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20.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今天呢 和大家一起分享 出唐四劫之首 王伯的名作 《宋·杜紹甫之任蜀周》 乘鵲撫三秦 風煙望五金 與君離別意 同是患尤人 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比鱗 吾唯在其路 兒女共沾金 本來啊 詩也是有時代性的 反映特定時代的審美情趣 比方說宮體詩吧 在六朝是主流 後來看呢 就是迷你之音 再比方說陶淵明的詩 在中戎的詩品裏 才列為中品 但是呢 到唐朝以後 就成了神品 但是呢 也有些詩啊 具有跨時代的超越性 從古到今 大家都說好 比如王伯這首 《宋·杜紹甫之任蜀周》 這首詩好在哪 一言以蔽之 兇壯 從首聯就兇壯 首聯怎麼寫的 成雀撫三秦 風煙望五金 這是一個地名對啊 兩個地名 一個三秦 一個五金 一開始就點出了送別的地點和遠行的方向 詩人是在哪裏送行的呀 在長安城啊 長安城是什麼樣子呀 詩人說了 成雀撫三秦 長安城雄偉的城牆 高高的城樓 是由遼闊的關中平原所供位啊 那關中為什麼又叫三秦呢 因為關中本來就是秦國的地盤嘛 所以山城為秦嶺 原叫秦川嘛 後來秦國變成秦朝 關中仍然屬於秦地 再後來秦末大亂 項羽入關 把關中地區 當然包括陝北一分為三 分給了秦朝的三個投降將領 從此之後 關中又稱為三秦之地了 那首句 成雀撫三秦 五個字就把帝都描摹的渾雄大氣啊 這是送別的地方 那第二句 風煙望五金 背誦的人要到哪去呢 這首詩的題目不就是 誦杜紹甫之任蜀州嗎 這個杜紹甫啊 也就是杜縣尉啊 是要去蜀州做官的 蜀州呢 在今天四川的崇州市 那蜀州為什麼成為五金呢 其實所謂五金呢 並不是哪個城市的代稱 而是閩江的五大渡口 白花金、萬裏金、江壽金、社頭金、江南金 這是古人由秦入蜀的必經之路 所以詩人是用五金來泛指蜀地的 從長安遙望蜀川 只見一片風煙 風煙阻隔了視線 但也正是這風煙呢 把相隔千里的兩地連在了一起 一句風煙望五金 跟成雀覆三秦 嚴整對照 不僅僅點出了杜紹甫遠行的目的地 而且呢 把詩人心中如煙如霧的迷茫和翹首相望的心情 都點化了出來 這心情自然是難捨的呀 但是呢 它不是折楊柳 不是看孤舟 更不是指手相看淚眼 它不是小情小調 它是秦和蜀的對望 它起的渾厚壯闊 氣象萬千 那手簾這麼工整 這麼壯闊 汗簾該怎麼銜接呢 汗簾要是再對照 就不明顯的死板了 那怎麼辦呢 乾脆不對仗了 以散具承接 與君離別意 同事換友人 這是由實入虛 講心情啊 我跟你離別的意趣啊 那到底是什麼意趣呢 因為實在一言難盡 所以乾脆不說了 改口說 同事換友人 咱們前面講杜瀋炎和晉陵路程早春有望 那時候說過 換友是唐詩的一個重要主題 因為做官嘛 詩人們從故鄉來到他鄉 又從一個他鄉輾轉到另一個他鄉 同事換友人意味著什麼呀 意味著我們早都嘗慣了背井離鄉之苦 也早都認定了飄鵬隨風的宿命 既然是客中作別 同病相憐 那與君離別意之後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一句 同事換友人 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又是告別 又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 接下來啊 晉陵 真正的警句出現了 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必臨 就算分別是我們的宿命 分別真的就如此可怕 非要悲悲泣泣嗎 非也 海內也罷 天涯也罷 雖然都是極遠的空間距離 但是再大的空間 也大不過人的心靈啊 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 那麼即使遠在天邊 也同晉陵是一樣的啊 莊子不是說過嗎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人之交甘若梨啊 真正的朋友 在乎的不是每日的廝守 而是心靈的共鳴 咱們既然彼此知己 那還怕什麼天遙路遠 萬裏兼觀呢 這句話啊 真是豁達大路 擲地有聲 他一出來 詩的境界一下子就開闊了 這個情調呢 也從黯然轉向了雄壯 那可能有人知道 這句話是有來歷的呀 什麼來歷呢 當年陳思王曹植寫贈白馬王標 不是說嗎 丈夫至四海 萬裏有彼鄰 恩愛苟不虧 再遠憤日親 何必同親仇 然後戰殷勤 這就是建安風骨 慷慨悲歌啊 唐朝初年 國家日益強盛 文學上也開始自覺的擺脫六朝輿論 向漢魏風骨回歸 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彼鄰 其實就是向丈夫至四海 萬裏有彼鄰致敬 這叫做有來歷 但是呢 王伯這兩句話啊 又是對曹植那六句話的高度概括 這就不是抄襲了 而是推陳出新 其實王伯本來就是非常擅長詩與鼓而勝於鼓的 比方說大家都知道的藤王格序中的名句 落霞與孤霧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句話漂亮吧 它也有來歷 來自誰呢 來自於信的《馬社賦》 落花與枝蓋同飛 流水共春齊一色 可是王伯翻的太漂亮了 所以現在大家都知道落霞孤霧 秋水長天 已經很少有人提起落花枝蓋 流水春齊了 這就叫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那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彼鄰也是一樣的 雖然還有 丈夫至四海 萬裏有彼鄰 或者相知無遠近 萬裏尚為鄰 等等異象相似的詩句 但是那些詩句的傳唱度都不及這句對仗公正而又境界擴大的 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彼鄰 到今天 這句話已經成為壯別的代名詞了 根植於咱們中國人的心靈之中 那錦鈴金炬已出了 衛鈴怎麼收呢 吾唯在歧路 兒女共沾金 所謂歧路就是岔路啊 古人送行嘛 常常是在大路的分岔的地方分手 所以歧路其實就意味着分手 因此呢 人們也把臨別稱爲臨歧 那在這裏呢 詩人是說 既然天涯若彼鄰 那我們就不要學小兒小女 在分手的岔路口哭哭啼啼了吧 這是在做什麼呀 在勸慰朋友 其實也是在寬解自己 這麼一寬解呀 一下子尋常的人情味就出來了 送別到底有沒有難過呀 當然還是難過的 就算是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彼鄰 告別仍然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剔下沾金的呀 所以纔要相勸 吾唯在歧路 兒女共沾金 這麼一勸 詩呢 也從剛纔那種極高的情境下 舒緩下來了 舒緩到了溫柔的情感世界裏 這是什麼呀 這就是收放自如啊 寫詩呢 固然是利益要高 但是也不能一味的說硬話 唱高調 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陽剛的基調裏 拖這麼溫柔的一句收尾 才讓人覺得剛柔並濟 委婉動人 當年啊 南朝的才子姜燕寫《別婦》 開篇不就是 黯然銷魂者 惟別而已 倒進了離別的苦澀呀 但是呢 這首《宋杜少府之任蜀州》 卻寫的瀟灑渾厚 獨樹一幟 那爲什麼王伯能寫出這樣的作品來呀 兩個原因最重要啊 一個是他年輕 另外一個 他趕上了出堂 大家都知道 王伯是少年天才啊 六歲就能寫文章 16歲就科舉基地 雖然後來不小心捲入了王子們之間的內鬥 試圖受挫 但是呢 內心終究是雄壯的 你看他寫騰王閣序 不是也很高調的講 老當益壯 寧以白首之心 窮且一間 不墜青雲之志嘛 這就是青春的豪情啊 那少年才子又趕上了出堂 這樣一個上升的時代 人生的青春和時代的青春相互呼應 纔有這樣渾厚的氣象 才寫這樣雄壯的詩篇 你反過來再看詩鬼李赫 那也是少年天才 但是呢 身處中晚堂的衰敗時期 心情就不免晦暗頹唐 那再寫詩也就成了 衰瀾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你看這樣的詩句不是不美 太好了 但是呢 終究太過頹喪 太過淒涼 不再是聖堂之音了 最後再讀一遍 吾唯在其路 兒女共沾襟 春天是出發的季節 也是告別的季節 告別自然什麼情態都有 不僅有壯別 還有俊別 有傷別 下一期呢 我就和大家一起分享一首俊別之作 李白的《頌孟浩然之廣陵》 優優獨播劇場——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