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中國宋詞唐詩〈宋詞篇〉(全59講)陶然 32-清真詞法-融化詩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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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談關於清真詞法中的一個字法的問題
這個字法主要體現在對於前人詩句的一個融化
周邦彥善辭章之美
這個是人所共知
在當時的聲望就很高
這個在他的文學創作的多個方面都有體現
他早年所寫的那篇《遍都賦》
極盡鋪張揚利之功
南宋樓月在清真先生文集序裡面
專門評價周邦彥的文章
說他今時百家之言盤曲於筆下
若字幾出
他的文章裡面今時百家的一些話被融化到他的文章裡面
就像他自己說出來的話一樣
讓人感覺不到他是在用別人的話
其實他的詞在這一點上面體現的同樣非常明顯
甚至更為明顯
周邦彥的詞喜歡融化唐詩
而且偏好從中晚唐的一些著名詩人
像李赫、李商隱、溫庭雲、杜牧
喜歡用他們的清辭例句來入詞
所以造成了周邦彥詞風的縝密、點俐、敷衍、驚弓的這樣一種特色
實際上我們看文學史上面
融化詩歌、入詞這樣一種現象並不始於周邦彥
南宋人在講到評論周邦彥詞集的這樣一個特點的時候
也經常注意到這一點
陳振孫在《知哉書錄解題》裡面說
清真詞
多用唐人詩,隱闊陸綠,渾然天成
南宋劉克莊題劉書安《感丘八詞》裡面說
美塵潑透古具,溫禮諸人,困於閑扯
我們看這樣兩段話
一個是正面的
一個是有點批評的意味的
但是講的意思是一樣的
都是在說周邦彥的詞善於從中晚唐
像溫廷雲、李商隱、唐人詩裡面拿過來
然後運用到自己的詞裡面
造成渾然天成
南宋劉述講
周美塵以旁蒐遠紹之才
技情長短俱,縝密典麗,流風可養
其真詞引類,推古誇經
或借字用意,言言皆有來歷
真足冠冕詞靈
所謂言言皆有來歷
這就讓我們聯想起
宋代最著名的詩歌流派
江西詩派
以黃庭堅所開創的江西詩派
講求的就是句句都有來歷
無一字無來歷
所以這個可能跟宋代文壇的風氣也有一定的關聯
宋末章炎在詞源裡面說
美塵
周邦彥自美塵
美塵復一代詞名
所作之詞渾厚和雅
善於融化詩句
又說彩唐詩融化如自極者
乃其所長
周邦彥這個長處是什麼呢
就是能夠彩摘唐詩
經過自己的融化
就像是自己的筆下流出的一樣
沈一富在《樂福紙迷》裡面也說
凡作詞當以清真為主
說他往往自唐宋諸賢詩句中來
而不用經史中生映字面
此所以為冠絕也
這也是注意到了周邦彥詞裡面的用字的一種偏好性
總的來講
對於周邦彥融化詩句入詞的做法
後代的詞論家都是給予正面的評價的
認為這個就是周邦彥詞的
渾厚和雅、縝密、點俐
這樣一種審美風格的重要的來源
我們知道融化詩句入詞
本質上來講
這是一種借用或者一種改造
根據這種改造的程度不同
我們可以把它區分為若干種不同的模式或者說方法
這其中有習用、有擷取、有拓展、有組合、有剪裁
下面我們分別看一些例子
第一種情況就是習用詩歌的成句
唐代人詩歌的或者前代人詩歌的現成的句子
被直接拿到了周邦彥的詞裡面來運用
像周邦彥的一首著名的詞《盜犯》
這首詞裡面有一句叫
念飄浮綿綿思遠道
而綿綿思遠道明顯我們就能夠知道
這是源於古詩《銀馬長城酷刑》裡面的這一句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還有像《易難忘》
周邦彥的《易難忘》這首詞裡面有兩句
叫低環禪引動思與口執香
這兩句分別來自中唐元整的詩歌和白居易的詩歌
周邦彥的《瑞龍營》這首詞
事與孤鴻去
直接是從杜牧的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
直接拿過來用的
像這種例子非常多
這些詞句就是直接習用前人成句
也不做字句的剪裁
也不做字句的改造
但是我們知道選誰不選誰
選哪一句
這樣一個選擇的過程本身就能夠體現周邦彥的匠心
唐詩和宋詩相比
往往以風神情韻而見長
所以選擇唐詩入詞
選擇得當的話
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不可預約的障礙
尤其是中晚唐的詞
而詩莊詞媚的文體區別
以及周邦彥的典禮婉約的個人風格喜好
導致他在選用的詩句的對象方面的傾向是很明顯的
像剛才提到的這些句子
或者是適合表達詞裡面的傳統的私婦題材
像綿綿絲遠道
或者適合描繪詞裡面典型的歌女形象
像低環纏引動思語口直香
一個講她的形態
一句講她演唱的狀態
又或者能夠傳達詞體所擅長的所謂妖妙宜羞
沉鬱深挽的情感
像事與孤鴻去
所以習用前人詩句雖然是直接習用直接引用
但是也可以視作一種再創造的過程
比如說我們以剛才提到的周邦彥的《易難忘》這首詞為例
這首詞是整個詞是這樣的
我念一遍
依然英皇愛情歌駐拍
勸酒馳傷
低環纏引動思語口直香
言路低逐風涼
盼巨影臨郎
夜漸深龍燈就月
仔細端詳
知應見說無雙
皆移工換魚
未怕舟郎
長平之有恨
貪耍不成裝
歇各是老人常
是說與何妨
又恐以尋宵問兮
瘦減榮光
這首詞敘述的實際上就是一個歌妓相關的感情經歷
歌妓的情事
上面寫一個宴會上面
歌女歌妓演唱歌唱
來助興勸酒馳傷的這樣一個情景
在講到勸酒馳傷之後
用低環纏引動思語口直香
這兩句描寫歌妓的步態和情態
雖然是直接息用唐代的原整白居易的詩句
但是以整首詞的章法思路
甚至情韻鋪陳這些方面
它是一個渾然一體的
我們讀起來並沒有生硬的衝突感
也泯滅了息用的痕跡
所以南宋陳振孫講所謂多用唐人詩
引闊入律
而且特別講到渾然天成
渾然天成的境界指的就是這麼一個意思
就是講用進去
但是要在整體氛圍上面
在詞語的再創造上面
它必須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如果讓人看出針線痕跡
那麼這個就運用的不夠好了
而周邦燕在這方面下的功夫是非常大的
第二點
息用前人詩句的第二種模式
是對於詩句的剪裁擴充與改造
在周邦燕之前的北宋詞人之中
也有幾位是以嚴用前人的詩句而著稱的
這其中像燕己道
燕叔的兒子燕己道
還有賀祝
這兩位詞人都是以善於取用前人詩句而著稱的著名詞人
特別是賀祝
燕己道有一首很有名的詞
《靈江仙》
《靈江仙》裡面最為後人稱道的句子
就是落花人獨立
微雨雁雙飛這兩句
可是這兩句現在我們知道
它實際上是出自於五代翁弘的一首詩歌
完全是一樣的
這首詩歌叫《春蠶詩》
所以實際上是燕己道把翁弘的詩拿過來
放在自己的詞裡面
可是這兩句在翁弘的詩裡面一點名氣都沒有
擱在燕己道的詞裡面就成為千古傳頌的名句
所以這個例子也說明一點
就是再創造 改造或者再創造的能力
其實有的時候比詩句本身的力量可能還要重要一些
賀祝的詞也善於融化前人詩句
葉孟德曾經評價賀祝的詞
說他的詞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他就引用賀祝自己的話
賀祝自己說過一句什麼話呢
說無彼端驅使李商隱、溫庭雲
常奔命不暇
說我的筆下經常把唐代的李商隱、溫庭雲這些詩人
趕來趕去
讓他們累得要命奔走不暇
這其實就是說他在填詞的時候
把前人的這些詩句化用、習用到自己的作品裡面來
感覺好像是在操縱古人一樣
吳興和先生認為賀祝作詞重在練字面
所以不免多從唐詩取其招彩與故事
這種詞法就影響到周邦彥
事實上週邦彥在這方面比賀祝運用的還要熟練
還要功巧
周邦彥比燕己到賀祝更進一步的是
除了直接習用成句
他還擅長於對前人的詩句進行剪裁、擴充或者改造
比如說周邦彥的賀沖天這首詞
賀沖天這首詞裡面有一句叫魚戲洞心河
魚戲洞心河其實是南朝謝巧的遊東田
這首詩裡面的一句改造而來的
謝師的原句作魚戲心河洞
換了一個位置
魚戲心河洞改造成為魚戲洞心河
周邦彥的玉池碑裡面一句
野葉唱條聚香石
這個是來自於李商隱的名句
蜜房與客淚芳心
野葉唱條變香石
聚香石、變香石這個改動不大
周邦彥的夜遊宮
橋上酸風射眸子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比喻
風吹到眼睛裡面
讓人眼睛發酸
但是他就直接說這個風就是酸風
可是這樣一種比喻不是周邦彥的首創
因為在唐代李赫的《金童仙人詞漢歌》裡面
那一句比周邦彥這首詞還有名
就是東關酸風射眸子
是第一個用這種比喻的
周邦彥只是借用、改造
周邦彥的粉笛兒慢
這首詞裡面一句
隔夜黃梨傳好音
我們如果熟悉杜甫的詩歌
杜甫的蜀相詩
應接碧草自春色
隔夜黃梨空好音
一個是空好音
周邦彥把它改造成傳好音
周邦彥的與美人詞裡面的一句
寒天三色有無中
我們看到後五個字
三色有無中
這個明顯是出自於王維的漢疆靈跳詩
江流天地萬
三色有無中
唐代賈島著名的詩歌叫《一江上無處是》
裡面最有名的句子是
秋風生未水
落葉滿長安
周邦彥在他的《齊天樂》這首詞裡面
把它改造為兩個四字句
未水西風長安落葉
也就是他的詞彙
他的意象
甚至他的整個的語境
都是從前人的詩句之中拿來的
稍作變動 稍作更改
唐代李商隱的名篇《夜雨祭北》
我們都很熟悉
裡面何當共撿西窗燭
卻化八山夜雨時
這兩句很有名
周邦彥怎麼改呢
他把它改造為
《鎖窗寒》這首詞裡面
叫故人撿竹西窗雨
撿竹西窗雨其實就是完全從李商隱的詩歌中來的
這些撿材與改造
或者是對字句稍作改動
拓展或轉移了原來詩句的審美範疇
頗有點睛的效果
帶來了原詩意境之外的新的元素
當然也有不少是因為詞的特殊的句式要求
或者是音韻的要求
原來很整齊的詩歌的句法
到詞裡面把它改造為長短稱詞的長短句法
原來有些地方必須可以用平聲的
在詞裡面這個地方只能用這聲
所以這個字也必須進行改造
所以這個有的是形式上的要求
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周邦彥主動的要去
為了適應整個詞境的需要
對原來的詩句做適當的字詞上面的改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