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90.元稹《遣悲懷(二)》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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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 原枕的《淺碑懷》第二首
昔日戲言深厚意 今朝都到 宴前來
一場已詩行看盡 針線猶存 未人開
尚向舊情憐碧璞 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 貧賤夫妻百世哀
我們上一期說過《淺碑懷》一共三首
第一首寫妻子生前的險惠
這一首則寫妻子亡故後的悲哀
怎麼寫呢 其實跟上一首一樣
還是首連提出主題
漢連和景連從不同角度生發主題 為連總結
先看首連
昔日戲言深厚意 今朝都到 宴前來
所謂深厚意 就是指死後的安排
這樣的話題 平時說起來 本來就有玩笑的成分
比方說《紅樓夢》第三十回
寶玉和黛玉半嘴之後 寶玉又去求和
黛玉就賭氣說 我死了
那寶玉馬上接口說 你死了 我做和尚
結果呢 第三十一回 晴雯和寶玉吵架
襲人勸架反惹了一身的不適
這個時候黛玉走過來 襲人就藉機發牢騷說
林姑娘 你不知道我的心事 除非一口氣不來
死了倒也罷了
寶玉呢 在旁邊又接了一句 你死了 我做和尚去
林黛玉就笑話他了 說做了兩個和尚了
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做和尚的招數
這做和尚 其實就是所謂的深厚意
這裡頭有沒有真情流露 當然有
但是有沒有戲謔的成分 當然也有
小兒女之間 小夫妻之間 你死了 我如何如何
或者我死了 你如何如何這樣的話題
其實本身就是歸房之樂的一部分
一點也不令人悲哀
真正悲哀的是什麼呀
是在偽從和原診之間 這個戲謔居然變成了現實
昔日戲言深厚意 今朝都到眼前來
昔日說到死 是何等輕鬆啊
今天真正面對 才知道自己又是何等悲涼無助
完全不知道如何去面對
那麼詩人到底要去面對什麼呢
看漢臉
這是在面對妻子留下的物件啊
看到你穿過的衣服 難免篤霧思人 徒生傷感
還不如不看
於是我就陸陸續續施捨給人
已經快施捨光了
你還留下那麼多針線活
有完工的 有沒完工的
上面還沾染著你的守則
這是我不能給人的
卻又不忍心看見
就只好都封存起來
你看 捨也罷 存也罷
其實全都因為不忍
不忍就意味著無法擺脫對妻子的思念
這份情感寫的委婉曲折 細緻入微
真是非經過不能道也
還拿《紅樓夢》來舉例子吧
第七十八回 晴雯含冤死去
寶玉那條雪點般的大紅褲子便不能再穿
因為是晴雯的針線
這不是一個道理嗎
《紅樓夢》和《淺碑懷》之間相隔了一千年
事易時宜
但人心之中自然有一些永恆不變的東西在
我們今天看唐詩還能感動
看《紅樓夢》還能感動
不也正因為這一份不變的人性人情嗎
汗簾寫物 鏡簾該寫人了
尚想舊情憐碧璞
也曾因夢送錢財
家裡的婢女 家裡的僕人
都是你親手調教出來的
也都伺候過你
看到他們我就會想起你
因此也對他們憑添一份憐憫
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啊
用一個成語來說
叫愛屋及烏
用一句詞來說
叫記得綠蘿裙處處連芳草
因為愛那所房子
所以連房頂的烏鴉都喜歡
因為愛那個穿綠蘿裙的女郎
所以看見綠草都覺得親切
這成語也罷 詞也罷
都很經典
但是大家想過沒有
這感情未免誇張
相比之下
原枕這句詩就顯得特別平實
尚想舊情憐碧璞
婢女也罷 僕人也罷
其實總會有讓人不滿意的地方
可是呢
每次我要發火的時候
一想到他們是你身邊的舊人
或者一聽到他們說
當年夫人在會如何如何
我的心就會軟下來
也灰下來
再也無力責罰
這就是尚想舊情憐碧璞
一點都不誇張
但是直擊人心
那也曾因夢送錢財呢
這是從白天寫到黑夜了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夢中的你還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還在為衣食發愁
這都是因為我無能
沒有讓你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呀
所以醒來之後
我會給你燒一把一把的紙錢
讓你在另外一個世界
再也不用為錢發愁
這真是貧賤夫妻纔有的特殊情感
世人何嘗不知道紙錢是虛妄的
但是除了燒紙錢
他還能做什麼呢
漢聯和景聯
從衣藏到針線
從壁譜到錢財
都是活著的那個人
必須要面對的深厚事
這些事太平凡太瑣碎了
但也正因為如此
才能在不經意之間
一下一下的抓撓著世人的心
也打動著一千多年以來的讀者
大家都知道
原枕和白居易是好朋友
那還記得白居易
是如何寫唐玄宗的《王妻之痛》嗎
歸來池苑皆依舊
太葉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梅
對此如何不淚垂
也是篤霧思人
也那麼纏綿哀婉
但是就從這四句詩
我們也能看出宮廷和凡間的差別了
唐明皇和楊貴妃
是永遠不會為生活發愁的
所以唐明皇思念的
是楊貴妃的一貧一孝
是那像荷花一樣明艷的臉
是那像楊柳一樣柔軟的身
這樣的懷念當然也動人
但是卻真的不及凡間夫妻那麼質樸深刻
其實感情啊
原本就不是互相取悅那麼簡單
它還要經過同甘苦共患難的打磨
才能變得深沉醇厚
淺杯懷中的傷痛
不像長恨歌那麼浪漫唯美
但是這種屬於小人物的傷痛
屬於小人物的深情
卻帶著生活最本真的色彩
不必雕琢
自然就有動人心魄的力量
手簾提出身後是這個大主題
汗簾和頸簾具體展開
那到尾簾怎麼收呢
承知此恨人人有
貧賤夫妻百世愛
我當然知道
這種陰陽兩隔的悲恨之情
人人都有一天會面對
只是像我們這樣
共同經歷過貧賤的夫妻
才會想起任何一件事
都覺得格外悲哀呀
現在我們其實還在用
貧賤夫妻百世愛這句話
這就說明這句話的凝煉之處了
只不過現在一般都用來表達
貧賤夫妻無論幹什麼都不容易
這就不是原診的原意了
但是呢和原意也不無相通之處
相通之處在哪呢
共受貧賤的夫妻
確實是太不容易了
我們今天的感慨到此為止
但原診不是在嘆息生活呀
他是在道亡
回到道亡這個主題上來
如果妻子不經歷如此貧賤的生活
她也許更快樂
也許就不會這麼早亡
這是原診對妻子一生的愧疚
這種愧疚感揮之不去
才會讓原診超越了
承知此恨人人有的境界
發出最後一聲潰炭
貧賤夫妻百世愛
原診在歷史上並不以專情著稱
他和偽從結婚之前
其實曾經對崔英英始亂終棄嘛
在偽從之後又續弦培書
而且呢還疑似留情於女詩人薛濤
但是不能專情並不意味著不能深情
對於原診而言
曾經和他一起共貧賤的結髮妻子偽從
始終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屋山不是雲
這不是水的問題也不是雲的問題
而是因為貧賤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氣不下唐
是中國人一個非常古老的道德準則
而偽從的死讓這個信念落空了
讓這個準則也無法落到實處
這是一種無法釋懷的傷痛
我們在講上一首《淺碑懷》的時候就說
原診的道王時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不是單純的在講喪妻之痛
他還有一種受恩於人卻又無法回報的自責
有一種共患難卻又無法共安樂的遺憾
這纔是稱之此恨人人有
貧賤夫妻百世愛
再讀一遍
昔日戲言深厚意今朝兜道眼前來
一場已失行看盡
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碧璞也曾因夢送錢財
稱之此恨人人有
貧賤夫妻百世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