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天仙子》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水調樹聲 持久聽 午醉醒來 愁未醒 送春春去 幾時回 臨晚靜 傷留景 往事後期 空寄醒 沙上鬢情 池上明 雲破月來 花弄影 重重簾幕 密遮燈 風不定 人出鏡 明日落紅 櫻滿鏡 他是北宋著名詞人當中最長壽的一位 活了八十九歲 蘇軾在一零七一年的時候到杭州任杭州通判 那一年張欣已經八十二歲了 可他還能夠填詞聽曲兒 家裡養著月宮歌女 蘇軾調侃他說 詩人老去 英英在 公子歸來 燕燕忙 說張欣啊 你到老了還能那麼風流浪漫 英英燕燕的真是讓人羨慕啊 第二 張欣雖然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大官 但是北宋詞壇的四大巨頭都對張欣另眼相看 甚至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這四大巨頭是誰呢 他們分別是燕淑 歐陽修 宋淇 蘇軾 一零七一年蘇軾到杭州任通判的時候認識了張欣 三十六歲的蘇軾和八十二歲的張欣結為了忘年之交 有趣的是在此之前 蘇軾的文學創作主要是集中在詩和散文方面 幾乎不填詞 而且蘇軾對音樂方面確實也不在行 可他自從到了杭州認識了張欣之後 在填詞這個方面好像是突然開了竅 突然開始大量填詞了 在杭州和張欣交遊的時期 甚至成為了蘇軾一生當中寫詞最多的時期之一 而且蘇軾早期的詞作在很多方面都明顯的是在學習模仿張欣 毫不誇張的說 是張欣將蘇軾引到了成為詞壇大家的道路上 第三 在官場上 張欣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炫耀的政績 但是一個人的成功並不是隻有仕途這一個標準 張欣就是當時的江南詞壇名副其實的領袖人物 辭名遠播 這一年是宋人宗慶利三年 也就是1043年春天 張欣52歲 因為偶然生病臥牀 不能出門去參加府會 他只能無聊的宅在家裡 聽著水調的歌曲 昏昏沉沉 從午睡當中醒過來 水調數聲持久聽 午醉醒來愁未醒 水調是歌曲的名字 傳說是隋煬帝開鑿汴河時創制的水調歌 聲韻悲切 到了宋朝以後 水調樂曲仍然是流傳不絕 看來 張欣也不是真的得了什麼病 一定要說是生病的話 那也應該是病酒 也就是喝醉了酒 午醉醒來愁未醒 喝得暈乎乎的 一覺起來 酒是醒得差不多了 可是愁緒 卻依然纏繞著此人 久久沒有消散 他愁的是什麼呢 他愁的 是古代文人普遍的一種悲情一時 那就是從季節的流逝當中 提煉出時間一時和生命一時 從季節的輪迴當中 發現時間的有限 而一個人的生命面臨的最大悲劇 不就是時間有限 生命有涯嗎 所以張欣才常嘆一聲 宋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盡 傷流盡 往事後期空寄行 春天就要逝去了 不知道下一個春天 什麼時候能夠再回來呢 夕陽西下 夜幕降臨 此人懶敬自照 感慨年華老去 青春時代的美好往事 如今都成了憂傷的回憶 借時光流逝感嘆人的衰老 感嘆事業無成 感嘆來日無多 這是亙古不變的文學主題 連豪邁的一代霸主曹操 也曾經高唱過這種無奈的悲情 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開當已康 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 唯有渡康 那又何況是年過半百 還只是一個小小判官的張欣呢 但如果張欣將這種生命悲情 繼續渲染下去 那又會顯得太矯情了 不是嗎 你不就是喝醉了酒嗎 不就是睡了個午覺嗎 不就是聽了一首 悲悲怯怯的水調歌嗎 又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至於那麼悲痛欲絕嗎 當然不至於 所以高明的詞人 並沒有繼續說他有多麼多麼悲傷 而是在下片 蕩開了一筆 從書吧感傷之情 轉到了對春夜寧靜景緻的描繪 沙上碧晴 池上凝 雲破月來 花弄影 重重簾幕 密遮燈 風不定 人出鏡 明日落紅 陰滿鏡 朦朧的夜色中 白天在沙灘上 熙熙的鴛鴦 安靜下來了 它們成雙成對的 棲息在池塘邊 月亮 漸漸的穿透雲層 露出了溫柔的笑臉 如水的月色撲灑下來 花影婆娑 一切都是那麼甜淡 靜謐 詞人的居所 這個時候也重重簾幕低垂 將燈光阻隔在了祕密的簾幕之內 夜風微涼 安歇的時刻到了 可是詞人卻輾轉無眠 心裡仍然在悠悠的感嘆 又一個夜晚即將過去 明天醒過來的時候 庭院當中的小路上 應該是鋪滿落花了吧 對於春光的珍惜 對於時光流逝的惋惜 都靜靜的流淌在字裡行間 雲破月來 花弄影 是這首詞當中 最為人所稱道的景句 一個破字 一個弄字 為幽靜的月色 平平了幾分動態的美感 難怪 不僅宋琦要將 雲破月來 花弄影 廊中的美名 送給張仙 連眼光那麼挑剔的國學大師 王國維 也對這句詞讚不絕口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說 紅杏枝頭吹一鬧 濁一鬧字 而境界全出 雲破月來 花弄影 濁一弄字 而境界全出矣 有境界 可以說是王國維 對於好詞的 最高評價標準 那為什麼 雲破月來 花弄影 一個弄字 就境界全出了呢 王國維沒有具體解釋 但我覺得 這句詞最高明的地方 就是把自然存在的客觀景物 巧妙的轉化成了 擬人的主觀情感 雲破月來 花弄影 本來只是一種這樣的景象 厚厚的雲層散開了 月亮露了出來 月光灑在花兒上 映照出朦朧婆娑的花影 可是在張仙的筆下 變成了花弄影 花變成了竹語 就好像花是一個特別自戀的小美女 趁著月光 故意的擺出各種pose 欣賞自己各種各樣 妖嬈婀娜的身影 所以本來只是客觀的自然風景 通過一個弄字 馬上就洋溢出一種活潑可愛的情調 好像雲 月 花兒 都串通好了 要一起合作 雲和月 就好比是舞美道具和燈光 花兒 就好比是模特 舞美燈光一變化 花兒就秀出了一種風情萬種的姿態 這樣一想 雲破月來 花弄影 這句詞 在整首詞裡面 簡直是最亮的一個焦點 真的就好像是在燈光幽暗的梯形舞臺上 突然打出一束追光 所有的目光 剎那間 全都聚集在花兒這一個焦點上 正因為了這句特別活潑的詞 才讓整首詞那種淡淡的傷感情調 有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可是如果我們轉念再一想 可能還會覺得有一點奇怪 既然張仙這首詞 整體的基調確實是有點憂傷 那麼突然來這麼一句 雲破月來 花弄影 那麼明亮活潑 難道就沒有一點違和感嗎 是的 如果我們再換個角度來想的話 這句詞就不但不顯得活潑 反而顯得更加的傷感了 為什麼呢 因為要知道 張仙詞當中的景色 畢竟不是在萬眾矚目的梯形舞臺上 而是在萬瀨聚集的夜晚 那麼雲破月來 花弄影 花兒擺出來的各種姿態 再美再動人 也是無人欣賞 無人喝彩的 這樣一想 雲破月來 花弄影 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固影自憐的孤獨 的確 如果把雲破月來 花弄影 理解為固影自憐的孤獨感 那麼它和整首詞的傷感基調就完全契合 沒有半點違和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