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行行重行行》。（三）

如果說前面的胡馬依北風月了朝南之兩句之中 含有一種希望的想象是向上飛的 那麼接下來的兩句浮雲碧白日 遊子不顧返就含有一種失望的想象是向下沉的了 我們先來講這個不顧返 有的本質是做不願返 不顧返是不得不 不是不願意回來 而是不能回來 暫時顧不上回來 而不願返就好像給對方下了判詞 說起來不顧返也有可能是因爲不願返而不返 但思念的一方卻替他着想說 他是不顧返 所以這邊做不顧返講更好一點 更能體現十九首在感情上的溫柔敦厚 我們再來說這個浮雲碧白日 就是在中國的傳統中 一提到日 龍很自然的一個聯想就是象徵君主 就像一提到月 秋 很自然就有思念孤獨的聯想一樣 這也是剛纔講的符號學的那個漁馬 而且浮雲碧日在古代是用於禪成之碧銜最流行的比喻 所以這個浮雲碧白日有一解 就是說這裏是以白日御君主 以浮雲比喻禪劍的小人 饒學彬的《月五樓古詩十九首詳解》裏就說 夫日則君相也 浮雲碧日所謂公正之不容也 挾取之害政也 慘毀之避民也 李善的《文選注》也是這種 引的是西漢陸甲的新語說 這裏一點點區別是 如果是取李善的注 那這個白日就不是比喻君主 而是指被放逐的賢良之臣 浮雲則跟饒詩所講的一樣 是比喻奸蟬的小人 除了這兩種差不多類似的說法 張玉谷在《古詩十九首賞析》中提出 說這就是私婦之詞 他說浮雲碧日欲有所獲 尤不顧反點出婦心 照張氏的解法 那這個白日就是遊子 浮雲就是指遊子在外面遇到的誘惑了 在中國的傳統倫理關係中 夫妻和君臣的關係是很相似的 我們古時候的三綱五常 不是講君爲臣綱 夫爲妻綱嗎 所以古代很多的怨婦詩歸宗詞 就是在映射君臣關係 一定程度上它們是相通的 如果把那個行者理解成遊子 那麼有一種可能是說 他在外面陷入了誘惑之中 不再思念家裏的私婦了 如果把那個行者理解成被放逐之臣 則可能是說皇帝被奸邪矇蔽 聽信了讒言放逐了他 使他不能回到朝廷中了 那種忠臣對於朝廷 對於君王的思念 也實在不亞於私婦對於遊子的思念的 另外朱自清先生還提出 這個蠶邪不一定非得是朝廷 或許就是鄉里的奸邪 這個遊子被鄉里的奸邪所害 所以只能遠走高飛不能回家 或者因爲鄉里奸邪橫行 是非不分 家鄉環境不好 導致遊子也不願待在家 也不能待在家 必須要遠行 更或者浮雲蔽白日 就是家裏天氣不好 導致家裏莊稼收成不好 沒辦法生活了 不得不去外地打工 就是這麼一個最普通最常見的理由 也完全講得通的 我們剛纔講了關於浮雲蔽白日的幾種說法 放在詮釋來講都能講得通 但哪種更好呢 哪種纔是正解呢 都是 一起打包給你 至於你自己還能有什麼見解 如果都能合理地解釋得通 那都是你的所得 這就是我們講十九首的多異性妙的一部分 下兩句說 思君令人老 歲月忽已晚 長久的相思的確會讓人憔悴 上文也說 一代欲以緩 我們也飲了劉永的 一代漸寬終不悔 未一消得人憔悴 可是縱使你不甘心放棄 縱使你決心等到底 可是你有多少時間用來等待呢 時間在不停的消逝 一年很快就到了歲末 而人生很快也就到了遲暮 一旦無常到來 一切都歸於寂滅 所有相思期待的苦心都將要落空 這是多麼令人恐懼又不甘心的一件事 事實上 這又是人世間 我們每個人絕對逃不過去的一件事 這個思念我逃不過 歲月也更不可能逃過 所以只能無能爲力 只能突然感慨 這是一種很深的悲哀 思君令人老 歲月忽已晚 葉家寅先生說這兩句 真有前人所評的驚心動魄之感 這個老字其實不光指人物一代漸寬的憔悴 身體生理上的老 更多的是指心靈上的哀愁 憂傷 精神上的折磨 一個忽字 看似是在說時光流轉之快 但日子是一天一天過出來的 每一天都是煎熬 其中那細碎的鋒利的悲哀 只有失蹤的人 他自己知道 最後兩句 棄絹勿複道 努力加餐反 棄絹兩個字也是一個語碼 一定程度上這兩個字是和團善歌 也就是怨歌行綁定在一起的 這首詩我們之前講過了 團善歌相傳是班節語所作 但大概率是後人女作的 整個講的就是漢成帝寵愛趙飛燕了 就不再喜歡班節語了 於是班節語就主動要求到長興宮去侍奉太后 然後寫了這麼一首詩 詩整個講的是 我就像是個一個團善 夏天您還擁擁我 秋天到了就 棄絹切似鍾 恩情鍾斷絕了 天氣涼了您就把我丟進竹筐裏 我們的恩情就斷絕了 這就是棄絹的出處 後世詩歌中一般一提到棄絹兩個字 我們就應該自覺的聯想到這個典故 我們回到這首詩 棄和絹都是被拋棄的意思 物複道就是說不必再說了 不要再說了 這句也可以有幾個理解 第一種理解就是 物複道棄絹這件事了 就是說即使我如此傷心 你拋棄了我這件事 但是我也不要再說這個事了 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第二種可以理解成我們丟棄掉 反覆說道這個行爲吧 我講明白這個話沒有 就是說我們不要再反覆說 反覆想你還回不回來這個事情 你有沒有拋棄我這件事情了 我們就暫且把它擱置在一旁吧 不要再提它了 棄絹物複道 因爲儘管自己如何深受相思之苦 但他所思念的那個人是不會因此而就歸來的 那還說他做什麼呢 只會徒增自己的悲傷 對於那種無可挽回的事 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一切的嘮叨和埋怨都是多餘的 這邊怎麼理解其實都可以 但不管怎麼理解 都能體會到那種不責怪 不埋怨和爲對方開脫的溫柔敦厚 最後努力加餐反 我們之前也講過一馬長城孤行 他的最後兩句也是 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在那個物資不是很充裕的年代 加餐飯真的是一種最親切的安慰人和關心人的話 這裏麪包含了很多的深情 我們說民以食爲天 我希望你過得好 是從最基礎的關心你每天有沒有吃好 有沒有睡好來說的 可能這種關心顯得稀疏平常 甚至有點廉價 但要說一句 這種純真質樸的關心 真的是平凡之中很可貴的溫情 詩歌真的會點亮我們的生活和感情 就是比較深刻的讀完 《一馬長城孤行》和這一首詩之後 我家領導每次我們沒有在一起吃飯的時候 他會問我有沒有吃好早餐 或者有沒有好好吃晚餐 我都不由得覺得好感動 我覺得我家領導大概率沒有那麼深刻的關心要表達 可能只是隨便問問隨便關心關心 可是我想詩歌讓我學會了 真是這種平常生活中最質樸的溫情 我們回到剛纔的這一句 這個家餐飯也是多義的 因爲沒有主語 所以這裏可以有兩解 一種是勸人 一種是自勸 我們通常講的 或者說照着直覺的理解 就會理解成第一種 家餐飯是勸人之說 是囑咐那個遠行的人要好好保重 張玉谷在《古詩十九首賞溪裏》也說 以不恨己之棄娟 唯願彼之強犯收住何等忠厚 就是說拋棄我這件事情我們就不說了吧 你記得要好好吃飯 好好生活 這種解釋也很好 而姜任修在《古詩十九首賞溪裏》說 努力家餐保此身以待君子 張庚的《古詩十九首解》也說 且努力家餐 素雞留得顏色以寄他日會面也 其孤鍾全權如此 其實比起來這裏看作自勸 因爲你想想 對於一個因思念而憔悴的人 好好吃飯都是一件艱難的事 一件奢侈的事 可是你因爲還有相思所盼 所以你在勉強自己 在勸慰自己 要照顧好自己 我還要與命運做抗爭 這就不簡單是男女間的相思之情了 而是一種更偉大更可貴 更可貴極其堅貞的德操了 所以我們講十九首真是要淺可以很淺 要深可以很深 就看你對於生活的理解 對於生命的理解 對於人性的理解有多少了 在整個我們聊這首詩的時候 相信大家可以感受到 因爲中國語言文字在語意和語法上的模糊性 再加上我們敘言講的作者不清 年代不清等等原因造成的模糊性 因此十九首能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 而且能從 而且能引起我們各種豐富的聯想 一首詩伴隨着不同的理解 甚至會幻化成好多首詩 但表達的情意濃度和深度 不因爲多意而減弱 反而使它愈加豐富 我們不妨可以把它們都打包接受 好了十九首的行行重行行 這一篇我們就講到這兒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