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韋莊《女冠子》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女官子的風格和我們之前讀過的《四地香》就很有些區別 女官子 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忍淚揚低面 寒羞半臉眉 不知魂已斷 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 沒人知 女官子這個詞調在這個系列當中我們還是第一次遇到 女官本來的意思是女道士 唐代的女道士都戴一種黃色的帽子 我們知道古代只有男子才戴官 女性本來是不戴帽子的 所以凡有官者必是女道士 而且唐代道教很流行 連女性當中崇奉道教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 像楊貴妃入宮之前為了掩人耳目就當過一段時間的女道士 道號太真 李白的妻子宗夫人也是非常虔誠的道教徒 而且唐代有才有貌有身份的著名女道士還很多 像唐玄宗的妹妹玉貞公主 還有唐代著名的女詩人薛濤 於璇璣 李野都是女道士 這三位才女還並稱為唐代女官三級 那女官子作為唐代的教坊曲 早期的詞作確實都是引用女道士 不過到了晚唐 偽裝的這首女官子和女道士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她引用的主題應該是和偽裝自己的愛情故事有關的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大家有沒有覺得這首詞一開篇就和我們之前讀過的所有詞作都不一樣 詞主要是用來抒情的一種詩歌體裁 所以以自然風景或者是情感來開頭的比較常見 容易營造出一種情景交融的感覺 像李玉的浪淘沙令 簾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偽裝自己的四地香 春日由杏花吹滿頭 李清照的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等等都是這樣 但是我們再讀讀這首女官子 立刻就會覺得她的開頭是別居一格的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有沒有覺得這樣的開頭不像抒情的詞 而像是一篇類似於日記的散文開頭 我們寫日記類的散文也比較習慣於用日期 或者是直接用今天怎麼怎麼樣這樣的方式開頭 偽裝的女官子也是這樣的 4月17顯然就是偽裝寫這首詞當天的日期 而且4月17這一天對她來說和平時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樣 這一天是有特殊紀念意義的 因為這一次的4月17讓她回想起了去年的今天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 而去年的4月17這一天發生了一件什麼事情 讓她一生都難以忘記呢 答案還在此當中 那就是接下來的這一句別君時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如果真的換成日記形式的散文 那這三句詞我們或許可以這樣來翻譯一下 今天又到了4月17了 這個日子又讓我想起了去年的今天 也是4月17 就在這一天你離開了我 從去年的4月17到今年的4月17 我們分別已經整整一年了 那這樣的翻譯聽上去是不是顯得太平淡了 但是雨淡情深恰恰是偽裝詞的一個重要特點 詞本來是以含蓄為美的 可偽裝到好偏偏不走尋常路 一開始就交代時間事件 真可以說是直白到透明的地步了 難怪古今詞統評價這幾句詞的時候說是 衝口而出不假裝氣 意思是這樣的詞句好像完全沒有過腦子 一點修飾都沒有 我覺得這個評價挺有道理的 但是不過腦子的衝口而出 絕對不意味著不走心 恰恰相反 越是太走心的人 在表達情感的時候可能越是不過腦子 因為他的情感表達完全是出自本能 來不及添加任何的修飾就衝口而出 毫不掩飾的感情往往越是真實 越是容易打動人心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既然4月17這個特殊的日子 是和戀人被迫分離一週年的紀念日 那麼我們難免就想要看個究竟了 他們為什麼會分手呢 他們分手的那一天 或者說分手之後的這一年又發生過什麼呢 那我們先來看他們分手的當天 是個什麼情況 因為這個問題 偽裝自己在詞當中是給出了答案的 偽裝只寫了女子在分別時候的模樣 他假裝低著頭 其實只是為了掩飾忍不住奪框而出的淚水 可是詞人仍然能夠從他低頭的側影當中 看到他半皺的眉頭 忍淚 低面 寒羞 臉眉 這四個看上去簡簡單單的動作 其實很傳神的描繪了女子的情緒狀態 我們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段特寫的短視頻 因為離別的傷痛 那位女子為了不想讓愛人看見自己流淚 而假裝低頭掩飾 可是淚水終於沒忍住 他感到很羞愧 因為羞愧又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陽低面 一個陽字 讓我們看到了女子內心的矛盾 陽就是假裝的意思 那是痛苦無法抑制 又不得不強忍痛苦的矛盾 半臉眉 一個半字 又讓我們看到了女子神態上的矛盾 可能我們也有過這樣的體會 一個在哭泣和強忍哭泣 這兩種狀態當中的人 他的眉頭既不是特別憤怒 或者是焦慮時候的緊鎖 也不是開心快樂時候的完全舒展 而是介於舒展和緊鎖之間的半皺眉的狀態 所以這應該是情緒在接近失控 卻又仍然在努力控制當中的一種情緒狀態 人類陽低面 寒羞半臉眉 這就是此人和女子離別時候 強忍痛苦的情景 4月17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人類陽低面 寒羞半臉眉 雖然時隔整整一年 但此人回憶起去年的今天 場景還是那麼的鮮明 他深愛的女子神態上 每一點細微的變化 都牢牢的刻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都說時間能夠淡化一切 但是顯然 時間一點都沒有淡化 此人對愛情的記憶和懷念 根據當代詞學家夏成濤先生的考證推測 艾姬很可能早在圍莊入蜀之前 就已經離開了他 圍莊曾經寫過道王姬三首詩 悼念王姬 其中有兩句說 才聞吉地心先喜 誓說求婚淚便流 這說明圍莊吉地之後不久 艾姬就已經去世了 那麼圍莊吉地是在哪一年呢 原來圍莊在唐朝晉世吉地 是在唐昭宗乾陵元年 也就是八百九十四年 那一年呢 圍莊已經五十九歲了 而艾姬的離去 應該就在這之後不久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忍淚揚低面 含羞半臉眉 上半卻寫離別時候的場景 下半卻自然而然 轉到了離別之後的相思 不知魂已斷 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 沒人知 艾姬的離去 好像是帶走了她的靈魂 只剩下一句空洞的軀殼 除了在夢中 她還能和艾姬有短暫的相會 但是夢醒之後的失落 更讓人絕望 每個夜晚的孤枕難眠 淚濕清枕 陪伴她的只有同樣 夜夜不眠的天邊月 只有同樣孤獨的月亮 懂得她無盡的相思 除卻天邊月 沒人知 這真是一往情深的句子 夜深的時候 人間只有一個孤獨的人 天上只有一彎孤獨的月 正因為同樣的孤獨 人才會將孤獨的情感 投射到月亮上 好像只有天邊的月亮 纔是人唯一的知己 但是如果再細讀兩遍 除卻天邊月 沒人知 你可能會發現 這兩句詞 表面上好像是說 幸好還有天邊的月亮 能夠讀懂人間的孤獨 可是細想 纔能夠體會到 她的言外之意 應該是在說 除了此人自己之外 沒有任何人 可以理解她內心 最深處的孤獨 其實她一個知己都沒有 沒有一個人 可以聽她傾訴自己的心聲 如果再進一步的細想 或許你還會恍然大悟 這兩句詞 真正想說明的是 自從去年的今天 一直到今年的4月17 自從愛人離去之後 此人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她的愛情世界裡面 沒有替補 換句話說 她已經將全部的感情 都留給了那位 永遠離去的愛人 順便再提醒一下 當我們讀到最後兩句 除去天邊月沒人知之後 再回過頭來看第一句 4月17 會不會發現天邊月和4月17 這個日子的某種關聯性呢 是的 你可能已經聯想到了 每個月的15 是月圓的日子 而且不是有句俗話說 15的月亮16圓 而4月17 正是月亮剛剛圓過一回 卻又再度開始 走向殘缺的時間節點 用天邊月呼應首句的4月17 是不是也包含著 此人對愛情殘缺的傷痛和遺憾呢 4月17 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人類揚低面 含羞半臉眉 不知魂已斷 空遊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一首《女官子》 讓我們看到了一個 一往情深的偽裝 但其實啊 偽裝一共寫了兩首《女官子》 主題相似 表達方式呢 卻頗有一些不同 那麼下一期 我們再繼續解讀 這首《女官子》 4月17的姐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