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词 台湾大学 刘少雄 5-2 多情的困惑─念奴嬌的情辭表現及其內在糾葛

接著我們就來看《念如膠》幾句詞 看它裡面所呈現的主體意識 還有文體的限制 念如膠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閻道士 三國 周郎 赤壁 亂石奔雲 驚濤烈案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恭謹當年 小喬出嫁了 雄姿英髮 羽扇關襟 譚孝堅強弩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英孝我 早生畫法 人生如夢 一尊還淚降月 這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念如膠》 東坡寫這句詞 就是以最能書寫時間感上去情的詞體 來鋪寫它對照古今 由人到自己的悲慨 這首詞一開篇 實際上呈現出雙重的對比性 形成了很激烈的悲劇感 首先以不變的江河對照短暫的人生 更使人感覺渺小虛幻 然後在雄偉的江山面前 緬懷英雄人物的事蹟 相對之下更慨嘆自己功名未舊 壯志不愁 這樣的對比性越強 感傷就越重 這裡大江就是時間流逝的象徵 而且是自然永恆不變的形貌 對照出個人與歷史 人不斷的朝代更替 江河依舊長流不息 個人之於歷史 歷史之於自然 它們個別的對比性 意境實在有大小之別 個人如何從歷史的悲慨中走出來 從相對的情懷中醒覺 重回自然的懷抱 這是東坡這首詞最想達到的一種境界 《念如膠》一首詞很明白的強化了 時空人我情理的對比性特質 所以能夠符合詞體 陰陽跌宕的情感結構 就形成了一方面很雄壯 但另一方面有很悲慨的一種風格 當然這一點就最為人所稱道的 時間的感傷 事實上就是這首詞的主題意識 而詞的美感剛才說了就是一種在他的情韻 東坡面臨赤壁 深得很多想法 原型性感 借選詞來揮灑他的豪邁之情 所以這首詞主要在抒情 而不在議論 剛好配合詞體抒情的特性 這首詞一開始就以一種很淤薄的氣勢 撲灑出了對生命無常的一種感慨 大江東去 水流不斷 他穿越了時間 跟見證了歷史的興衰成敗 千古以來有多少的風流人物 企圖在歷史的舞臺上面建立他們的豐功偉業 以生命的努力來拒抗時間的退移 可是終究敵不過無前歲月的璀璨 時間的拒留最後還是捲走了這一切 這是人類可悲的命運 所以其實所說的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李梓厚在《蘇軾的意義》一篇文章說 他說這種整個人生空漠之感 無所契寄 無所寄託的深層窺探 儘管不是那麼樣的自覺 卻是蘇軾最早在文藝領域中 把它透露出來的 多麼一方面有這種很空漠的質感 另一方面依然嚮往英雄事業的追求 所以下面談到三國周郎之彼 東方人很會掌握場景 如何由大到小 從天空到地面 從人到我 然後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產生的壓力感更大 三國周郎之彼 由千古到三國 由三國就集中在周瑜一人身上 楊哲周瑜就屹立在歷史最高峯的地位 就可想而知了 眼前看到的赤壁 已經不是一般自然風光的地方 而是三國周郎建立偉大戰功的古戰場 赤壁之戰的赤壁 我們順著作者很高昂的激烈的情緒 讀者彷彿就被邀請進入一個時光隧道 目擊當時的戰況 亂石崩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我們一直以為 這三句是形容眼前東坡 在黃州所看到的赤壁風光 事實上並不然 它是東坡進入三國時候 有感於周瑜所面對的一個情狀 因此這三句 事實上應該不是實境的描述 而應該是作者投入熱情之下 所理想想像出來當天的驚天動地 如萬馬奔騰般的一種戰爭氣勢 它用水的姿態來形容 飛下出來 亂石崩雲 一種驚天動地的氣勢 彷彿把天上的雲都震盪開 而驚濤裂岸 也把周遭的岸邊崩裂出裂痕出來 一般來說我們說 人的生命隨水而去 不留痕跡 但如周瑜這樣的英雄人物 卻在時間滯留之下 不甘於寂寞 努力去抗爭 最後在時間滯留 落下了一個跡痕 這所謂的驚濤裂岸 這番功業 呼天蓋地而來 當然順便就把過往一些風流人物 都比下去了 好像長江的爛花一樣 後浪推前浪 不到不留痕跡 所以大江東區所代表的時間滯留 是人無法抵抗的生命的宿命感 然而人在這個時間之中捲起千堆雪 則是英雄豪傑力挽狂瀾的一種奮勇表現 傳達了人類不俯首於命運 不甘於寂寞的一種可歌可泣的一個心聲 不過 這兩者對一般平凡人來說 卻形成了雙重的壓力 我們如何抵擋得住時間的流逝呢 又怎能跟這樣傑出的英雄人物相比呢 當東坡平靜下來 對著如此江山 如畫的江山 這個景緻過去是這樣 未來也應該是這樣 但與此相對 一時多少豪傑如今又何在呢 東坡在這裡不自覺又掉入驚喜對照 物是人非的湧燙之中 下篇 東坡擺落了一時多少豪傑的一種感嘆 燃起周公瑾周瑜這位英雄人物的戰勇 雄姿英發 美人相伴 34歲的周瑜 統領大軍 面對強敵 不失冷靜 而輕鬆自在的贏得了這場戰爭 譚孝健強弩灰飛煙滅 東坡的帶著一種很清閒的心情 進入了周公瑾的英雄世界 戲術家譚 娓娓道來 好像跟古人見面的一樣 然而 你越說越興奮 興致越高昂的時候 一種淒然寂寞之感 卻湧上心頭 公瑾何人也 我亦何人也 有為者亦若是 但自己此刻又如何呢 周瑜當時已34歲之齡 統領吳國三萬水師 與當年54歲的曹操相遇 最後破曹操15萬大軍 建立了不朽的公爺 而東坡呢 現在在黃州47歲 仍然以戴罪之身 貶責在黃州 面對這樣的情狀 真是情何以堪 所以從歷史的帷幕中 重返現實 回過神來 東坡說 故國神有多情 應孝我早生化法 俞平伯在唐宋詞選詩裡面這樣說 這是一個道狀句法 多情應孝我早生化法 就是應孝我多情早生化法的意思 誰在孝呢 是自己在孝 但是不可以說得很呆 與上文連哨周郎雄資英發等等 雖不一定對比異鄉忽異 而劉若瑜在北宋六雜家子 又這樣分析這個段落 他這首詩顯現了一些句法的靈活性 以及曖昧性 有些著詩者 就把多情解說為多情的人 作為應孝的主詞 這兩行就應該解釋為 多情的人會孝我白髮如此早生 這樣的解釋 著詩者更進一步認為 多情的人是詩人去世的妻子 或者也有人說是英雄周瑜 說是太太前者 指因太過牽強 因為對詩人的去世的妻子的回憶 和這首詞的主旨 以及風格並沒有特殊的關聯 舉後者也是非必要 因為年輕成功的英雄周瑜 與中年瘦瘦的詩人之間的對照 已經非常明顯的 用不著再讓英雄來嘲笑詩人他本身 因此東坡是自己孝自己 東坡已意識到自己已不負少年 而在放逐中所有的雄心壯志 也消磨殆盡 與恭敬相比 真是盼若雲離 自己能成就些什麼 所以東坡自我解釋說 多情應孝我 這個多情就是東坡反省過去一生 成敗得失最關鍵的因素 因為多情就有許多的眷戀 執著 也因為多情 便有許多不捨無奈 明知不可為卻為之 明知不應有卻難斷 因為情多就難逃責任 總要承擔 弄得自己進也不適退也不能 在左右為難之中 就身處無窮的困惑 有些時候雖然會悔恨情多 但是難捨 這樣的癡直憂愁悔恨終生不絕 這個情就帶給東坡的 就是身心的創傷 壯志消沉早生化乏 這情形想要求取得不朽的事業 想與時間抗衡 真的都是妄想 人力不可為了 東坡退回之前大張東去 浪淘盡千古人物的那種庶民觀 化作了人間如夢的一番論述 在夢中世界 不過都是相對的不是嗎 昔日恭敬 今日的東坡 不管是貴是賤 是德是失 真真假假 都屬虛幻 又何必掛懷呢 在人生如夢裡面說 我們只能說周瑜做了一場好夢 讓他功成名就 東坡都是惡夢連連的 但畢竟還是夢境所操弄之中的人事 時間唯一不變的 就只有江山的明月 面對自然的真實 我們應該就以一種更前進的心 一尊還類江月 放開海報吧 黃忘懷得失 融入其中 宇宙有多大 這個心就多管了 人生於此 就得到真正的安頓 東坡這種情懷 借詞來表現 實際上充滿一種無常的悲感 情詞在抑揚起伏 看得出他掙扎與無奈 整首詞 事實上都在傷情 很想去調適 很想往寬裡面去走 把它安頓在自然之中 但不自覺有陷落在裡面 東坡借題性感 本來就糾結在這種情緒當中 以詞這種抒情 獨白的文體 來尋求意志的開拓 教論比較的層面 不夠寬廣 不夠深遠 情理交涉的一個空間 很有像 就不容易把這種事理理清楚 這個情意終究是難解的 加上詞的韻律 字數有所限制 這情意約束在小小的空間裡面 要處理那麼大的題目 就是不容易的 會有一種顧此事比的感覺 這個詞由自然而歷史到人物 對照生命的無常 還有個人的失智之悲 最後想回歸現實 加以紓解 但是時間天賦已經不足夠了 所以最後幾句 故國神遊 多請應下我早生畫法 人間如夢 一尊還淚江月 整首到後面的段落 意思很多轉折 而且用的詞語非常的急切 讀起來有種突兀的感覺 收片顯得有點倉促 作者雖然已經知道了 人間如夢的虛妄感 想劃入了一尊還淚江月的一個境界 生命纔得到安頓 但這些概念 是知道了 但是不容易做得到 換言之 東坡似乎已經提出一種解決之道了 但是沒有身家體正 變成了生命的內涵 日後各種形式的書寫 凡牽涉到這個題目的 無非就要轉換角度 尋找一種進一步的論證 化作真正的人生智慧 以求得內心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