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韋莊《女冠子》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雨多時。依舊桃花面,憑低柳葉梅。 半休還半喜,欲去又依依。決來知是夢,不生悲。 上一期我們講《偽裝女官子》的時候,提到過這兩首詞都是和偽裝和愛妾離別的故事有關,也就是說兩首詞引用的是同一件事情。 而第二首一開篇就說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說明這首女官子是截取了漫長分離之後的一個時間點,也就是昨夜夜半。 如果說第一首的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是相思的一種常態,那昨天半夜的這場夢,就是這一年來無數個相思夢當中最清晰、最有代表性的那一個夢了。 那麼此人在夢裡到底見到了什麼呢?為什麼他對這個夢記憶那麼深刻呢? 接下來的三句詞啊,就是對這個夢境的具體描述了。 雨多時,依舊桃花面,憑低柳葉梅。 雨多時,當然就是指愛人之間的絮絮低語,那永遠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呀。 依舊桃花面,憑低柳葉梅,又是對愛妾神態、容貌的一個大大的特寫鏡頭。 我們來看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意象,桃花面。 桃花呢,自古以來就是形容女性美貌的一個獨特意象。 早在詩經時代開始,人們就開始用鮮艷燦爛的桃花來形容美女了,比如說桃夭詩。 桃之夭夭,濁濁其華,之子於歸,宜其是家。 這首詩就是用春天盛開的桃花,來形容新娘子的青春美貌。 而且呀,桃花爭言鬥艷的熱鬧,又容易讓人聯想起婚禮的熱烈隆重。 因此啊,桃花既是春天的形象代言人,也映襯著新娘的美貌,同時還象徵著美滿的婚姻。 之子於歸,宜其是家。之子就是這一位姑娘,於歸呢,就是女子出嫁的意思。 那直到現在啊,之子於歸還常常被貼在新婚夫妻洞房的門口,作為結婚對聯的橫批來使用。 順便說一下,桃之夭夭啊,還成為了一個沿用至今的成語,本意是形容桃花茂盛鮮艷的樣子,又用來形容少女的美貌和幸福的婚姻。 不過因為漢語同音字的關係啊,在流傳過程當中呢,又衍生出另一個同音不同意義的成語,桃之夭夭。 詼諧的表達,桃得無影無蹤的意思,這可是與桃之夭夭的原意啊,大相逕庭了。 漢語這種將錯就錯的例子啊,還真是不少見的,也算得上是挺有意思的一個語言現象了。 清代學者姚繼衡在《詩經通論》當中說過,桃花澀醉艷,勿以取譽女子,開千古慈父,永美人之足。 《詩經》當中還有一首詩也寫道,何必濃意,華如桃李,也是讚美一位新娘子的美貌。 你看你看,她是多麼的美麗芬芳啊,就像桃李花兒的盛開。 我們看啊,千古慈父,永美人之足,這個評價可是足夠高了吧。 中國本就是桃樹的故鄉,用桃花來形容妙齡女子的青春美貌,更是桃夭這首詩奠定的基本的象徵手法。 中國的詩歌也從此形成了以花譽美人的傳統,甚至連女性化妝用的胭脂又被稱為桃花粉。 用胭脂塗抹兩頰,化一個清雅的淡妝,被稱為了是桃花妝,濃妝呢,就被稱為是酒韻妝。 因為桃花和美女和婚姻的這種緊密關係,似乎也是催生另外一個詞語的原動力,桃花韻。 按照慈海的解釋,桃花韻的意思是男子在愛情方面的機遇和運氣。 那如果能在生命當中遇到一個像桃花一樣美麗多情的女子,當然是無數男子夢寐以求的好運氣了。 而以桃花比喻美女最著名的詩,除了桃夭之外,恐怕還得數唐代詩人崔滬的那首《提都城南莊》了。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就是用人面桃花的相互烘托來抒發對家人的讚美之情。 從桃之夭夭濁濁其華,到人面桃花相映紅,桃花和美麗的容顏就這樣結下了不解之緣。 崔滬這個人一生留下的詩篇很少,可是僅僅憑這一首詩,他就能夠留名詩史。 因為這首詩實在是太有名了,以至於從此以後,漢語言又增添了三個非常浪漫的詞彙,並且成為了後代詩歌頻頻出現的典故來源。 這三個詞彙裡面第一個是桃花面,專門形容女子的嬌美容顏。 另外一個是桃花笑,形容女子的笑意如花。 還有一個詞語就是人面桃花,甚至後人用來表達男女相識,卻又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分離。 男子在追念舊事,抒發對昔日戀人的思念之情,這種情感也會被稱為是人面桃花之感。 那偽裝在女官子當中的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就是畫用了崔滬人面桃花的詩句。 既讚美了女子的容貌,也暗示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傷感的結局。 而且,桃花面和柳葉梅相對稱,既勾勒了女子的美貌如花之形,又烘托出了美女含情脈脈之神,那真是形神俱備,楚楚動人。 誒,我們再來對比讀讀看哦。 第一首女官子的上半卻,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忍淚揚滴面,含羞半臉眉。 第二首女官子的上半卻, 昨夜夜半,枕上分泥夢見, 雨多時,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 誒,確實,第一首的忍淚揚滴面,含羞半臉眉, 和第二首的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 這幾句都是寫此人眼中的愛機形象, 但是不同的時刻,愛機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 忍淚揚滴面,含羞半臉眉,是分手時候的痛苦和不捨。 而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 卻是直接跳過了分手的那個痛苦場景, 回到了他們熱戀時候的甜蜜狀態了。 所以依舊桃花面,是愛情滋養下女子的嬌美容顏, 而忍淚揚滴面,是強忍悲痛的不捨。 停滴柳葉梅呢,是戀愛當中女性嬌羞的本能反應, 而含羞半臉眉,則是傷心時候的本能反應。 那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情緒狀態下, 他的神態是會發生那麼巨大的改變。 昨夜夜半,枕上分泌夢見,雨多時。 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 在漫長的相思煎熬當中,斯人終於通過一個夢, 重溫了他和愛人相依相伴時候的甜蜜和浪漫。 在夢中,他的愛人還是那麼清純美麗,還是那樣嬌羞動人。 上半圈,因相思而入夢, 而下半圈,轉入了夢醒時分的悲涼。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決來知是夢,不生悲。 這首女關子的時間脈絡,依然是非常清晰的。 昨夜夜半,枕上分泌夢見,是交代時間和故事的起因。 雨多時,依舊桃花面,停滴柳葉梅。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是夢境將醒未醒時候的膠著。 決來知是夢,不生悲, 那就是夢完全醒來之後的淒涼現實了。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既享受愛情的甜蜜,卻又難免感到羞澀, 這正是熱戀當中女子的正常心理反應。 短暫的相聚之後,卻要面臨漫長的分離, 欲去又依依不捨,不忍離去, 也是分別的時候正常的情緒反應。 正在欲留又去的矛盾膠著當中,此人突然驚醒了。 決來知是夢,不生悲。 決來,字面上的意思好像是一覺醒來, 是一剎那間的醒悟, 但其實,要真正的從甜美的夢境當中, 拉回到痛苦的現實當中, 是需要多麼漫長和艱辛的思想鬥爭啊。 正像弗洛伊德所說的那樣, 一個人從睡夢當中剛剛醒來, 免不了有一種天真的想法, 以為夢的本身雖不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不管怎樣,自己總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尤其這兩個世界差距還那麼大, 又怎麼可能在瞬間自如的切換呢? 當此人經過漫長的思想鬥爭, 才終於說服自己從夢的另外一個世界當中醒過來, 才終於說服自己承認現實,面對現實。 夢醒成空的悲哀,才更讓人難以承受。 決來知是夢,不生悲。 這兩句詞,也呼應了第一首女官子當中的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都是借夢境的溫馨來反襯現實的荒涼。 夢啊,可以說是唐宋詞當中最重要的意象之一。 有多少詞人會像圍裝這樣, 企圖藉助夢境來逃避現實呢? 又有多少詞人是那麼的依賴夢境對心理創傷的治療作用呢? 就像捷克的生理學家普金耶所說的那樣, 夢用愉快治療悲哀,用希望和快樂的解愁夢想治療憂傷, 用愛和友誼治療仇恨,用勇氣和洞察治療恐懼, 用實現代替空虛的期待。 白天不斷重現的許多精神創傷被睡眠所治癒。 時間的安慰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有賴於此。 看來不管是西方的心理學還是中國的古典文學, 對夢境治療悲哀的作用都是有著很深層次的心理依賴的。 儘管無論夢境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治療白天不斷重現的許多精神創傷, 最終夢都有醒來的時候。 至少在中國的古典詩詞當中, 你越是去誇大夢境的治療作用的神奇, 夢醒成空之後導致的情緒落差 會讓人更容易陷入難以承受的悲哀。 對為莊來說,無論是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的無奈, 還是絕來之世夢不生悲的蒼涼, 都無法阻止他繼續在夢中尋覓安慰, 哪怕那種安慰只是極其短暫的。 近代的詞學家吳梅先生也曾經說過, 在五代的時候,以西蜀、南唐這兩個國家, 詞的創作是最為繁盛的, 而如果比較詞的公酌,則以為莊為第一。 所以詞寫史上一般是將溫庭芸和為莊這兩位詞人並稱溫為。 溫庭芸的詞大多比較濃豔, 而為莊的詞是以輕豔獨步一時。 就像胡適所評價的那樣, 為莊的詞常以寫情,技術樸素, 多用白話,一掃溫庭芸一派先例符文的習氣, 在詞史上,為莊要算一個開山大師。 一往情深,卻又平白如畫, 大概這就是為莊詞最顯著的特點了。 或者說得更加高雅一點, 他的詞就像初日芙蓉春月柳, 使人想見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