞:1、莫言《奇夢》,2、莫言《我的母亲》, #散文 #散文朗讀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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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觀看·2025年1月8日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草木心齋
今天與各位分享墨巖先生的一篇散文《奇夢》
大概在我五歲左右的時候 在一個炎熱的夏天的中午
我躺在熱如煎餅凹子的炕上睡覺 夢中我看到院子裏的水缸無聲無息的碎了
缸裏的水洶湧的四處奔流 缸中仰著的兩只綠毛大螃蟹隨水湧出
在潮濕的泥土中爬動 也是在缸中仰著的那兩條青背鯽魚在泥巴水中彈跳
一隻紅色的公雞 眨著羽毛 歪著頭 啄鯽魚的眼睛 我一咕嚕從缸上爬起來 衝到院子裏
我的快速行動把正在堂屋裏用愛薅燻文英的母親嚇了一跳 母親大喊
樹根 你幹什麼去啊
我說 水 水缸破了
我一語未了 院裏的水缸隨即破了 所有的景象與我夢中的景象相同
母親驚愕地看著這一切 她拾起一塊碎鋼片看看 目光中流露出狐疑和迷茫
祖父和祖母也聞聲而至 都鐵板著臉 責我打破水缸的罪過
母親為我辯解 但她的辯解碰到祖父母鐵一般的邏輯上 顯得軟弱無力
祖母氣兇兇地指點著我母親的額頭說
哎 不碰他 他如何會破呀 啊 護孩子不是這個護法
俗話說得好啊 灌子如殺子 母親只好忍氣吞聲了
我剛想替母親也替我自己辯解 父親好像從天而降 插在了兩個陣營之間
在祖母的陰險的煽動下 他賞了我一腳一巴掌 又賞了母親一巴掌
母親捂著臉哭了 我沒有哭 我感到心中燃起了怒火 我咬牙切齒地罵道
總有一天我要向你們討還血債 千刀萬剮了你們這些壞傢伙
我的話罵出口 母親竟然也賞給我幾巴掌 不是裝模作樣的打 而是真打
我分明地感到他的手骨被我的頭骨反彈回去 我心中百感交集
一時不知道究竟誰是我的敵人 誰又是我的朋友
當天夜裡 在點燃的耗子散發出的煙霧中 我蜷縮在炕腳上 咬著牙根恨人
我聽到母親嘆息一聲 並隨即感到母親布滿剪子的手伸到我的頭上
她的手摩擦著我的頭皮
叉叉響 於是母親退出了我的敵人的陣線 與我站在了一邊 母親說
叔哥啊 我的兒 再也不要說瞎話啊
他們是你的祖父母 你要孝敬他們啊 否則呀 天要用雷電轟你
可是 母親 您是親眼看到的呀 那水缸並不是我打破的呀
你果真在夢中看到了那水缸破裂的情景 母親 我沒有騙你
母親不說話了 我雖然閉著眼也能看到母親在黑暗中盯著黑暗沉思
母親說
兒啊 你幫娘夢一夢 看看去年我們家丟失的那五個波波被誰偷去了
你記得不 為那五個波波我承受了多大的委屈呀
你祖母至今還咬定那五個波波被我偷喫了
好 我答應了母親 我將用自己的夢為母親洗刷清白
這夜裡我果然夢到了那五個波波
他們是被一隻黃鼠狼弄到院子正南靠著姓樹的那個草垛裡去了
黃鼠狼用尖尖的嘴巴拱著團團旋轉的波波 四條短粗的小腿笨拙又麻利的挪動著
我把夢中的情景對母親講述了一遍 母親說
叔哥啊 這事你對誰也不要提起啊
幾天後 母親對祖母說 那朵陳草該倒一倒了 要不就爛掉了
祖母不滿地說 哼 你早就該倒啊 我天天聞著那爛草的味道
但強忍著不說 省得得罪了你 哼 好像這日子是為我過的一樣
哼 我能活幾年呢 啊 一撒手一閉眼 一個銅板也帶不到陰曹地府
所以啊 糟踐了也是你們的 積攢了也是你們的
哎 從今之後啊 我不與你們飢餓為仇
也免得讓你的寶貝兒子成了大器以後 回來將我千刀萬剮
啊 母親連聲賠不是 說叔哥小孩子不知從什麼野孩子那裡學來幾句廢話
胡亂運用 其實他並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 祖母卻說
哎 好了好了 倒草去吧 哼 任你是嘴巧的鸚鵡 也說不破我心中的銅棺
哼哼 我心裡頭啊 跟明鏡兒一樣
祖母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我感受到了她對我的刻骨仇恨
母親揭掉草垛上那腐朽的粘片 一股股的蒸氣冒出來
那些陳年的麥草結成了個 一塊塊 宛若破綻
果然 母親從草垛的中央翻出了一堆長了綠毛的波波
其中一個還完整著 其餘的已被那小獸的牙齒啃嚼得七零八落
母親立即驚呼起來 婆婆呀 你快來看 祖母急不情願地走過去 還問
哼 哎呦 讓我看什麼呀 啊
她隨即便看到了 然後陰沉著臉 一聲不吭地回屋裡去了
我看到母親的臉上飛揚著神采 眼睛裡飽盈著淚花
我心中也跳躍著歡欣鼓舞的情緒 我終於為母親平反了冤案 靠了我做夢的奇異
但願這奇異永遠伴隨著我
但我的祖母又如一股黑旋風從屋子裡轉出來 她用令人難以忍受的嘲諷口吻說
哼 誰又能保證不是賊偷了藏在這裡的呢 啊
這無疑是直指母親是賊了 我憤怒地說 我 我夢見了 是黃鼠狼偷的
哎呦 好大一個黃鼠狼哦
祖母說 我活了七十年 還沒見過兩條腿的黃鼠狼呢 哼哼
簡直就如夢話一樣 母親面前的亂草拱動起來
一批碩大的黃鼠狼鑽了出來 似乎對著祖母點了點頭
然後一溜煙的沿著牆根走了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裡叨咕著
哎呦 黃大仙恕罪 黃大仙恕罪呀
母親趕緊扔掉手中的草 用一雙黑手把祖母架起來 扶到屋裡去
我原本以為母親會對祖母展開猛烈反擊 殺殺她的威風 讓她在鐵一樣確鑿的事實面前低下頭去
但想不到母親的態度較之從前更加牽弓
好像受冤屈的不是她 而是祖母一樣
今天與各位分享沐炎先生的一篇文章《我的母親》
我母親生於1922年 足於1994年
她的骨灰埋葬在村莊東邊的桃園裡 2011年一條鐵路要從那穿過
我們不得不將她的墳墓遷移到距離村子更遠的地方 掘開墳墓後 我們看到棺木已經腐朽
母親的骨飾已經與泥土混為一體
我們只好象徵性的挖起一些泥土移到新的墓穴裡 也就是從那一時刻起感到
我的母親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站在大地上的訴說就是對母親的訴說
我是我母親最小的孩子
我記憶中最早的一件事是提著家裡唯一的一把熱水壺去公共食堂打開水
因為飢餓無力 失手將熱水瓶打碎 我嚇得要命 鑽進草垛一天沒敢出來
傍晚的時候 我聽到母親呼喚我的乳名
我從草垛裡鑽出來 以為會受到打罵 但母親沒有打我 也沒有罵我
只是撫摸著我的頭 口中發出長長的嘆息
我記憶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跟母親去集體的地裡撿麥穗
看守麥田的人來了 撿麥穗的人紛紛逃跑 我母親是小腳 跑不快 被捉住
那個身材高大的看守人傷了他一個耳光 他搖晃著身體跌倒在地
看守人沒收了我們撿到的麥穗 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我母親嘴角流血 坐在地上 臉上那種絕望的深情使我終生難忘
多年之後 當那個看守麥田的人成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在集市上與我相逢 我衝上去想找他報仇 母親拉住了我 平靜地對我說
兒子 那個打我的人與這個老人並不是一個人
我記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個中秋節的中午
我們家難得地包一頓餃子 每人只有一碗
正當我們喫餃子時 一個乞討的老人來到了我們家門口
我端起半碗紅薯乾打發他 他卻憤憤不平地說 我是一個老人
你們喫餃子 卻讓我喫紅薯乾 你們的心是怎麼長的
我氣急敗壞地說 我們一年也喫不了幾次餃子 一人一碗 連半包都喫不了 給你紅薯乾就不錯了 你要就要 不要就滾
母親訓斥了我 然後端起他那半碗餃子 倒進了老人碗裡
我最後悔的一件事 就是跟著母親去賣白菜
有意無意地多算了一位買白菜的老人一毛錢 算完錢我就去了學校
當我放學回家時 看到很少流淚的母親淚流滿面
母親並沒有罵我 只是輕輕地說 哎 兒子 你讓娘丟了臉哪
我十幾歲時 母親患了嚴重的肺病 飢餓 痛苦 勞累
使我們這個家庭陷入了困境 看不到光明和希望
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祥之兆 以為母親隨時都會自己尋短見
每當我勞動歸來 一進大門就高喊母親 聽到她的回應 心中才感到一塊石頭落了地
如果一時聽不到她的回應 我就心驚膽戰 跑到廚房和臥房裡尋找
有一次找遍了所有的房間 也沒有見到母親的身影 我便坐在了院子裡大哭
這是母親背著一捆柴草從外面走進來 她對我的哭很不滿意
但我又不能對她說出我的擔憂 母親看到我的心思 她說
哎 孩子呀 你放心吧
儘管我活著沒有一點樂趣 但只要閻王爺不叫我 我是不會去的
我生來相貌醜陋 村子裡很多人當面嘲笑我
學校裡有幾個性格罷滿的同學甚至為此打我 我回家痛哭
母親對我說 兒子呀 你不醜
你不缺鼻子 不缺眼 四肢健全 醜在哪裡呢
而且只要你心存善良 多做些好事 即便是醜也能變美呀
後來我進入城市 有一些很有文化的人 依然在背後甚至當面嘲弄我的相貌
我想起了母親的話 便心平氣和地向他們道歉
我母親不識字 但對識字的人十分敬重
我們家庭生活困難 經常喫了上頓沒有下頓
但只要我對她提出買書買文具的要求 她總是會滿足我
她是個勤勞的人 討厭懶惰的孩子
但只要是我因為看書耽誤了幹活 她從來沒批評過我
有一段時間 集市上來了一個說書人
我偷偷地跑去聽書 忘記了她分配給我的活 為此 母親批評了我
晚上 當她就著一盞小油燈為家人趕著棉衣時
我忍不住把白天從說書人聽來的故事附述給她聽
起初她有些不耐煩 因為在她心目中 說書人都是油嘴滑舌 不務正業的人
從他們嘴裡冒不出好話來 但我附屬的故事漸漸地吸引了她
以後每逢吉日 她便不再給我排活 默許我去集上聽書
為了報答母親的恩情 也為了向她炫耀我的記憶力
我會把白天聽到的故事 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
很快的 我就不滿足附屬說書人講的故事了
我在附述的過程中不斷地添油加醋 我會投我母親所好編造一些情節
有時甚至改變故事的結局 我的聽眾也不僅僅是我的母親
連我的姐姐 我的嬸嬸 我的奶奶都成為我的聽眾
我母親在聽完我講的故事後 有時會憂心忡忡的 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兒啊 你長大後會成為一個什麼人呢 難道要靠耍貧嘴喫飯嗎
我理解母親的擔憂 因為在村子裡 一個貧嘴的孩子是招人厭煩的
有時候還會給自己和家庭帶來麻煩
我在小說《牛》裡所寫的那個因為話多被村子裡厭惡的孩子 就有我童年時的影子
我母親經常提醒我少說話 她希望我能做一個沉默寡言 安穩大方的孩子
但在我身上卻顯露出極強的說話能力和極大的說話慾望 這無疑是極大的危險
但我說的故事的能力又帶給了她愉悅 這使她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俗話說 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
儘管我有父母的尊尊教導 但我並沒有改掉我喜歡說話的天性
這使得我的名字莫言很像對自己的諷刺
本文選字 莫言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講演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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