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9.李白《長相思（其一）》

複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 按照上一期的約定,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李白的另一首《長相思》。 長相思是個岳父舊題,這個咱們上一期已經講過了。 舊題關鍵是怎麼寫,怎麼寫呢,上一篇一開頭是,日色慾盡,花寒煙,月明欲宿,愁不眠。 這是開篇造徑,先渲染氣氛,這一首不一樣,一上來就是,長相思在長安。 開篇就點題,直抒胸意。但是呢,這兩句話雖然直,也很耐人尋味。 什麼叫長相思在長安呢?是說我在長安相思啊,還是說我思念的人在長安呢? 單看這兩句啊,其實並不明確。 那接著看下兩句吧,落尾秋體金錦蘭,微霜淒淒,殿色寒。 落尾其實就是紡織娘啊,是一種名重,雖然說名字叫紡織娘,但恰恰是雄性的紡織娘才會發出聲音。 什麼聲音呢?開始是嘎吱嘎吱的前奏,然後纔是吱吱吱,這是主旋律。 這聲音因為特別像織女紡紗嘛,所以叫落尾,又叫紡織娘。 中國古代有聽崇明而知時令的傳統,比方說詩經七月,不就講, 七月在野,八月在雨,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牀下嘛。 落尾秋體金錦蘭,大概就相當於蟋蟀的八月在雨吧。 但是八月在雨多麼質樸啊,而落尾秋體金錦蘭就不一樣了。 一個金字,馬上整句詩都華麗起來了。 這一方面是表現了相思者高貴的身份,另外一方面呢,也是李白文字的特點。 李白寫什麼都是漂亮的,按照古人的說法啊,就是沒有窮酸語。 哪怕是貧寒的農家老玉給他一碗飯喫,他也寫,貴盡碉壺飯,月光明素盤。 你看多美啊。 寫落尾秋體也是一樣,秋日重明嘛,本來是讓人感慨時光流逝,情調還是比較淒涼的。 但是金錦藍一出來,顏色一下就亮起來了,氣象也一下子就高起來了。 那再看,微生七七變色寒。 變就是主席啊,本來是夏天塗的,塗個涼快嘛。 一般初秋的時候,乍涼還熱,也還用得上,比方說李清照不就寫過紅藕相殘,欲殿秋嘛。 但是呢,時間再往後,到了微生七七的時候,再鋪主席,就顯得涼了。 所以這兩句話,落尾秋體金錦藍,微生七七變色寒。 一句是從聽覺寫秋天,一句是從觸覺寫秋天,秋天的天是涼的,又因爲思念的人不在身邊,詩人的心也是涼的。 那你看,從意思上講,這兩句是不是比較像納蘭幸德的西風鳴落尾,不許愁人睡啊。 但是呢,詞直白而詩含蓄,詩裏面的不昧,不是說出來的,而是體會出來的。 那聽着蟲鳴,感受着秋天的寒意,孤獨的人難以成眠,會怎麼樣呢?看下兩句吧。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常嘆。 既然無法入睡,那就起來把燈點亮吧。 可是古代的燈也罷,燭也罷,哪有今天的亮度啊。 所謂昏燈悶靜啊,古代的夜,本來就比今天更讓人覺得淒涼。 除非是共建西窗燭,靠人的溫度來彌補夜的涼意。 但是呢,詩人身邊沒有人啊,一盞孤燈,照着一個孤零零的人, 在這樣的情境之下,相思當然無法排遣,反而還會大大加深, 深的無法承受,這就是孤燈不明思欲絕啊。 那怎麼辦呢?屋子裏的氣氛太壓抑了,索性把帷幕打開,看看外面吧。 外面一輪明月清輝萬里啊,彷彿是觸手可得的,但又是遙不可及的。 這種渴望而不可及的感覺,恰似心中苦苦思念的依人啊。 所以呢,詩人就卷帷望月空常嘆。 那他嘆息什麼呢?下一句,美人如畫,隔雲斷。 這和咱們上一首講的異君迢迢,隔青天,是一樣的, 它是一個獨立句式,橫空出世,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那也就是憑這一句,我們知道這是表現男性思念女性的詩, 因爲詩人說了,美人如畫,隔雲斷嘛。 美人如畫,令人傾慕,但是呢,美人又如月,遠隔雲斷。 那諸位,這美人是誰啊?真的只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女嗎? 還是詩人運用了離騷中那種香草美人來比父的方式,拿美人比君王呢? 詩人日思夜想的,到底是親近美人,還是爲民主效力呢? 所謂詩無達故啊,這裏頭其實並沒有確切的解釋。 但是詩的開頭就講,長相思在長安。 長安是唐代的都城啊,也是君王所在,所以長安一向就有君王的潛在意象。 那考慮到這首詩的寫作年代,恰恰是李白被賜金還山,離開長安之後, 那我們把美人理解爲君王,應該也不是不可能。 那如果這樣理解的話,長相思在長安,就不是說我在長安相思,而是我相思的人在長安了。 但是呢,中國的古詩也罷,古文也罷,美在哪啊?美就美在韻節啊。 所謂韻節,就是含蓄婉轉,意象豐富。 就像這首詩吧,背後可能是有詩人深厚的政治情懷的, 但是呢,它不形於色,你就按照字面的意思, 把它理解成一個男子對美人的思慕,仍然非常自然,非常非常貼切。 這就是好事。 那美人如花,雖然遙不可及,但是仍然在苦苦追求。 怎麼追求呢?下兩句,上有清明之長天,下有露水之波瀾。 大家注意啊,這種上有什麼下有什麼的句式,是李白非常常用的表達方式。 比方說蜀道南,不就講,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轍之匯傳嘛。 但是呢,蜀道南中的上有下有啊,只是在講景物,突出蜀道的險峻。 而這裏頭,上有清明之長天,下有露水之波瀾,他在講什麼? 他不僅僅是在講悠遠的青天,也不僅僅是在講洶湧的波瀾, 他還在講詩人上天入地的苦苦追求。 這其實就是李白版本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只不過呢,屈原的上下求索帶着點哲學家的氣息,而李白的上下求索更是詩人式的。 爲什麼這麼說啊?你看清明本來就是長天啊,似乎不必寫清明之長天。 那露水自然有波瀾,似乎也不必寫露水之波瀾。 但是呢,你如果只講上有長天,下有波瀾,就會顯得那麼死板呆滯。 而這兩個之字一用,馬上這兩個句子都靈動起來了。 像什麼啊?像是在慢聲吟唱啊,有着特別的韻律美。 李白最會用這種句式了,比方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你看就是這樣曼妙的神來之筆,這就是詩人。 那詩人上天入地,這是在縱向的空間尋找。 光有縱向的空間求索還不夠啊,還有橫向的空間呢。 橫向怎麼去追求呢?看下兩句。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這兩句話,其實按照意思來說,應該是天長路遠,關山難,夢魂不到,魂飛苦啊。 兩個人之間隔着重重關山,天長路遠,不僅人走不到,甚至連夢都走不到啊。 這是何等的無奈,何等的苦澀啊。 但是呢,詩人把兩個句子拆分組合,變成了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這不僅僅是押韻了,還通過這種連綿不斷的聲音, 讓你感覺到,好像就有那麼一個人的靈魂,正在長路奔跑,在關山飛渡。 這是何等奇幻,又是何等動人啊。 但是呢,終究是美人如畫,歌雲斷啊。 這個美人也罷,這個君王也罷,這個理想也罷,是那麼縹緲難求, 就算上天入地,就算關山飛渡,也終究不會有什麼結果。 所以呢,最後一句,詩人發出了一聲浩癱啊, 長相思,催心肝。 這其實是孤燈不眠思欲絕的加強版啊, 這個加強版連用了兩個三字短句,短促有力,蕩氣迴腸啊。 你看他雖然沉痛,但是絕不萎靡,這纔是李白的聲調,是大唐雄風啊。 那再說說這首詩的整體結構吧。 這首詩你要是寫下來,就看的更清楚了,跟咱們上一期講的長相思不一樣。 它的結構特別嚴正,它是用美人如畫歌雲端一個獨具, 把詩分成了非常均衡,前後對應的兩部分。 它平衡但是不呆滯,就像蝴蝶的兩個翅膀一樣,兩兩相對而又翩翩飛舞, 迴環反覆,美不勝收啊。 最後再讀一遍吧。 長相思,在長安。 落尾秋提金錦蘭,微霜淒淒,殿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常嘆。 美人如畫,歌雲端。 上有清明之長天,下有露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觀山難。 長相思,催心肝。 春天是思念的季節,更是出發的季節。 那有出發就有告別啊。 送別詩本來是唐詩中的一大類, 所以接下來呢,我就想跟大家一起分享幾首送別詩。 第一首,先讀王伯的《送杜少傅之任暑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