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92.杜甫《月夜憶舍弟》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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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明天就是白露了
跟大家分享一首屬於白露的詩
杜甫的《月夜意涉地》
束骨斷人形 邊秋一燕生
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有地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
幾書長不達 況乃未休兵
唐代的大詩人 寫人情最好的 首推杜甫
李白嘛 是哲賢人 不大容易看到別人
即使看到了 往往也是圍著他轉的 為他服務的人
比方說看到汪倫 那是因為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看到蜀僧郡 是因為為我一揮手 如聽萬鶴頌
看到尋嬈 那是因為桂盡碉壺泛 月光明素盤
或者再有 就是一些意象化的人
比如 雀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的宮娥
幽州私婦十二月 停歌罷校 雙鵝催的私婦等等
但是杜甫不一樣 杜甫是一個真正的儒家
儒家關注人倫 先要建立一個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夫益婦順的模範家庭
再推己及人 建立一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良好社會
這樣的人倫關係 對他來說既是理想 也是實實在在的人生實踐
所以他寫的就特別赤誠 比方說寫妻子 那是香霧雲環時 清輝玉碧寒
把四五十歲的老妻描述的這麼美 真是好丈夫
那寫孩子呢 是不清多年冷似鐵 驕兒惡臥踏裡練
對調皮搗蛋的熊孩子也那麼疼愛 真是好爸爸
那寫兄弟呢 寫兄弟就是我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這首《月夜溢涉地》
怎麼寫的呢 先看首聯
樹谷斷人形 邊秋一燕生
說是《月夜溢涉地》啊 但是呢 一上來 既沒有月亮 也沒有地理
有的是什麼呢 是一個戰亂年代 荒涼冷落的大背景
樹谷斷人形 邊秋一燕生
尋常時候 老百姓經常聽到的是街鼓 誰會聽到樹鼓啊
可是這不是太平歲月呀 杜甫這首詩寫在759年
安史之亂還在進行之中 杜甫逃難到了秦州 就是今天甘肅的天水
秦州是一座邊城 樹樓上鼓聲響起 宣告著一天宵禁的開始
樹谷一響 自然行人斷絕 四周一片荒涼
這就是樹谷斷人形啊 寫地上看到的場景
那正在這個時候 一隻孤燕從天上飛過 傳來陣陣哀鳴
大家都知道 大燕嘛是候鳥 時至秋日 北燕南飛 本來是自然規律
問題是 大燕千禧從來都是結伴成行的呀
但這隻燕呢 卻不知為何叼了對 孤飛至此 這才發出哀鳴
這就是邊秋一燕聲 寫天上的場景
一連詩 前一句寫地下是看到的 後一句寫天上是聽到的
無論是天上還是地下 是看到還是聽到 都那麼冷落淒黃
把秋夜邊塞的氣氛渲染到了十分
那這一連的作用僅僅是渲染氣氛嗎
並不是
這一連詩啊 雖然表面上是寫景
沒有出現地理
但其實已經給詩題中的一設地打了一個伏筆了
為什麼呢
因為燕吶 燕行有序
所以古人常常用燕行或者燕序來代指兄弟
現在看到大燕離羣孤飛 怎能不引發詩人兄弟分散 漂泊無依的感傷呢
這就是伏筆
那首連寫荒涼冷落的大背景 順便給一設地打了一個伏筆
旱連該寫月夜了 怎麼寫呢
路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前一連寫行人 寫孤燕還都比較實
這一連不然一下子就進入了一種空靈的境界了
路白月明 多美呀
那只是美嗎 當然又不是
這一連不僅美 而且有情
情在哪呢
有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連的寫法正是《紅樓夢》裡頭香菱學詩時候說出來的那句話呀
詩的好處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要說無理 這一連是真無理吧
所謂路從今夜白 其實是說今夜是白露
白露是一個節氣 從此之後天氣轉涼 露水凝結
古人是以四時配五行嘛 秋天屬金 而金色白 所以秋天的露水稱為白露
也就是說白露只是秋天露水的一個代稱
並不意味著露水就是白的 更談不上路從今夜白
那如此說來 路從今夜白是不是無理
那再看下一句 月是故鄉明
這就更無理了 章九陵講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
古代又沒有霧霾的困擾 普天之下看到的都是同一輪月亮
怎麼會月是故鄉明呢 這當然無理
可是你用心去體會 就會發現這兩句詩啊 其實是最有理的
為什麼呢 因為它寫的不是景 而是情
本來時序交替之際 也正是仇人斷腸之時
白露到了 天更涼了 遊子的心也更淒慌了
帶著這樣的心情看露水 都會覺得露水刺眼 這纔是路從今夜白
可是呢 露水固然白 月亮卻彷彿黯淡無光
怎麼看都沒有故鄉的月亮那樣皎潔 那樣明亮
那故鄉的月亮為什麼格外亮啊
不是因為月亮偏愛故鄉 而是因為故鄉意味著團圓 意味著歡樂呀
人在歡樂的時候 不是看什麼都格外美 格外圓滿嗎
這纔是月是故鄉明啊
大家仔細想想 這句詩哪裡是杜甫一個人的感受啊
這是千百年來千百萬的遊子的共同感受啊
他那麼無理 但是又那麼有情 才能那麼打動人心
這不就是我們之前一直說的 一切景語皆情語嗎
也就是相鄰所謂的看似無理 想去竟是有禮有情
美是一個好處 情又是一個好處
那這一連詩還有什麼好處嗎 還有一個好處 就是結構的巧
大家想 本來這一連詩的意思無非是今夜路更白 故鄉月有明
可是如果真這樣寫 這是多麼平淡 多麼乏味啊
那詩人怎麼處理呢
他把詩中的兩個亮點 路和月都提出來了
做成了主語 再加上判斷詞 就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路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有沒有人覺得這一連寫的很霸道
沒錯 確實是霸道 比例霸道 情感也霸道
可是就是這精準的霸道 一下子就讓這連詩矯健起來
寫的龍香虎步 有靈氣 也有生氣
我們講詩啊 經常會講到練字
比方說是僧敲月下門呢 還是僧推月下門呢
一推一敲 這是練字的典範 那路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呢
他練的不是哪一個字 而是整個句子結構
這結構一變 詩就活了 這不是更高程度的推敲嗎 這也是老杜的真本事
那守蓮和翰蓮都寫景 景蓮該轉了 轉到哪呢 轉到抒情了
有地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
本來望月思鄉 望月懷遠 都是人生常態
詩人也自然而然的從守蓮的孤雁
翰蓮的明月轉到了對兄弟的思念
杜甫有四個兄弟 此時此刻他們都在哪啊
我們不知道 杜甫也不知道啊
我們只知道杜甫的老家在河南的拱縣 那也正是安史之亂破壞最嚴重的地區
大難臨頭 兄弟們風流雲散 不知所蹤
家園被毀 想要問問每個人的死生狀況都無處可問
這是何等焦慮 何等傷痛啊
那看到這一點 有沒有人想到過白居易的望月有感
田園寥落 干戈厚 古肉琉璃 道路重
弔影分為千里燕 此根散作 舊秋蓬
同樣是兵荒馬亂 同樣是田園荒蕪 同樣是兄弟五人 同樣是古肉飄零
寫的都是那麼清真意切
那白居易這首詩和杜甫這首詩區別在哪
區別在於白居易的兄弟們雖然離散了 但至少都有下落
所以他才能寫 共看明月 應垂淚 一夜相心 無處同
而杜甫的兄弟們呢 甚至不知是死是活呀 這不是更大的傷痛嗎
我們經常講杜甫是詩詩 把民生疾苦化作筆底波瀾
其實不用看世代傳頌的三立三別
單看這一聯 有地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
我們也就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亂離和憂傷了 這就是詩詩啊
那井也寫到了 人也寫到了
月夜也寫到了 一涉地也寫到了 怎麼結呢
看尾聯 記書常不答 況乃未休兵
弟弟們沒有下落 做哥哥的當然牽掛
詩人多麼希望能夠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能夠互通音訊 彼此報個平安呢
可是山遙路遠 即便在平時 寫信也是常常收不到的
何況現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呢
心不能放下 信卻又無從發出
就是這樣牽腸掛肚 就是這樣無計可施 這是多麼沉痛的心情啊
可是詩人並沒有狂呼亂叫 也沒有痛哭流涕
就用一聯 記書常不答 況乃未休兵收尾
和首聯的束骨斷人形 邊秋一燕生 遙相呼應
寫得感慨深沉 卻又波瀾不驚
這就是我們一直強調的含蓄韻節 淡語深情
再讀一遍 束骨斷人形 邊秋一燕生
路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有地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
記書常不答 況乃未休兵收尾
過了這個週末 就該到教師節了
孔子是中國第一教師 也是歷代公認的萬世師表
所以下一首 跟大家分享唐玄宗的《經鄒魯記孔子而探知》
看一看一代明君心目中的至聖鮮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