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3.王維《相思》

不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呢 要跟大家分享的是王維的五言絕句 相思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鞋 此物最相思 為什麼要讀這首詩呢 前幾天呢跟幾位記者媽媽聊天 就說到孩子讀詩的問題 有一個媽媽就告訴我 說她的小朋友呢 才上小學一年級 老師指定的課外讀物就是唐詩三百首 我說那好啊 可是這位媽媽告訴我呀 老師讓孩子們都從第一首開始讀起 然後每天呢 要背一首下來 哎呀 我一聽啊 特別為這些小朋友擔憂 為什麼呢 因為唐詩三百首的體力啊 是從五言古詩開始 進入七言古詩 再到五言律詩 七言律詩 最後再到五言絕句 七言絕句 也就是說什麼呢 是古體詩在前 近體詩在後 這樣的排列順序 當然是符合詩歌本身的發展線索的 但是呢 它並不符合一般人的認知規律 這就像學書法是一樣的呀 雖然中國的文字是從甲骨文開端 然後纔有傳書啊 隸書啊 楷書啊 但是呢 我們一般開蒙的時候描紅 不是還要先從楷體入手嗎 這才符合先易後難的原則呀 那學書法如此 學詩也是一樣的 如果是一個普通人 特別是一個小朋友 先從古體詩入手 會覺得比較難以接受 而興趣呢 一旦被打消 再挽回可就難了 所以啊 我的建議一定是從近體詩到古體詩 也就是從絕句律詩開始 再到五鼓七鼓 那可能有人會想了 這絕句也太簡單 太幼稚了吧 能有多大意思呢 那好 從今天開始 我就跟大家分享幾首絕句 讓大家看看絕句有多美 多回味悠長 讀哪一首絕句呢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維的《相思》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鞋 此物最相思 你看這首詩寫的真明白 幾乎不用翻譯 但是呢 也真漂亮 漂亮在哪啊 從第一句就漂亮啊 第一句紅豆生南國 多簡單啊 就是講紅豆樹生長在南方嘛 哎 字面是簡單的 但是背後的意思可沒那麼簡單 這句話呀 其實體現了中國古詩的一個大傳統 叫做即物起性 大家都知道啊 中國的詩從詩經開始就講究復筆性 那所謂性呢 就是借物言情 比如說詩經的桃夭吧 一上來就講 桃之夭夭 濁濁起花 那為什麼要說這個滿山遍野的桃花啊 因為詩人呢 是由這個嬌艷而又生機勃勃的桃花 聯想到了同樣嬌艷而又生機勃勃的新嫁娘了 桃花開了之後會結果啊 那想來新娘出嫁之後呢 也會開枝散葉興旺家族吧 那這麼一想 下一句話 知子於歸 宜其是家 自然而然就出來了 那像這樣由物到人 脫物言情 就叫做即物起性 那紅豆生南國也是即物起性啊 他借的物是什麼呀 就是紅豆啊 那紅豆又有什麼特性啊 紅豆又叫相思子 據說漢朝的時候 有一個男子戍邊不歸 他的妻子呢 每天倚樹仰望 相思成疾 最後棄血而死了 那他死後呢 樹上就結出紅豆 彷彿是這位妻子的血淚凝成 所以紅豆又叫相思子 這種說法呀 在王維的時代早已經深入人心了 就是已經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個密碼了 就好比我們講 楚辭昭隱詩裡頭說 王孫遊兮不歸 春草生兮起起 這個詞一出來 我們以後一看見春草兮兮 自然就會聯想到遊子思鄉 那同樣 我們一看詩人寫 紅豆生南國 立刻也就知道了 這是爲相思在打伏筆呢 這是在逗起情思呢 那接下來第二句 按照即物起性 由物到人的規律 該講人的相思了吧 哎 並沒有 詩人在第二句接了一個問句 春來發幾枝 這是問誰呢呀 當然是問詩人思念的那個人了 那個人當時一定就在南方啊 所以詩人才說 紅豆就生長在你們南方啊 春天到了 他又長出了幾許新枝啊 你看多平淡啊 多從容啊 就好像在閒聊天氣 閒聊植物生長一樣 彷彿什麼都沒說 但是真的什麼都沒說嗎 當然不是了 因爲大家都是中國人嘛 都懂得中國文化的密碼嘛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什麼呀 春天到了 你對我又生出了幾許相思啊 你看這層意思咱們都懂 但是詩人畢竟沒有明說呀 他只是說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你看這是多麼溫柔 多麼含蓄 多麼富有中國情緒呀 其實這就是王維的本事了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他的另外一首詩 君自故鄉來 應知故鄉事 來日起窗前 寒梅濁花味 一句寒梅濁花味 問的事極小 但是用情極深呢 把整個故鄉都給籠罩進去了 同樣啊 一句春來發幾枝 也是問的雲淡風輕啊 但是一定會問到朋友的心靈深處去 這就叫用淡語寫深情啊 那接下來 願君多采斜 此物最相思 既然發了新枝了 自然會結新果 所以呢 也就自然而然的寫到了 願君多采斜 希望您多多的摘紅豆吧 那爲什麼勸人多摘紅豆啊 因爲通過採斜植物來懷念遠人 本來就是中國古詩的一個傳統 比方說我們都知道的折柳贈人 那跟柳條相比 紅豆當然更適合採摘更適合贈人呢 因爲它本來就叫相思字 所以下一句話呢 也就順理成章的出來了 爲什麼勸君多采斜呀 因爲此物最相思 你看 整首詩從紅豆起興 因爲春來想到發新枝 因爲發新枝想到採紅豆 最後結到相思這個主題上 是不是一氣呵成 清心柳腸自然之計呀 這是他的一個好處 但是光說這個好處還不夠 你再仔細想 願君多采斜 此物最相思 這句話寫的真是妙不可言 妙在哪啊 你既可以把它翻譯成 希望你多多的摘紅豆吧 因爲它最惹人愛戀惹人思念了 就是我最喜歡紅豆了 那也可以翻譯成 希望你多多的採摘紅豆吧 因爲它最能喚起相思之情 如果按照前面的翻譯呢 那就是在講紅豆 從紅豆到紅豆 那如果按照後面的翻譯 它就是在講感情了 從紅豆到人心 那世人到底是在講紅豆還是在講感情啊 當然是在講感情了 但是呢 單從字面看 你又不能說它一定是在講感情 這就是中國式語言的細膩和微妙了 也是中國式心靈的細膩和微妙了 這還不夠呢 你還可以再想一步 你看詩人一直講 讓那位君去多多的摘紅豆 多多的思念 好像沒自己的事一樣 但是我們明眼人都知道呀 那位君背後是誰呀 正是詩人自己呀 請那位君多多相思 背後不是恰恰就是詩人一直在綿綿不絕的思念着那位君嗎 這一層意思呢 躲在背後 隱而不發 這不也是中國心靈的細膩和微妙嗎 其實大家一定要知道 五言絕句是好讀的 但是也最難寫 因爲它一共就四句話 20個字 所有的啓程轉合都要在這20個字裏完成 而且還要意在眼外 回味悠長 這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事 但是呢 這首詩就做到了 而且做的極其自然 極其深情 還極其耐人學味 爲什麼耐人學味呀 因爲你看詩人滿心的思念 但是始終也沒有直接表達 而是句句不離紅豆 這是何等的含蓄啊 可是呢 無論是發幾枝 還是多采鞋 還是最後的最相思 又是何等的熱情啊 含蓄而熱切 這樣的感情 既可以屬於情竇初開 因而羞於表達的少年情人 又可以屬於寶經風霜 因而一切都意在眼外的中年好友 所以這首詩的感情啊 顯得特別的圓融 適應性也特別的廣 其實大家恐怕也知道 這首詩還有一個題目 叫江上贈李歸年 李歸年是聖唐時期的一個著名的歌手嘛 和王維啊 李白啊 杜甫啊關係都非常好 所以這首詩呢 最初無疑是寫給朋友的 表達的是詩人對老朋友的思念 但是呢 千百年以來 不是有非常多的人就把它當做情詩來看待 這也正說明了 這首詩在表達情感方面的涵容度和樸實性啊 那難怪它剛一寫成 馬上就被樂詩譜曲 廣爲傳唱 也難怪它還能夠打動一千多年的人心 一直流傳到今天 那說到這呢 我還想拿另外一首也非常出名的紅豆詞來跟它對照一下 幫大家體會一下詩詞的不同妙處 哪首詞呢 溫平雲的《南鴿子》 井底點燈 身逐衣 共郎長行 莫爲奇 玲瓏頭子 安紅豆 入骨相思 知不知 大家覺得這首詞好不好啊 也很好啊 句句都是一語雙關嘛 顯得特別巧妙 你看井底點燈身逐衣 表面上說是我用燭光深深的照亮你 但實際上燭光的燭又是囑咐的囑的諧音嘛 所以其實是在說什麼呀 我深深的囑咐你 共郎長行莫爲奇 長行也罷 爲奇也罷 都是當時流行的賭博小遊戲 那表面是說 我要跟你玩長行 不跟你下圍棋 其實呢 長行又指遠行啊 爲奇又諧音爲妻啊 就是不按時回來啊 那他其實是在說 你如今遠行一定不要爲妻呀 一定要按時回來呀 那玲瓏頭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是怎麼回事啊 頭子就是我們今天俗話說的骰子嘛 如今骰子當然是什麼材質都有 上面的紅點呢 都是顏料塗上去 但當時不一樣啊 當時的頭子基本上都是骨頭做的 而且是鏤空的 上面的紅點呢 就是嵌上去的紅豆 所以此人才會說 玲瓏頭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你看四句話的小令 小巧玲瓏 精雕細露 真是風流倚泥 情絲入骨啊 但是諸位 你有沒有覺得他欠了點什麼 欠了什麼呀 欠了一種雅正的風骨 欠了一種渾厚自然的風度啊 所以呢 他也只能表現男歡女愛 不能表達更豐富的感情 而且你別看他寫入骨相思知不知 但是他感人至深的程度遠不如自然而然的春來發跡之 其實呢 這也正是詞 特別是花間詞和詩的區別 當然也是花間鼻祖溫飛卿和詩佛王摩潔的區別 那好 最後呢 咱們再讀一遍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跡之 願君多采鞋 此物最相思 據說啊 安史之亂之後 李桂年流落江南 經常給人唱這首歌 每次一唱 大家就潸然淚下 我常常想啊 杜甫一定也是這潸然淚下的聽衆之一 所以呢 下一首詩就從李桂年說起 給大家講杜甫的江南逢李桂年 杜甫的江南逢李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