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詞革新：轉變詞風 6-5

蘇氏對詞所做的革新的第三個方面 在詞的風格方面 也就是轉變詞風 蘇氏開始填詞的時候 正是劉永的詞《風靡一世之時》 所以蘇氏轉變詞風 很自然地是以劉永作爲一個參照物的 如果不說是對手的話 也是一個重要的參照物 所以我們在很多北宋時代的 關於蘇氏詞的文獻之中都可以看到 蘇氏有很強烈的和劉永比較的這種心理 他作《將臣子》《密舟出列》這首詞之後 曾經寫過一封信給一個朋友叫冼玉生 他說 靜卻頗作小詞 雖無柳七郎風味 亦自是一家 我們注意到 說雖無柳七郎風味 亦自是一家 前一句話是說 雖然沒有劉永詞的味道 不像當時流行的劉永詞 不像 不一樣 可是他對自我是肯定的 對於自己這種詞風的變化是肯定的 是自是一家 這就說明 至少在意識上面 心理上面 說是填這種詞 它不是一個偶爾爲之 它是一個主動選擇的結果 它是要和劉永去比的 甚至試圖把劉永的這種 風靡一世的劉永的這種詞風 要給比下去的 秦關的滿庭芳 山某微雲 這是秦關的一篇名作 我們知道秦關是蘇氏的弟子 也是蘇氏很欣賞的一位弟子 秦關的滿庭芳 山某微雲這首詞 明顯有柳詞的風味 所以蘇氏就曾經跟秦關有一段對話 他說不亦別後 卻學柳七作詞 據說秦關還有辯論 說某歲無時亦不至逝 先生之言無奈過乎 我雖然沒什麼見識 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說是去學劉永的地步 先生講這個話是不是過頭了 蘇氏馬上就舉例子 這個就是滿庭芳這首詞的著名的句子 秦關的詞裏說 蕭魂當此記 相難暗解羅代今 清分 蘇氏說此非柳詞句法乎 據說秦關慘服 不得不服了 所以這個是一段很有名的一個故事 它反映出來 就是蘇氏評論秦關 依然是以相對於劉永來評論的 既說明了劉永詞在整個北宋時代 它的一個流行度 它的一個高度 受到接受的廣泛程度 但是也說明 另外一個方面也說明 蘇氏的一種主動要和劉永去比較的 這樣一個意識 蘇氏在另外一個場合還講到 秦關的詞 有以氣格爲病 故常細雲 山某微雲 秦學士 《路花倒影》是劉永的構陣子詞裏面的一句 也是把秦關和劉永相提並論 心裏面始終有這麼一個意識 元幼八年 蘇氏做定州安撫史的時候 有一位歌妓在宴席之上 唱劉永的一首著名的作品 詞調叫做《七世》 然後唱這首作品 大概的意思就是希望蘇氏也來寫一首 而且倉促之間也寫一首 看看他這個水平 以驗天下之所向睦者 天下人都說蘇氏的水平那麼高 才華那麼高 來驗證一下 所以蘇氏在宴席之間 就着宴席之間當時所談的 周目王 西王母的這樣一些神話傳說 立刻用劉永的《七世》這個詞調 填了一首詞 據說是誰聖誰血 歌盡天就才點定五六字 隨手就寫出來 最後大概修改了五六個字 這個可能也是爲了壓倒劉永 而最著名的一個故事 是《漁文報》崔健序錄裏面所記載的 說東坡在玉塘 東坡在學士院 漢林學士的時候 有牧師善毆 有一個牧寮 很善於唱歌的牧寮 蘇氏去問 我詞比柳詞何汝 我的詞和劉永的詞相比 你覺得怎麼樣 對曰 柳郎中詞 只好十七八女孩兒 只紅牙拍板 唱楊柳暗小風殘月 學士詞 須關係大漢 只鐵板唱大江東去 這個回答也很巧妙 據說功爲之訣倒 就覺得這個說法 很準確的揭示了 柳永詞風跟蘇氏詞風的差異性所在 而這個時候 蘇氏做漢林學士的時候 蘇氏的詞中的名作 這個時候基本上都寫出來了 所以到這個時候 這麼多有名的詞都寫出來了 可是他心裏面還是有着柳永的影子 對於自己一貫以來 以這種雄豪的風格 來掃除柳永的策豔之曲 還是有很大的性質 不過蘇氏詞風的特徵 如何來概括 我們看歷來的評論 是很不一樣的 雖然各有策衆 有相近的一面 也有各有策衆的一面 並不一致 大體來講 有這麼四個方面 第一種說法是豪放 這種說法最多 也最爲常見 所以後代人講到蘇氏詞的時候 往往稱之爲豪放詞風 甚至稱之爲豪放詞派 這種說法大概南宋初年曾照編的東坡詞十一之中 就已經講到 說蘇氏的詞豪放風流 不可及也 南宋陸游老學案筆記卷五中說 誓言東坡不能割 故所作岳父詞多不協律 朝以道雲 邵盛初與東坡別於遍上 東坡久憨 自各古陽關 則功非不能割 但豪放 不喜裁剪以就生律而 這也是講到說蘇氏的詞豪放 而且是不喜裁剪以就生律 不喜歡去爲了生律的需求 來影響自己詞的意思的表達 南宋朱便在《屈於舊文》卷五中講 蘇氏的水龍吟《永陽花詞》 若豪放不入律理 也提到豪放 到了明代張延在《詩與圖譜》中 就開始以豪放來論定蘇詞 說蘇紙簪之作多是豪放 這是從豪放這個概念上面 來評論蘇氏詞風的 第二種是說輕利疏徐 南宋張延詞原中講 東坡詞如水龍吟《永陽花》 永文笛又如過秦樓、洞仙歌、蒲帥子等作 皆輕利疏徐 高出人表 哨邊一曲 隱闊歸去來子更是精妙 輕利疏徐也成爲張延對於蘇氏詞風格的一個判斷 第三種說紹秀 清大人賙濟在《芥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人賞東坡粗豪 我賞東坡紹秀 紹秀是東坡家畜 粗豪則並也 而別人都覺得蘇氏的詞太粗豪 我覺得蘇氏的詞紹秀 紹秀是最好的 好的這樣一個概念 是東坡家畜 粗豪不能講是家畜 反而是一種毛病 第四種說法是清雄 晚清王鵬韻在《半堂遺稿》中說 北宋人詞如潘逍遙之超義 宋子敬之華貴 歐陽文中之騷雅 柳屯田之廣博 燕小山之疏峻 秦太虛之婉約 張子野之流離 黃文傑之峻上 賀芳回之脣飾 皆可模擬得其彷彿 惟蘇文中之清雄 迥乎一塵絕跡 令人無從不屈 該囂攘相旋 應此才華而已 在前面列舉了一批北宋著名詞人的名字 然後每個人用一個風格概念去概括 比如講的潘朗他用超義 講的宋祁用華貴 歐陽修用騷雅 柳詠是廣博等等 這些人的這些風格 後人都可以通過模擬去學習 去學得到 但是蘇氏的清雄 這個是迥出流塵的 學都學不到 無從不屈 所以蘇氏的位置是遠遠高出 其他的北宋詞人 所以豪放 清立蘇徐 紹秀 清雄 這些都是我們講的中國古代的風格範疇的一些概念 中國古代的風格範疇往往以感受概括爲主 它不做 甚至很難做出明確的概念辨識 而且不同時代的人 不同語境下 不同的描述之中 它所謂的同一個概念 其實很可能它的內涵外延 不不一致 像豪放這個詞 蘇氏自己也用豪放這個詞 可是蘇氏所講的豪放 實際上講的是豪放不羈 重情放抵的這個意思 南宋陸游諸辯講蘇氏的詞豪放 也基本上是從這個意思上來講 但是宋末章嚴詞源裏面講 新嫁宣劉改之 做豪氣詞 那麼豪氣詞這個說法 就偏重於指氣感、氣度 這方面而已 就不光光是指說超越法度、不拘法度 不僅僅是這個意思 明代章嚴講詞分宛曰豪放二體 是用這個來概括詞在內容、風格、意境 做法等方面的兩種主要的傾向 他所說的豪放 就把豪邁的氣概和放筆姿勢 這樣一些意思都包括在裏面 所以它的含義比當年蘇氏陸游 宋代人所講的 要更爲擴大、更爲發展 因此上述這些範疇都有它的道理 也都可以並存而不備 也都有一天蓋全的這樣一個問題 更何況像蘇氏這樣的大作家、大詞人 他的藝術風格常常是豐富多彩的 是可以做面面觀的 我們讀蘇氏的兩百來首詞 實際上我們會發現 豪放之作並不佔多數 不要說數量上佔多數 在蘇氏的詞裏面的 如果從風格範疇來講 絕不僅僅是隻有豪放的 我們只能說豪放這一個特徵 或者說蘇氏所謂的放筆姿勢的 這個意義上面的豪放 是蘇氏詞的一種寫法上的特徵 但是後代人所講的豪邁的氣概 這樣一種豪放 可能在蘇氏詞裏面佔的比例並不高 有的學者認爲 蘇氏詞裏面所謂豪放詞 可能就只有一首兩首 甚至一首半首 這才稱之上是豪放 其他都不是豪放詞 所以我們講的只談豪放 是不能反映蘇詞的面貌的 晚清馮旭在爲朱孝璋所住的東坡嶽府 做序的時候有這麼一段話 他說 東坡至於北宋 下宣至於南宋 並獨樹一幟 不遇於市 亦與他家絕書 是帝以豪放募之 非之書心則也 他的意思是說 你只從豪放這個角度去理解蘇氏心氣機 都不是真正的理解了這兩位詞 他認爲蘇詞的最大特色 是在剛柔之外自成一體 他說 此有二派 曰剛與柔 而東坡剛亦不土 柔亦不如 殘勉芳斐 樹勤柳之前瞻 空靈動盪 倒江漲之大落 惟其所知 皆爲絕亦 他認爲蘇氏詞既不是純粹的剛 也不是純粹的柔 所以這樣才能使得 之前的秦觀劉永和後來南宋的江奎張言 在這個不同的風格之中 或者受到蘇氏詞的影響 或者蘇氏成爲他們之間發展的一個紐帶和中介 這就是所謂自成一體 在蘇氏詞中 豪放與婉約是不同的風格 並不是相互排斥的 如果以剛柔來論詞的話 蘇詞的很多名作都是體堅剛柔 或者說剛柔相濟 我們回想一下 像念如蛟《赤壁懷古詞》裏面講 既講到周瑜不事之功的那樣一種狀態 可是他在講這個話的時候 是以小橋出架來襯托他的英姿的 也就是以這種柔的場景 柔的意象來襯托這樣一個剛的這一面 《水雕歌頭》裏面 繁念蘇紫遊也就是蘇擇 也是借《禪卷秋月》來表達兄弟之間的情誼的 這些都是剛中有柔的例子 蘇氏有一首詩叫《與紫遊論書》 是寫給蘇擇談到自己對於書法的理解 其中就有著名的詩句 叫貌眼容有平 碧美何妨妥 專裝扎琉璃 鋼劍含阿諾 說這個容貌很漂亮很豔麗 可是也可以皺眉 皺眉可能會使得一個美麗的女子更加漂亮 這就是我們實際上是用西式捧星皺眉的典故 碧美何妨妥 玉碧一塊完美的美玉 可是它也是妥圓的 它不是正圓的 可能是妥圓的 這好像也是一個缺陷 可是不影響它的美 所以 專裝之中扎有琉璃 鋼劍之中含有阿諾 這反而是一個完美的狀況 所以鋼劍含阿諾這兩句是蘇氏講書法的話 但是一用來指蘇氏的詞也是非常合理的 所以吳兄和先生指出 《與紫遊論書》中的這幾句 其實就是揭示了蘇氏的詞 在剛柔這兩方面的一個重要的特色 即鋼劍是蘇氏詞風的主導方面 或者表現它的創造性的方面 阿諾是它的詞不可或缺的成分 這兩者是不好偏廢的 至少在蘇氏的詞裏面 它是很好的結合在一塊的 這就是蘇氏在詞的風格方面所做的性格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