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32.岑參《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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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按照約定啊 這一期 講岑申的
《賀甲智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雞鳴子默暑光寒 英傳黃州春色藍
金雀小鐘開萬戶 欲接仙帳 雍牽棺
花迎劍配 星出落 柳扶荊棋 鹿未乾
獨有鳳凰池上客 揚春一曲 賀皆南
大家都知道 岑申是個鞭賽使
他兩次從軍到過安西北平都護府,足跡一直達到現在的新疆乃至中亞地區。
所以他寫詩膽子大,構思也奇。
你比方說寫雪吧,就算豪邁如李白,
伯爺只是說,燕山雪花大如錫,片片飛落軒轅臺嘛,吉言其大而已。
到岑申那怎麼寫啊?呼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把鋪天蓋地的大雪,就化作了千樹萬樹的梨花,
這是何等瑰麗,何等神奇的想象啊。
那具體看這首詩,怎麼叫膽子大呢?
第一句膽子就大,看手臉,
雞鳴子默暑光寒,英傳黃州春色藍。
這一臉啊,對照真公正,雞鳴對英傳,
子默對黃州,暑光對春色,
寒對藍,字字對照,一點瑕疵都沒有。
要知道,律師的手臉是可對可不對,
之前王維、賈誌都沒有對,
但是呢,岑申上來就對照,而且對的那麼漂亮。
好不好?當然好。
但是呢,我不知道有沒有朋友發現問題。
什麼問題啊?
你看寒是冷,藍是近啊。
咱們一直說,朝聖詩要寫的典雅華麗,
一上來就用這種不怎麼喜慶的字,
是不是膽子很大啊?
其實不光這兩個字,
你看後面興出落的落,路未乾的甘,
鶴接南的南,都不是什麼喜慶字。
但是呢,岑申就這麼用。
為什麼啊?
藝高人膽大嘛。
岑申他之所以敢這麼寫,
是因為他有本事給救回來。
什麼本事啊?
你看這一臉啊,
雞鳴子默暑光寒,
英傳黃州春色藍。
雖然是暑光寒,
但是呢,雄雞暴小,大鹿朝天。
這個寒,可就不是一般的寒靜靜冷嗖嗖,
而是早晨那種讓人清醒,催人奮進的寒啊。
那春色藍也是一樣啊,
萌芽之後,自然會迎來萬物茁壯生長的階段,
暮春時節,縱然是綠肥紅瘦,
但也是春滿人間啊。
一句英傳黃州春色藍,
不僅沒有春色將近的頹唐感,
反倒還讓人覺得,
春天的歌聲已經達到頂點,
鋪天蓋地,香徹雲霄。
那大家覺得這兩句話在講什麼啊?
其實岑珊和賈誌一樣,
都是從自身的視角出發,
講上朝時看到的景象啊,
講早朝的早字啊。
但是呢,賈誌的銀朱朝天紫墨長,
近城春色小蒼蒼,
是不是還讓人感覺天比較黑,
看不見什麼,因此也不這麼漂亮啊。
岑珊就不一樣了,
她其實也沒看見什麼,
但是她沒有賈誌那麼老實,
既然看不見,我就用聲音來補充吧。
一個雞鳴紫墨,一個英傳黃州,
那都是早晨特有的聲音啊,
多嘹亮啊,多氣派啊。
她不僅寫活了一個清晨,
而且鋪陳出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春天,
還更渲染出一種氣氛,
既然整個長安城都已經在雞鳴英傳中醒來,
官員們是不是也該抖擻抖擻精神,
走向上朝之路啊。
哎,就是這種氣氛。
那接著看漢臉,
金雀小鐘開萬戶,
欲接先仗擁千官。
這句話真有氣勢,
像誰啊?
像王維啊。
岑申跟王維一樣,
都是直接從早就寫到了朝,
王維是寫,
九天昌和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面流。
真雄壯。
而岑申呢,
寫金雀小鐘開萬戶,
欲接先仗擁千官。
真漂亮。
伴隨著拂曉的鐘聲,
宮廷大門層層打開,
在皇家儀仗的護衛之下,
官員們走上臺階,
列隊向前。
其實不過就是這麼點事啊,
但是呢,
你看他用金雀對欲接,
用小鐘對先仗,
用萬戶對千官,
這麼多華麗的詞藻密集排列,
馬上一種標蘭豫氣,
金碧輝煌,
恍若神仙世界的感覺就出來了。
正在打開的,
似乎不是宮門,
而是天門了。
正在排班上殿的,
似乎也不再是人間的官員,
而是位列仙般的神仙了。
這整個感覺像什麼啊?
像不像山西永樂宮那幅著名的朝元圖啊?
在那幅壁畫上,
三百位天神朝拜原始天尊的場景,
是不是就像金雀小鐘開萬戶,
欲接先仗擁千官呢?
你看同一個上朝的場景,
賈志是劍佩生隨玉池布,
有肅穆氣。
王維呢,
是萬國衣冠拜面流,
有威風氣。
而岑申呢,
則是欲接先仗擁千官,
有神仙氣了。
那手連寫藻,
汗連寫朝,
鏡連該怎麼解?
鏡連啊,
岑申把藻和朝結合在一塊,
花迎劍佩興出落,
柳扶驚奇,
鹿未乾。
這句話真精彩,
你看前一句啊,
興出落是藻,
花迎劍佩是朝,
後一句呢,
鹿未乾是藻,
柳扶驚奇是朝,
藻和朝,
就這麼緊緊扭結在了一起,
一句話裡頭,
兩個意象都全了。
那之前的賈誌也罷,
王維也罷,
都是藻就是藻,
朝就是朝。
而岑申呢,
是藻中有朝,
朝中有藻啊。
真巧妙,
不僅巧妙,
還漂亮。
大家可以想象啊,
現在紫禁城的主幹道也罷,
正殿也罷,
前後左右,
哪還有花草樹木啊。
下面是地,
上面是天,
中間是宮殿,
三大殿嘛。
除此之外,
甚至連一根草都沒有了。
這樣素木倒是素木,
但是也不滋潤啊,
素紗,
這是明清皇宮的景象。
但是唐朝不一樣啊,
唐朝的大明宮,
不僅有柔柳,
還有繁花,
素木之中,
更平添幾分明艷。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
這一點賈誌也寫了啊,
他的汗簾不就是,
千條若柳垂青索,
百傳留英滿見章嗎?
沒錯,
賈誌是寫到了垂柳,
但是他的柳就站在那啊,
只是一個客體啊。
而岑申的柳不一樣啊,
岑申的柳在扶荊棋啊,
岑申的花在迎劍佩啊,
一扶一迎,
這兩個動作一出來,
他的花和柳,
就好像具有了主動性,
這多靈動啊。
還有更重要的,
岑申這兩句啊,
不僅僅是漂亮靈動,
還英氣逼人啊,
把朝聖詩都寫出鞭塞詩的味道來了。
為什麼這麼說啊?
你看雖然大家都提到了劍佩,
但是呢,
一般來講劍佩就是官員的裝飾而已。
但岑申不一樣啊,
他把劍和棋放在了一起,
又加上了星和陸,
寶劍,
驚奇,
殘星,
冷露,
這簡直像是戰場啊,
有沒有一點賽馬一聲嘶,
殘星扶大旗的感覺啊?
這哪像是朝會啊?
膽子大吧?
但是呢,
岑申有本事啊,
你看他拿花一迎,
柳一扶,
馬上戰場就被柔化了,
朝會的明媚感又回來了。
大概在岑申心裡,
一場朝會就像一次點兵吧,
但是呢,
又是最漂亮的點兵,
這真是編賽詩人的英雄本色啊。
那手簾寫早,
汗簾寫朝,
井簾兼寫早朝,
尾簾該怎麼收呢?
既然是唱賀詩啊,
尾簾自然一定要回到唱賀的主題上來,
要呼應一下甲制。
所以岑申寫的是,
獨有鳳凰池上客,
揚春一曲,
賀皆難。
那甲制不是中樞社人嘛,
中樞省雅號鳳凰池啊,
所以甲制自然就是鳳凰池上客,
這就跟賈寶玉住怡紅院,
所以稱怡紅公子,
林黛玉住蕭香館,
所以稱蕭香妃子,
是一個道理。
岑申是說啊,
唯有你這鳳凰池上的賈社人,
你吟唱了那麼揚春白雪的詩,
來請大家唱賀,
這個任務可真是太難了。
其實他這麼一說啊,
又讓我想起紅樓夢來了。
你看紅樓夢裡講,
賈妃賈元春,
從宮裡頭送出來一個燈籬,
讓大家猜,
那薛寶釵一看就猜到了,
但是他嘴裡連連說難猜,
為什麼呀,
這就是人情世故啊,
得恭慰這妃子。
那岑申當時擔任右補缺,
這是中樞省的七品官啊,
正好是中樞社人賈制的下級,
所以也得恭慰一下上司,
說上司的詩難喝。
那反過來說,
王維當時和賈制平級,
就不用這麼恭慰賈制,
所以只恭慰皇帝就行了,
這不也是官場裡的人情世故啊。
那麼諸位,
賈制的詩到底難喝不難喝啊?
當然也是難的,
難在哪啊?
難在朝省詩啊,
本來主題就單薄,
意向特別固定,
所以幾個人寫的東西都差不多,
很難出新,
何況又是這麼多高手同時賀詩,
你想出彩就更難了吧。
可是呢,
難與不難又是一個相對概念啊,
碰到高手,
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你看岑申,
用寒、藍、乾、南這樣的顯韻,
再用劍、旗、星、鹿這樣的奇景,
把你的心都提起來了吧。
但是呢,
他再用雞鳴鷹轉,
曙光春色,
金雀御街,
花影柳幅,
這樣明媚華麗的詞藻,
讓你把心放回去,
寫的是一奇一正,
神采飛揚啊。
所以前人評價講,
若論氣象擴大,
岑詩不如王詩,
若論詞藻之富力與對仗之精功,
則岑詩又在王詩之上。
還有人說,
這兩首詩,
力量相等,
但是呢,
岑以革勝,
王以調勝,
岑以偏勝,
王以拒勝。
總之是難分伯仲,
恐怕就算上官婉兒復活,
一時半會兒,
也評不清楚誰是第一,
誰是第二啊。
這纔是高手對決的精彩之處啊。
再讀一遍,
雞鳴子末曙光寒,
鷹轉黃舟春色藍,
金雀小鐘開萬戶,
欲接仙帳擁千關,
花影劍配星出落,
柳扶荊棋路未乾,
獨有鳳凰池上客,
揚春一曲,
何皆難。
講詩啊,
講成功容易,
講失敗難。
但是呢,
有的時候,
把失敗給講清楚了,
人的收穫會更大些,
特別是偉人的失敗,
更值得深思。
所以下一期,
咱們講這一組詩裡頭,
最失敗的一首,
詩聖杜甫的
奉賀賈志赦人,
早朝大明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