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91.元稹《遣悲懷（三）》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也諱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淺碑懷的最後一首 賢作碑君亦自碑 百年都是 幾多時 鄧由無子尋之命 攀越道亡 猶廢此 同學要名何所忘 他生遠慧 更難啟 維江中葉常開眼 報答平生 未戰美 我們一直講 淺碑懷一共三首 第一首寫妻子生前 第二首寫妻子亡後 第三首則是詩人的自傷自嘆 那他在傷嘆什麼呢 看首領 賢作碑君亦自碑 百年都是 幾多時 我百無聊賴的坐在這裏 為你難過 也為我自己難過 起首一句 承上啟下 碑君是承接前面兩首 而自碑則是開啟新篇了 那他為什麼自碑呢 百年都是 幾多時 所謂人生百年 又能有多長時間呢 妻子固然一經先去 自己又豈能永遠活著 這其實是在感慨人生短暫 可是同樣是說人生短暫 曹操短歌行李是這麼講的 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 是感慨中透著雄壯 正因為人生短暫 纔要及時建功立業 那是英雄的情懷 但袁珍此時的身份不是英雄 而是一個妻子心喪 心灰意冷的丈夫 他說百年能有幾多時 就不是雄壯而是頹唐了 頹唐什麼呢 看漢臉 鄧有五子尋之命 潘越道王尤廢辭 這一臉兒也是用了兩個典故 一個是鄧有五子 一個是潘越道王 鄧有是誰呀 他是兩晉之際的大臣 官至尚書佐普業 此人一生功業不少 不過最為後人熟知的 還是鄧有五子這件事 當年五胡辱華 西晉滅亡 鄧有被劫人石勒俘虜 他不甘心給胡祖當官 就偷偷的帶著妻子兒子 還有一個侄子往江南逃跑 可是從中原到江南 要經歷種種艱難險阻 戰亂之中 帶兩個孩子難度太大了 他想來想去不能兩全 就跟妻子講 侄子是弟弟的孩子 弟弟早死 把孩子託付給我 我不能讓他絕世 無論如何 咱們也要保護好這個孩子 兒子呢 是我們倆的 只要我們還在 終究可以再生一個 於是就決定拋棄兒子 後來就帶著侄子到了東京 按說這是義舉呀 是捨己權人吶 應該得到上天的褒獎吧 可事實是天道無之 鄧幽從此再也沒能生出兒子 這不是命運的撥弄嗎 這是鄧幽無子尋之命 那潘越又是誰呢 潘越就是我們熟知的美男子潘安哪 此人不僅美到治國盈居 還文采飛揚 和路基合稱潘江路海 更重要的是 潘越還是一個一往情深的好丈夫 他五十歲的時候 妻子楊氏去世 潘越就寫下三首《道亡詩》 而且終身不復取 這三首《道亡詩》 也正是中國《道亡詩》的開山之作 可是呢 就算潘越的詩寫的再好 對於死去的妻子來說 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潘越《道亡》尤廢詞 那原枕為什麼要寫這兩個人呢 他這是在自比呀 我原枕才高 你尾從賢慧 我們連續生過五個兒子 卻無一存活 這不也是命嗎 我和潘越一樣 也為你寫下三首《道亡詩》 我也情真意切 可你權下無知 還不是白費筆墨 子亡妻喪 讓世人感到深深的幻滅 人間無情 此生無畏 那麼可否寄情於死後 或者寄情於來生呢 看緊了 同學要明何所望 他生緣會更難期 所謂同學就是合葬啊 這是中國的古老傳統 而他生也罷 緣分也罷 則是隨著佛教傳入的新觀念 《詩經大風》裡講 古則異世 死則同學 這就是夫婦之道 同學合葬 《孔雀東南飛》裡頭 劉蘭芝和焦仲青本來已經勞燕分飛了 可是在他們雙雙殉情之後 還是兩家求合葬 合葬華山旁 同學是他們最後的安慰 這本來就是夫妻恩愛的表達 也是夫妻泉下相依的美好願望 可是緣真 他卻說 同學要明何所望 要明就是幽暗 就是無知 人死後無知無覺 同學又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呢 那同學不值得期待了 佛教講來生啊 講結緣吶 這樣的觀念能不能給世人一點安慰呢 緣真的回答是 他生緣會更難期 今世都已經無從把握 所謂結取來生緣 就更是虛無縹緲了 你看這是何等的傷感呢 才能什麼都不信 就是我們一直在講的 逝者已矣 無論怎樣都不能補償 生者無聊 無論什麼都不能安慰 失人至此 已經卑不自生 這才逼出最後一臉 唯將終業常開眼 報答平生未展眉 我什麼也不能做 我只能用整夜不能合上的淚眼 來報答你平生未曾展開的愁眉了 這一臉詩啊 真是巧覺癡覺而又悲劇 用眼來對眉 用常開眼來對未展眉 用終業常開眼來對平生未展眉 對的那麼公正自然 這是巧 那妻子終年愁苦 丈夫就回報以長夜思念 這是癡情 除了公巧除了癡情之外 還有什麼呀 按照唐氏學家 陳學先生在原白詩兼正稿裡的說法 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 那就是發誓不再娶 為什麼呢 因為魚一直睜開眼睛了嘛 所以有一個說法叫做 觀魚眼常開 原診既然說要終業常開眼 那就是自比觀魚 也就是說 他決心要以官夫的身份 聊此一生了 這其實就是哀莫大於心死 因為魏從去世的時候不到27歲 原診也只有31歲 本來間諜情深的一對佳偶 卻是一個身故一個心死 這不又是悲劇嗎 那可能說到這兒 馬上就有人反駁了 原診後來並沒有做到啊 沒錯 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的蘇軾 後來又娶了王潤之 寫下我自忠孝誠轉策 忍聽香閒寵禮的那蘭幸德 後來又娶了官氏 寫下為將終業常開眼 報答平生未展眉的原診 後來也又妻又妾 又新的人生 這個問題怎麼看 個人覺得這裡頭不能道德綁架 《紅毛夢》裡學小生的偶官 有過一個最通達的解釋 他說 比如男子喪了妻 或有必當續賢者 也必要續賢為師 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 便是情深意重了 所謂夫妻情深 並不只有夫死不嫁 或者妻亡不娶這一種形式 它還可以表現為 何當共見西窗燭 雀化八山夜雨時的期待 表現為金風玉露一相逢 便勝卻人間無數的相知喜悅 表現為維江中葉長開眼 到達平生未戰眉的真心悲痛 此刻的真誠便是永恆 至於其後的事情 誰也不能完全把握 只能付之於無常的命運 付之於實實的思念了 三首淺悲懷 從自駕乾隆百世歸開始 到報答平生未戰眉結束 首尾勾連 字字血淚 通俗易懂 卻又感人至深 編唐詩三百首的橫唐退世有一個說法 他說 古今道王詩衝動 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 我完全同意這句話 再讀一遍 賢作悲君亦自悲 百年都是幾多事 鄧由武子尋之命 攀越道王猶廢此 同學要名何所望 他生緣會更難期 維江中葉長開眼 報答平生未戰眉 過了中元節 就到白露了 露白秋深 眷客思佳 所以下一期 跟大家分享杜甫的《月夜一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