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品歷代名家詞-姜夔《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今天這一講我們還是一起來分享一首非常有名的元宵詞 《這姑天》 《這姑天》這個詞牌據說是出自於唐代鄭愉的詩句 《春遊幾路塞家在這姑天》 這首元宵詞和歐陽修的《生紮子》 《新紀集》的《清御案》都不同 我們前面講到過 在古人的生活當中 元宵節是一個自由戀愛的節日 歐陽修的《月到柳梢頭,人曰黃昏後》 《新紀集》的《眾裏尋他千百度,漠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都是說在元宵節的晚上 年輕人趁著看花燈的機會去和戀人約會 但是我們今天講的這首江逵的《這姑天》 卻不是寫情人之間的約會 而是寫他做的一個夢 這姑天,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漆 當初不和,重相思 夢中未彼丹青箭 暗裡呼驚山鳥啼 春未綠,碧仙思 人間別酒,不成杯 誰教歲歲紅蓮葉 兩處沉吟,各自知 這首《這姑天》是江逵在慶元三年 也就是公元1197年的時候寫的 這一年的元宵節前後 江逵其實一連寫了四首《這姑天》 第一首是《這姑天》,正月十一日關燈 在正月十一日這一天 江逵陪著他的小女兒出去看了一會兒燈 他自己卻是感嘆少年情世老來悲 元宵節到底是年輕人的節日啊 他自己卻已經老了 再也沒有那種過節的興奮和期待了 只能在孤獨當中去回憶少年時候的愛情故事了 第四首是《這姑天》,十六夜初 在元宵節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十六的晚上 燈飾依然還很熱鬧 可是江逵卻沒有賞燈的心思 古聲漸遠,遊人散,愁唱歸來,有月知 只有一輪明月陪伴著他的形單影織 而第二首和第三首都是寫在元宵節當天 其中一首的題目是《這姑天》,元夕不除 明明白白告訴我們 元宵節的晚上我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我哪兒也不想去 而今正是歡遊夕,卻怕春寒自掩飛 他說啊,我當然知道今天就是應該到外面去鬧騰 可是我偏偏把門窗緊緊的關上了 為什麼呢?卻怕春寒,因為我怕冷啊 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麟娃笑與歸 誒,江奎還真的早早的就上了牀 而且直到三更以後他還沒有睡著 還聽到鄰居家的孩子們回家的聲音 顯然是玩得很開心 而門外笑語喧嘩的聲音更加襯托出了江奎的孤獨 那麼江奎真的是因為怕冷纔不敢出門嗎? 當然不是,他是有心事啊 所以才會提不起遊玩的興致 那麼一個人守在家裡的元宵節 對他來說又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呢? 第三首《這顧天》就揭曉了這個謎底 這也是我們今天要仔細品讀的一首元宵詞 這首詞的詞題就告訴了我們 謎底就是元夕有所夢 在這天晚上,他一個人躺在牀上 輾轉反側之後 好不容易纔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而且他還做了一個夢 醒來之後夢裡的情景啊 還讓他感慨萬分 所以又寫了這首元宵詞 那麼你肯定很想知道他到底夢到了什麼吧 肥水東流無盡漆 當初不和眾相思 江奎啊挺老實的 完全沒有要吊我們胃口的意思 所以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告訴我們 他在夢中又回到了那個讓他夢嬰魂牽的地方 肥水 肥水在哪裡呢? 在今天安徽的合肥 肥水的源頭在合肥縣西南的紫棚山 向北流出三十里之後分為兩條河 其中一條東流經過合肥流入潮湖 另外一條向西北流到壽州注入淮水 肥水向東這麼流啊流啊 從來都沒有停止的時候 不過肥水東流不息 這是最普通的地理常識啊 需要江奎這麼鄭重其事的說明一下嗎? 需要 因為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要說肥水東流 而是要推出接下來的這一句 當初不合種相思 其實啊 沒有近期的不是肥水 而是當初在肥水這個地方種下的相思 而且他還說 悔不該當初種下了這一片相思 一直到今天 我都還不能解脫出來 因為他相似的那個人 在他心裡實在是烙印的太深太深了 想得太厲害才會在夢裡見到他 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啊 按照現代心理學家弗洛伊德的定義 夢就是願望的滿足 在現實當中得不到滿足的願望 我們常常能夠在夢中得到精神上的撫慰 咱們中國的古人更厲害 還把夢具體分成了六大類 一類是正夢 也就是無悲無喜的夢 第二類是噩夢 這是讓人擔驚受怕的夢 第三類是思夢 就是白天想什麼 晚上就會夢到什麼 第四類是悟夢 白天看見了什麼 晚上就會夢到什麼 五是喜夢 因為心生喜悅而做的夢 第六類是懼夢 因為擔心恐懼而做的夢 在先秦時期 周王朝甚至還專門設立了長夢的官職 專門負責解釋那些神祕的夢境 可見古人對於夢有多麼重視 那麼江奎的這個夢屬於哪一類呢 我覺得江奎的這個夢既是思夢又是喜夢 而且就像弗洛伊德解釋的那樣 他在現實當中沒有實現的願望 因為長期的積壓在心裡 才會體現在晚上的夢境當中 而且夢境果然比現實要美好的太多了 因為他在夢中又見到了那個女子 他曾經深深愛著的 也從來沒有忘記過的戀人 夢中未比丹青劍 暗裡呼驚山鳥啼 有點美中不足的是 夢境模模糊糊的 夢裡女孩的形象 畢竟沒有畫像當中畫得那麼清楚 夢中未比丹青劍 這說明江奎很有可能 還一直珍藏著戀人的畫像 而且他還經常獨自端詳這幅畫像 用這種辦法來緩解他的相思之苦 正是因為這種累積的思念 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夢到心愛的人 在夢裡面 江奎很想將戀人再看個清清楚楚 一別之後戀人變了嗎 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樣子嗎 可是還沒有等他看清楚她的臉 早起的鳥兒就鍋燥個不停 驚醒了睡夢當中的江奎 我們可能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做美夢的時候就只想一直做下去 不想醒來 要是突然被驚醒了 就會滿肚子的不開心 唐代詩人荊昌旭就寫過一首詩《春願》 和江奎的這句暗裡呼驚山鳥啼情節差不多 打起黃嬰兒莫叫枝上啼 啼時驚竊夢不得到寮西 這首唐詩寫的是一個女性 一大早拿根竹竿去趕樹上的黃嬰 那黃嬰兒跟她有什麼仇啊 仇恨大了 因為一大早黃嬰兒就吵醒了她的美夢 本來在夢裡面她正要去千里之外的寮西 和她日思夜想的丈夫見面的 這可是她盼了好久的時刻呀 偏偏幾聲不時去得鳥兒叫 讓美夢一下子就破滅了 難怪她傷心生氣呀 這種感覺 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著作《噬夢》也給出過解釋 他說啊 夢用表現以得到滿足的方式 對被壓抑的慾望提供一種精神上的極致 它同時又用讓睡眠繼續的方式滿足另一種動因 在這方面我們的自我就像個孩子 他對夢想給予信任 似乎他在想說 是的 你是對的 但讓我繼續睡吧 看來這種打起黃嬰兒墨膠紙上提的孩子氣的行為 還是有心理學的依據的 我們明明知道夢是假的 可是我們仍然孩子氣的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並且一點都不想醒來 江奎的《按理呼經》山鳥題寫的就是這種感覺 他才剛剛在夢裡見到心愛的女子 連他現在的樣子都還沒來得及看清楚 就被鳥叫聲驚破了美夢 要知道他三更天的時候才勉強入睡 一清早就被吵醒 好不容易盼到的一個美夢還沒開始就匆匆結束了 這多讓人掃興啊 按照我們一般思維的邏輯 接下來江奎該說自己怎麼掃興怎麼失望了吧 哎偏偏沒有 江奎畢竟不是那個愛撒嬌的女孩 他不可能像春苑裡面的那位女子一樣 孩子氣的打起黃嬰兒墨窖枝上提 而江奎就好像是一個騰雲駕霧的仙人 只是在夢境上輕輕的點了一下 立刻就蕩開一筆來了一個空際轉身 從朦朧的夢境直接飄回到了現實當中 春未綠病仙思人間別酒不成杯 正月十五元宵節春天才剛剛開始 春寒還沒有完全消退 樹葉都還沒有萌發出新綠 可是此人自己的病發已經悄然發白了 寫這首《這顧天》的時候 江奎四十三歲住在杭州 而讓他在夢中重新見到的那個人 那個讓他感慨肥水東流無盡期 當初不和眾相思的人 就是他在合肥認識的一位女子 根據當代的辭學大家夏成濤先生的推斷 江奎應該是在二十多歲的時候 往來江淮之間在合肥偶遇了那位女子 從此開啟了持續一生的相思苦戀 那個時候的江奎還只是一個落魄的書生 流落江湖漂流到了合肥 在那裡他邂逅了一對姐妹花 這一對姐妹都是歌女 姐姐擅長彈琵琶 妹妹擅長彈箏 這姐妹倆不但沒有嫌棄落魄的辭人 還給了他最真誠的幫助 讓他在往來無意的江湖當中 感受到了人生的溫情 而且江奎還深深的愛上了 這兩朵姐妹花當中的姐姐 那位美麗的琵琶歌女 他甚至向戀人許下過承諾 一定要娶她為妻 但是我們也知道 要為歌女贖身是需要大筆銀子的呀 江奎那個時候還只是一介布衣 連自己的衣食都沒有著落 貧困交加的他哪有那麼多錢呢 他拿什麼去贖回戀人的自由之身呢 而且啊 死後的江奎在考場上也是屢戰屢敗 一生都沒有能夠進入仕途 終身淪落江湖 常常不得不靠賣字為生 不得不接受朋友的接濟 離開合肥之後的二十來年 江奎就是這樣的輾轉江湖 懷纔不遇 他沒有能力去履行當年他對戀人的承諾 當初不和眾相思 這就是江奎自己一生的遺憾 也是他對戀人一生的懺悔 人間別酒不成杯 都說時間是療傷的良藥 江奎也這麼希望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 相思之苦不但沒有分好減弱 反而在一年一度的元宵節 都會帶來更加濃鬱的悲涼 江奎的詞流傳到今天的有八十多首 而回憶合肥戀人的就有二十多首 超過了他全部詞作的四分之一 可見這一段戀情的刻骨銘心 紅蓮指的就是元宵夜的花燈 為什麼每到元宵節 他的相思會比平時來得更加的濃鬱呢 因為元宵節是情人節 是一年當中第一個月圓的日子 別的戀人都能夠自由相會 花好月圓 可是江奎和他曾經的戀人 卻相隔兩地杳無音信 二十多個情人節過去了 他的戀人一定和他一樣 也在飽受著相思的折磨吧 李清照曾經也寫過類似的相思的名句 而江奎也寫下了 誰能夠想得到 曾經一次的愛戀 會發酵成持續一生的兩地相思呢 沸水東流無盡棄 當初不和眾相思 夢中未必丹青劍 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病仙思 人間別酒不成杯 誰教歲歲紅蓮葉 兩處沉吟各自知 我想江奎的這顧天 緣兮有所夢 詮釋的就是這樣一種愛情吧 不能永遠愛你 請讓我永遠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