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4-6 詩聖:集大成與新開創
美友影音
4粉絲
37 次觀看·2025年9月4日
然而 《月夜》這首詩雖然在倫常文本中
偷渡了宮體詩人特有的男性名士
但是比起祁梁時期的夫妻峯懷詩
歷來卻受到了絕大多數讀者的感動和讚美
那麼宮體詩的待遇就截然不同
那麼我們來比較這其中的原因 差別在哪裡
或許這是因為詩聖的光環產生了遮蔽效果
以至於我們就刻意忽略掉杜甫詩中獨特的這一面
那麼再加上男性讀者常常會有一種不自覺的共謀立場
以至於就難以察覺《月夜》詩中的性別政治意涵
那當然再看另外一個因素
或者就像是文藝多所指出的
從出唐時期以後 感情主要講的是
宮體詩的感情返回到正常狀態
這是宮體詩的又一個重大階段
為其如此 所以煩躁和緊張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晶瑩的寧靜
從這個角度來說
宮體豔情心態消費女性所造成的煩躁和緊張
尤其在杜甫詩中就被抵消了
因為杜甫詩回返到親子和夫妻的雙重倫常關係
呈現了正當感情
所以也就掩蔽了香霧雲還詩
清輝玉碧寒的那種官能美感
那麼因此也就使得這首詩
比較容易減少抗拒被讀者所接受
但是憑心而論
以今天性別認識的這個角度來看
即使不提宮體豔詩的部分
《月夜》這首詩仍然都還是很完整的
是傳統男性話語的產物
它所反映的還是性別文化的一個不平等的本質
怎麼說呢
首先我們應該注意到
楊氏作為一位沉默的女性
Mute woman
全然都是出自於男性想像力的建構
因為父權文化使得這種沉默的理想
成為女性的一種品質
那麼用來代表守真順從和美德等等
但是事實上
聲音與言是象徵著權力
所以把女性削減為沉默
事實上就是使她失去權力
也失去了自我的主體性
杜甫詩歌中的楊氏
從來沒有表達過任何自己的意見
這也就反映了女性身為弱勢者的歷史地位
第二
杜甫在書寫這些懷念妻子的詩篇時
往往都會寫到月和月密切相關
而宋代的詩評家葛立芳已經注意到這個現象
他指出
月輪當空天下之所共事
故謝莊有隔千里兮共明月的句子
蓋言人雖異處而月則同瞻也
老杜當兵戈騷謝之際
與其妻各居一方
自人情觀之
豈能免歸門之面
而他是未嘗亦及之
至於明月之兮
則遐想嘗思旅行詩史
其數至異於歸門如此
其意謝莊之異乎
意思是說
在月光照耀下啟動對遠方妻子的思念
反映的是隔千里兮共明月
以及蘇東坡所說的千里共嬋娟這一類的心理因素
那這或許呢
和離別的原始哲學意涵有關
像宗白華就曾經分析過
周易離卦
可以解釋為離這個字
就是明也明亮
而明這個古字
一邊是月一邊是窗
月亮照到窗子上
這就叫做明
而這是一種富有詩意的創造
這個說法提供了一個參考
那麼事實上呢
月夜這首詩
由妻子形象所展現的月下立人圖
最早就可以追蹤到先秦時代的浪漫情歌
詩經《乘風月出》這一章
就詠嘆道
月出角兮角人寮兮
書窯舟兮勞心巧兮
月出浩兮角人流兮
書友壽兮勞心草兮
月出照兮角人寮兮
書邀紹兮勞心彩兮
朱熹說這是一篇男女相悅而相念之詞
男子作為詠嘆的歌唱者
他以深受相思煎熬的苦戀發出怨情
他以戀慕不捨的目光遙相凝視
所以就把他所思念的女子
幻化為一尊月光籠罩之下
散發著晶瑩光澤的影像
人月焦灰
凸顯為黑色的夜幕中鮮明奪目的圖景
其中所呈現的明月相思
這種女性造型的關聯模式
最晚最晚從捍衛時候開始
就已經存在
月就跟歸怨或女性的相思
成為一體共生而難分難解的表達套式
例如司馬相如《長門賦》就寫道
日黃昏而絕望兮
唱獨託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
除清夜於洞房
從這段詩開始
一直歷經後來的曹職雜詩
明月照高樓
流光正徘徊
尚有愁思復
悲嘆有餘哀
還有曹丕的豔歌行等等
我們可以看到在襯景方面都表現出
由黃昏月夜或明月高樓
就構成了一種典型的歸怨的情境
以及藉由月的圓滿和人的孤寂
形成尖銳的對比
但是我們還必須說
明月和私婦這兩者相關聯的原因
不只是藝術技巧上面的對比效果而已
實際上裡面更蘊含了
父權中心思想體系的性別政治結構
在1970年代裡
女性主義者伊蘭西蘇
撰寫了《她在何處》
Where is she這篇文章
她把依照於男性中心的二元論
所衍生出來的思想體系
的所有二元對立的概念
加以類比做出以下的圖示
她發現這個二元和性別的對立關係
是這樣的
主動相對於被動
而主動這一邊
相應的是智
是文化
是富
是頭腦
是理性
是道
也就是真理
但是在被動的這一方
對應的都是女性
而相應的一些意象就是月
也就是元時
也就是夜晚
也就是相關於母親
相關於感情感性
這個比較是衝動的情緒的這一面
那麼西蘇
她建立出這樣一個
跟性別有關的二元對立系統之後
還分析指出
在父系的價值系統裡
嬰柔的一方
也就是女性的這一方
總是沒有脫離負面弱者的形象
而後來有關於中國思想的研究者
安樂哲先生
他分析這種二維思維方式的性別結構
也發現
這樣的一種性別結構
對於一個人的文化世界觀
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並且他認為
這也同樣適用在中國傳統思想文化裡
所以這麼一來
月夜等等詩歌裡的妻子
她就在月亮所歸屬的女性範圍裡
連帶呈現出感性
肉體
柔弱的
附隨的
依賴的
缺乏的
受支配的
以及比較具體的等等
這些女性的性質
然後我們再來看
香霧雲環是清輝玉碧罕這一連
其中更潛伏著男性主導的視覺性表達
誠如我們剛剛引述到的羅拉穆爾維
他以精神分析所揭示的
在性別不公的世界裡
看的樂趣
被分裂為主動
也就是男性的這一邊
以及被動
也就是女性的這一面
具有支配性的男性目光
他把幻想投射在女性的形體上
那女性同時就是被看
也是被展示的
他們的外貌
也因為編碼的關係
而具有強烈的視覺和色情感染力
也因此我們可以把這些女性
說成是具有被看性
那麼父權的視覺性
就是用這一種性別化的方式
建構出來的
那麼父權視覺性就斷言
男性的特質
他的位置是觀看
而女性的特質
就是被看
被觀看
所以說
反映了這樣子的性別政治結構的公體師
會一直被貶低的主要原因
也就脫離不了這樣的一種二元的
也有性別成見的這個成分在裡面
那這麼一來
杜甫的《月夜詩》
所隱含的性別意識
也可以說是男女不平等了
不過呢
必須客觀的來講
固然從我們今天的角度來說
月夜所反映的性別意識
是性別不平等
但是回到唐代的這個時空
這其實是合情合理的
並不令人意外
因為每個人都有他的歷史限制
後人並不能用自己的價值觀給予批評
何況古今相距一千多年
文化思想意識形態
早就發生了這個本質上的巨大變化
更不可以一改而論的
因此呢
我們上面的分析
主要是要來透過現代的視野
指出性別不公的這一點
是要我們來反思
我們現代人可以怎樣努力
追求更平等的一個性別的世界
而不是用來指責杜甫的封建
相反的
我們的目的是要來說明
杜甫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過的人
他認真的生活
學習
創作
他以最細膩的心靈面對世界
以最宏大的視野面對文化
並且以最真誠的態度
面對所有的人事物
包括他的妻子
他並不是隻有憂國憂民
美飯不忘君
所以雖然他並不能完全擺脫歷史時代的侷限
未免仍然受到男權中心意識的影響
但是他已經透過極大程的創造力
達到文學史的高峯
何況呢
我們還要從另外一個角度
正面來說
我們不妨說
杜甫以最豐富的眼光
看待身邊的這位至親女性
楊氏
他體察到楊氏由內而外的各種美好
既有一種恩義的感激
卻也有客觀角度的欣賞
一般會以為
出於恩義的感激
就不算是愛情了
但其實這是很嚴重的誤解
因為這樣的誤解
把愛情陷地在一種比較淺薄的激情裡
我們必須參考佛洛姆
在愛的藝術中所說的
真正的愛是包含責任
照顧
尊重和了解
並且
愛在本質上
必須是出於意志的行為
它是一種決心的表現
那麼這也讓我們想到
聖經在戈林多前書裡面所說的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也因為這樣
一個人才會設身處地
把自己轉向對方
那麼也因為這樣
用一生累積起來的深厚情感
纔能夠使得
有著愛情的雙方
真正變成唯一的
不可取代的
可以同甘共苦
甚至可以生死與共
從而我們也纔能夠真正的瞭解到
袁灝問在摸魚兒燕秋辭
這一闕詞中
對於情是何物的思考和解讀
它真正的關鍵究竟在哪裡
其實不是生死相許
這闕詞說
問世間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
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去離別苦
舊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遊與渺萬裏層雲
千山暮雪知影向誰去
請看
表面上那問世間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的提問
撼動人心
似乎又要走上
以死證明至情的邏輯
但是實際上
袁灝問對足以直教
生死相許的情的理解
和他所給予的答案
卻絕對不是杜麗娘式的
超現實浪漫激情
從天南地北雙飛客
老翅幾回寒暑這兩句可知
讓燕兒生死相許的癡情
是建立在時間上
長久的比翼連理
空間上多方的攜手扶持
寒來暑往共感炎涼
天南地北處處攜手相伴
就在歲月的消磨
和流蕩的這樣的動盪裡
不離不棄
彌生彌堅
因此纔能夠連結出
全部生命的重量
而她以死相許的時候
那失落的悲痛
也纔能夠真正
穿透到靈魂深處
同樣的
杜甫並沒有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的
日常消耗
而喪失了對妻子的愛情
或者落入到
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窘境
相反的
他仍然在平凡瑣碎的生活裡
給予妻子由衷的尊重和憐惜
乃至於終生不納切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
杜甫面對妻子
他可以像遇到陌生美人一樣的
欣賞她作為一個女性的美麗
也沒有落入到
習慣是美的最大的敵人的這個魔咒裡
以至於呢
像很多人一樣
把妻子的存在
妻子的美當作理所當然
甚至很可能杜甫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即使妻子可能又老又瘦
老跟瘦
不就是他在很多詩裡面
對妻子最常用的形容詞嗎
但是呢
杜甫心中仍然覺得她美麗非凡
堪比絕色美人
所以才會出現香霧雲環
是清輝玉璧罕見的詩句
因此
即使是宮體豔情式的客觀化的欣賞
從這個角度來說
起非也證明瞭杜甫更深刻的愛
因為那份愛是這麼的堅強
不會讓瑣碎平凡的生活給消磨殆盡
也不用靠青春的新鮮感來維持
而能夠時時感念
處處珍惜
這豈不就是真正的愛情嗎
比較起來
玄宗和貴妃的愛情固然是奇蹟
但是他們的愛
不用受到貧窮的考驗
可以在藝術和物質非常優渥的環境裡昇華
而貴妃如同盛開牡丹般的美麗
也算是理所當然
相對的
杜甫筆下香霧雲環詩
清輝玉璧罕的洋式
更可以說完全就是愛的造型
而巨飛夾疊
並蒂芙蓉的恩愛比喻
可以說是杜甫對於妻子的愛的告白
由此可見
所謂的師聖
並不是道貌岸然
古板單調的老夫子
相反的
他比所有的人更多情更浪漫
只是這份浪漫多情
永遠不愉悅奮濟
始終正派大方
因此只會讓人感動
而不會讓人不安
這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