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詞革新:提高詞品 6-3

宋詞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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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4年7月29日
第三個問題
我們談書詞所做的革新
書士對詞的革新
不是局部的
而是全面的
他從詞的內容
風格
主題
從用調到協律
都有極大的除舊佈新之功
這種全面的革新
如果總結爲一句話
就是北宋後山詩畫中所做的
《陳詩道後山詩畫》中是這樣說的
退之以文爲詩
只沾以詩爲詞
如教訪雷大使之舞
雖及天下之功
要非本色
《後山詩畫》中還引了《詩語》中的一段話
說
蘇明允不能失
歐陽永殊不能復
曾子固短於韻語
黃魯直短於散語
蘇芷瞻詞如詩
秦紹遊詩如詞
這些都是對於當時一些最重要的文人
文學家的一些評論
其中
《後山詩畫》中講
只沾以詩爲詞的判斷
它是在強調蘇詞的創造性的同時
還暗喻着詞非本色的這樣一個判斷
他說
就好像唐代韓域以文爲詩一樣
蘇氏以詩爲詞
雖及天下之功
雖然即使是天下人都承認
他們的這種創作是非常有特色的
非常高明的
非常好的
但是要非本色
本質上來講
它不是這樣一種文體的本來面貌
這個裏面當然有着一定的
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的這種強調
復古的觀念的影響
但是它恰好揭示出
韓域的詩歌和蘇氏詞的一個共性
就是他們是開創性的一個作品
開創性的一個創作
它不是墨守成規的
甚至不是傳統風格
傳統寫法的一個自然延伸
而是帶有轉折性的
而這種轉折的方式
就是引入新的文學元素
引入這樣一種文體之外的文學元素
對於韓域來講
是詩歌之外的文章的元素
引入到了他的詩歌創作之中
對於蘇氏來講
是詞之外的詩歌的文學元素
引入到了他的詞裏面
所以在後面《尹氏說》中的這個話
蘇子瞻 詞如詩
秦紹尤 詩如詞
秦觀的秦紹尤
他的詩歌像他的詞一樣
這其實有批評的意味
秦紹尤的詩歌也比較像他的詞那樣
顯得比較柔美 比較婉約
而蘇氏的詞像他的詩歌一樣
這裏面本身就有讚揚的意味
因爲在北宋時代
蘇氏活着的這個時代
他的詩名就已經名滿天下
說他的詞如詩
本身就意味着他的詞的創作成就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另外一方面
也顯現出當時文人心目之中
詞和詩歌的定位的不同
詞是小詞
他能夠上攀到詩歌的地步
能夠如詩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所以《王芝芳詩畫》中裏面講說
東坡常以所作小詞示朝章
這個指的是朝吳糾和張文淺
曰何如少遊
蘇氏說我的這些詞跟秦觀比
你們覺得怎麼樣
人皆對曰少遊詩是小詞
先生小詞是詩
這個跟前面《陳詩道後山詩畫》中所引的這個意思是接近的
那麼從這個語氣中來看
我們似乎感覺到
就是秦觀的詩似小詞
似乎有一定的貶義的意味
而對於蘇氏的小詞是詩
卻有褒揚的意味
這是不是就反映出在當事人心目之中
詩是地位高的
詞是地位低的
所以你詩歌像詞
那是有點由高向低了
但是詞像詩歌卻是上攀到了更高的一個水平上面
而我們現在常常借用以詩爲詞這個話
來評價蘇詞的革新意義
就好像域外音樂和西域胡樂
促成了豔樂這樣一個新的音樂時代一樣
蘇氏的以詩爲詞
也是將詞帶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所謂以詩爲詞
對於蘇氏來講
並不意味着將這兩種文體混而爲一
泯滅這兩者的藝術差別和界限
如果是那樣的話
那就意義不大了
清代劉錫在《意蓋卷詩》中說
東坡詞,坡似老渡詩
爲什麼
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
也就是說
蘇氏的詞像杜甫的詩歌一樣
容納萬有
沒有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情感
是不能說的
這實際上是強調杜詩和蘇詞同樣具備的一個特點
就是廣闊性、開闊性
凡是可以入詩的也可以入詞
可以在詩歌中表達的
也可以在詞裏面表達
蘇氏以詩爲詞的含義
這個是主要的含義
但是蘇詞與蘇詩不僅體調有益
它的情致、它的風味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蘇氏一方面革新詞體
一方面又注意維護與保持詞的特點
它的詞也注意發揮詞體的音律協美
句式參差
用韻錯落的這樣一些獨有的特徵
這個是和詩歌很不一樣的
或者縱橫馳承
窮極變化
或者卷書自如
深挽不破
所以蘇詞的境界
在某些方面
它所創造出的詞的境界
是它的詩歌所沒能達到的一種獨特的境界
所以蘇氏既是以詩爲詞
正其本源
又是以詞還詞
還其本色
這纔是我們對於蘇氏的以詩爲詞的一個基本的看法
吳雄和先生《唐頌詞通論》中指出
蘇詞在詞品、詞境、詞風、詞律四個方面
都推進了誦詞的轉型
具備了畫時代的意義
以下我們就這四個方面
略微做一些說明
第一個方面是提高詞品
聽大人賙濟講
詩有品
詞亦有品
什麼是品
詞品就是詞的格調和品味
這受到兩個方面因素的影響
一個是詞的功能指向
一個是詞的作者本人的品味
寫這首詞是幹什麼用的
這個決定了他的品味
這首詞是給誰看的
是在青樓楚館之中演唱的
還是在宮廷中演唱的
是給普通的市井民衆聽的
還是給高雅的文人士大夫之間傳唱的
給他們聽的
這個是受到了它的功能指向的影響
會決定詞品的感覺
會決定詞的品味
而另外一方面就是詞的作者
自身他的這種品味
這是任何一種文學創作之中
必然要表達出來
或隱或顯的表達出來
儘管我們不能說這兩者有着機械的對應關係
但是總體而言
作品的品味是受到作家的人品
以及人的趣味的影響的
而這兩方面都會影響到人們對於詞的看法
從花間集
也就是從晚唐五代以來
花間集一直到北宋的劉永這個時代
到蘇氏介入到詞的創作的這個時代
詞的基本特色
當事人就講了四個字來概括
就是詞爲豔科
基本上不脫出這個範圍
這些花花柳柳
花花草草的這些詞
野蕩之音和正統的嚴治載道的詩文相比
自然它的品位是不高的
所以宋代人認爲詞爲小道
稱詞爲小詞
稱詞爲詩語
這個不是沒有原因的
因爲在當事人心目之中
不僅僅詞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可能是逢場作戲的
可能是遊戲筆墨
而且作詞
一個文人作詞做的很多
有時候還被認爲是有才無形
對於德行有影響
比如說在宋代邵博的《河南邵氏文件後錄卷十九》中
記載了一個故事
將北宋詞人閹己道
把自己所填的詞抄成卷軸
呈送給韓唯
韓唯給他回了封信說
德興此盈卷
改纔有餘而德不足者
願郎君捐有餘之才
補不足之德
這個話就講得很不客氣
幾乎就是教訓的語氣
是說你的這些詞
反映出來一個人的面貌是
纔有餘而德不足
所以希望你把這些多餘的纔用到品德修養上面來
你這樣纔是正確的方向
實際上我們知道
北宋閹己道的詞
不僅僅藝術上的水平很高
而且它的味道
它的品味和之前的劉永的詞
和之前的花間集中的詞
那樣一種測驗之詞
測詞驗取
它已經有了很大的差別
驗書閹己道父子兩人的詞
在一定程度上面已經是比較文人化
有文人的品味
可是在當事人心目之中
還是沒有能夠擺脫緣情而已迷的傾向
還是會受到人的批評
正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面
蘇氏詞的意義和歌心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蘇氏的以詩爲詞
就把詞人的緣情和詩人的言志
這兩者很好地結合起來
所以作爲一個詩人的文章道德
和作爲一個詞人的情愛
兒女私情都可以在詞裏面體現
所以書詞之中是有蘇氏這個人的
這一點跟以往的詞人相比有比較大的區別
比如說劉永
劉永我們熟知他
熟知他的作品
讀他的詞
可是我們在劉永的詞裏面所讀到的這個劉永的這個人
是不是劉永的完整的面貌
還是說只是他的一個側面
同樣我們讀歐陽修的詞
讀溫庭雲的詞
讀偉莊的詞
這些人的詞裏面是他自己的完整面貌嗎
可能還不能做這樣的判斷
我們讀劉永的玉海歌
我們從他的這首流傳下來很少的幾首詩歌裏面
我們讀到的是劉永作爲一個傳統的士大夫
對於普通的勞動羣衆的那樣一種關懷、同情
會爲了一個言名去寫那麼長的一首詩歌
而這個和他詞裏面呈現出來的
帶有那種風流浪子的形象
似乎是截然對立的
而書詩的詞裏面
我們剛纔講到是有書詩這個人的
我們不敢說書詞裏面的書詩是非常非常完整的
像他詩歌裏面那樣完整的
可能還沒到這個地步
但是基本上書詩的人格的形象
他的品味、他的胸襟、他的氣魄
在他的詞裏面是有展現的
書詩的念如嬌、八江東去、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這樣一些充滿着意懷好奇的詞
這個在以往的詞人筆下是沒有見到過的
在詞裏面豎出了堂堂之正、立正正之旗
所以我們講書詩的詞裏面
詞品與人品就有了高度的統一和融合
即使是寫傳統的閨院題材的作品
我們會看到書詩的詞也寫的品味不俗
跟那種柔謎之作是不一樣的
比如說這首《賀新郎》
如燕飛華烏
悄無人同音轉舞
晚涼心鬱
手弄聲敲白團扇
扇手一時如玉
見困倚孤眠傾俗
蓮外誰來推繡戶
罔交人夢斷窯臺曲
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金醋
待浮華浪淚兜盡
伴君憂獨
能言一枝細看曲
芳心千叢四樹
又恐悲秋風驚綠
若待得君來
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處
共粉淚兩樹樹
我們看這首詞裏面
它的用詞、詞句本身和意思本身其實都很傳統
從意思上來講
這是一首歸情詞、歸院詞
寫一個歸宗女子的那種孤獨感
同樣是對於情感的渴望
對於情人相伴的這種渴望
而這種渴望得不到滿足
這種希望得不到滿足的時候的內心的煩惱和痛苦
這個是非常傳統的歸院題材
而從它的所用的詞彙來講
比如說形容白團扇
也用了窯臺
講到紅金
講到濃豔
講到秋風、粉淚
這些詞彙也不新鮮
可是當我們讀到
黛芙花浪淚都盡,伴君憂獨的時候
這個時候我們腦子裏面想起的
並不是那樣一個滿身花翠
濃豔無比的
這樣一個有點俗氣的這種歸宗女性的形象
這個時候腦子裏面想起的
是杜甫的家人詩
絕待有家人,幽居在空谷
所謂天寒翠秀薄,日暮已羞足的那種格調
同樣是寫女子
把她寫得塗脂抹粉的那種濃豔的那種俗
是一種寫法
可是寫成高的格調又是另外一種寫法
舒適的詞
哪怕寫歸情也是有格調的
也是有品味的
所以
經代袁厚問在《心宣樂福營》裏面說
自東坡一出
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
真有一喜萬古凡馬空氣象
遂十座宮體,以其可以宮體蓋之
袁厚問的意思是說
書是就算是寫宮體
就有點類似於祁梁以來宮體詩風格的那種柔謎的
喜豔的那種風格的文字
可是給人的感覺
給人的印象傳達出來的東西
可是不是宮體
而是舒適自己的品味
舒適自己的格調
宋代的時候對於豔書歐陽修
這樣一些明宮大臣
他們介入到詞的創作之中
還偶有非議,時有異議
但是對於舒適的詞品
誰也不能不敢誹謗
最多是說他不太協律
也就是舒適的聲望
舒適作爲文壇領袖的這樣一種聲望
介入到詞的創作中來
這個舉動本身就已經引領着詞在發生轉型
引領着詞的格調在發生轉型
更何況舒適還把自身的品味引入到詞中來
從而提升了詞的品味
所以提升品味的同時
也就意味着詞體的地位得到了提升
不能說從此以後詞就和詩歌可以並駕齊驅
可能還沒到這個地步
可是地位已經提升了不少
北宋後期和南宋的詞
它的地位的不斷提升
也就是所謂對詞體的推增
這種不斷提升
就是在舒適所建立的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