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語文課本，誰會去讀杜甫呢？

在聊杜甫之前 我想先和大家分享魯迅先生的一段話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 只向上走 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 能做事的做事 能發聲的發聲 有一份熱發一份光 就令營火一般 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 不必等候聚火 此後如今沒有聚火 我便是唯一的光 在寫杜甫這篇稿子的時候 怎麼寫都覺得自己寫的淺薄 我試圖從各種文獻中拼湊出一個相對完整的杜甫 後來發現這是自己異想天開 甚至越讀杜詩越不懂杜甫 他就像千年暗室中的掌燈人 身陷黑暗 手持微光 我們是站在光裡的人 又怎能體會黑暗的幽冷和絕望呢 我們總說他偉大 但很少有人會去了解語文教材之外的他 人們把他尊崇為一座聖像 敬畏他 卻不靠近他 總感覺他太苦了 是也太難讀了 其實杜甫纔是離百姓最近的人啊 而對於杜甫 我們總有著刻板的印象 似乎他就是個憂國憂民 苦兮兮的老頭 李白則是個年輕俊逸的形象 事實上杜甫還要比李白小上十幾歲 還有就是人們印象中李白就是天縱其才 而杜甫則是刻苦積累 筆根不錯 事實上杜甫的天賦不比李白低 杜甫自己在壯遊裏寫道 七零司級壯 開口勇鳳凰 九零書大字有作成一囊 杜甫也是個七歲作詩的奇童 而且那首千古名篇望月 會當明絕頂 一覽眾山小 是杜甫在24歲猶太山的時候寫的 所以杜甫也是個少年天才 大家都覺得李白自戀狂傲 其實杜甫也不遑多讓 且不說他的望月是一等一的狂詩 老杜即便到了37歲寫的 奉贈為佐成 章二十二蘊 裏面也炫耀自己 讀書破萬卷 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迪 是看子見青 李雍求十面 王漢願補陵 意思就是自己寫賦能跟楊雄比 寫詩也不比曹植差 文藝圈大佬李雍都想見我一面 大詩人王漢也願意跟我當鄰居 杜甫的狂多少還帶點遺傳 因為他的祖父杜沈炎就是個張狂到極點的人 但杜沈炎的狂還有今兆杜氏的家世背景做支撐 到了杜甫這裏就已經不負往昔了 而且杜沈炎的張狂作風基本是認識一個得罪一個 別說給子孫留下人脈餘音了 不留下幾個仇人就不錯了 要不然杜甫的老爹杜賢也就不會只混了個眼周司馬的職位 人人都知道杜甫的詩好 但具體有多好卻很難說清 可以這麼說 無論是從詩體格律手法全維度上杜甫橫斷古今 在他之前沒人這麼寫詩 在他之後全是效仿者 而詩歌也分成了杜詩和非杜詩 至於李白那是另一個維度的人 這裡就不把他拉入討論中了 我們還是按照時間線來聊聊杜甫的一生 公元712年杜甫出生在河南拱縣 雖然他們這一脈不如元祖西晉名將杜裕那時候顯赫至極 但也是官宦世家 所以杜甫家經濟條件還是很優渥的 而且杜沈炎雖然張狂 但寫詩的水平是沒的黑的 杜甫炫耀過 詩是吾家事 吾祖詩貫古 意思就是寫詩是我老杜家的傳統藝能 所以杜沈炎雖然人脈沒留下什麼 但是無形的詩壇名望也是比豐厚的遺產 杜甫的童年沒有什麼憂愁 雖然母親走得早 但是姑姑肩負起了母親的責任 從小就書法興趣班 音樂興趣班全都安排上 五歲他就看過唐朝頂級舞蹈家公孫大娘的劍氣魂脫舞 後來又在齊王宅裡聽過大音樂家李歸年的演奏 看的畫都是吳道子的武聖尊榮 千官行列 可以說談笑有洪儒 往來無白丁 妥妥的世家貴公子配置 杜甫少年時性格還很跳脫 他後來回憶到 一年十五興上海 一日上樹能千回 後來到20歲杜甫又開始四處旅遊 古代旅遊這件事情是很燒錢的 基本上都是老父親杜賢親力資助 而且杜甫啃老 一直啃到30出頭 李白都沒啃那麼久 因為30歲的李白已經啃上老婆了 杜甫一出門就在無月之地撒歡三年之久 到了24歲 他纔不慌不忙的跑去洛陽考進士 結果落榜 杜甫也沒當回事 轉頭就約上朋友爬泰山散心去了 這就有了那首望月 心氣高的杜甫認為以自己的實力光芒萬丈那是遲早的事 此時他還沒有遭受過社會的毒打 接著杜甫又跑到騎兆大地上逛了四五年 按他的說法是放蕩騎兆間 求馬坡輕狂 春歌從臺上東獵青秋旁 杜甫就這樣不務正業到33歲 公元744年4月 杜甫在洛陽遇上了李白 好傢伙 兩個重度旅遊愛好者相遇 那能幹正事嗎 44歲的李白帶著33歲的小老弟杜甫又一頭扎入了深山老林 尋長生不老藥去了 也就是沒讓這兩個傢伙找到長生藥 要不然壓根輪不到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 李杜兩人早走遍世界了 他們在山林裏鑽了幾個月才分別 還約好了秋天繼續找遍山林鑽 第二次李杜還拉上了個姓高的大詩人 三個人一塊往林子裏鑽 這也是杜甫一生中最歡樂的時光 跟偶像喝酒 論詩 鑽樹林 醉眠秋共悖 攜手日同行 李杜一共見過三次 第三次是在齊魯 李白最後送了杜甫首詩 飛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兩人此後一別再未相逢 公元747年35歲的杜甫才開始收心 跑到長安參加考試 碰上了宰相李林甫主考 事情開始壞起來了 本來這次考試唐宣宗是想將天下英才進入構中 也想學太宗皇帝珍藏策 賺金英雄盡白頭 誰知李林甫一頓騷操作導致這次考試無一人錄取 舉國上下一片嘩然 最後李林甫跟玄宗皇帝說 也無遺嫌 因為皇帝盛名 天下英才早都在陛下麾下了 所以一個人才都選拔不出來 關鍵玄宗皇帝喫了這起馬屁 不得不說李林甫這傢伙把損人利己的技能點滿了 但這已經是杜甫第二次考試失敗了 這次他已經35歲了 這男人一過35啊 心態就不一樣了 開始有中年危機了 科舉這條路走不通 杜甫只能走權貴舉劍做官那條路 他頻頻出入權貴府邸 這還多虧了老杜家寫詩的金字招牌 唐朝的權貴對於會寫詩的人還是很敬重的 這也是杜甫潦倒 但沒有被權貴拒之門外的原因 但杜甫不像李白和王維有玉真公主扶一把 也沒有文壇大佬幫他造詩言喻 杜甫當時在詩壇確實有點小透明 不是說唐朝的權貴名流沒有眼光 欣賞不到杜甫的好 相反 他們很清楚杜甫的詩寫得好 但具體有多好 他們把不準賣 因為杜詩太好了 好到超越了時代 甚至超越了人們的審美認知 大家天天讀的都是王維的明月松間照 清泉石上流 或者李白的 人生得意虛靜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再不然就是張九陵的海上聲明月 天涯共此時 到了杜甫這裡來個為人性癖 單傢俱 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就是為什麼後人要專門把杜甫的詩單列成杜詩 就是因為其他詩人集合是一部唐詩 而他杜甫一人便是一部杜詩 會萬流而成江海 及大成者未之盛 但是因為當時的權貴名流把不準賣 所以評價都很保守 這也是導致杜甫在當時有點小透明的原因之一 杜甫在長安屢屢碰壁 老爹也已經過世多年 留下的遺產也已經花得所剩無幾了 而且長安物價高 房價高 異鄉人在這裡漂泊很難立足 杜甫經濟拮据 陷入困境 他自己寫過 招寇婦兒們 目隨匪馬成 殘悲與冷志 到處淺悲心 公元751年 39歲的杜甫給玄宗皇帝獻上了大禮賦 終於得到賞識 命他代至吉賢院 獲得了分配官職的資格 但杜甫又在選官考試中遇上了自己的一生之敵李林甫 毫無意外被觸落 這對於杜甫的打擊是很沉重的 眼看就要40了 在長安要房沒房 要工作沒工作 要存款沒存款 還遠離家鄉 關鍵他還扛著老杜家復興的希望啊 這要是擱李白身上 早就此處不留爺 自有留爺處鑽林子去了 可他是杜甫啊 那麼倔個人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40歲怎麼了 縱然寒熱百日香蕉戰 碧衣和赤連百節 他又治軍堯舜上 再使風俗純的鴻湖之志赤子之心 杜甫在長安待了十年 纔在公元755年43歲被授了個和稀味的小官 主要就是負責拜迎長官 盤剝百姓 杜甫自然是不肯幹 就算再潦倒 也不做和稀味 淒涼未折腰 杜甫推辭了和稀味之後 改任右衛帥府兵曹參軍 就是個有編制的兵械倉庫保安 倒是不用盤剝百姓 杜甫為了生計接受了 在上任前 杜甫先回了趟鳳仙 看望自己的老婆孩子 剛到家就得知自己一歲不到的幼子活活餓死了 自己再窮困 好歹也是官宦世家 家裡都混成這個樣子了 更不要說黎民百姓了 他們怕是更絕望吧 再看看玄宗皇帝和皇親貴州 還沉浸在盛唐的美夢中 深色犬馬 花天酒地 杜甫以詩寫史的道路就此開啟 千古名篇 自今赴鳳仙縣永懷五百字 朱門酒肉秀 路有洞思古 入門文豪陶 幼子基已足 吾寧捨一哀 理相亦無耶 而杜甫真正的苦難這才開始 公元755年 安史之亂爆發 河北 洛陽 長安相繼先落 唐宣宗與楊貴妃倉皇出逃 在陝西羌村避難的杜甫 後來聽說太子李亨在05繼位 於是跑去投奔 半路上讓叛軍截了湖 押到了長安 同樣被叛軍抓住的王維 因為官大民氣大被嚴加看管 而杜甫被押到長安就沒人管了 長安城烽煙四起 叛軍作亂 杜甫進退不能 只能看著長安城的繁華盛景灰飛煙滅 他寫下了春望 國破山河在 成春草木生 趕時花見淚 恨別鳥驚心 杜甫在長安城的刀光劍影中籌準機會逃了出去 一路朝鳳翔奔去 終於跟新皇唐素宗碰上了面 杜甫衣衫藍綠 傷痕累累 疲憊不堪 唐素宗看在眼裡大為感動 於是給杜甫授官左十一 官雖然不大 但天天跟在皇帝身邊 遲早有出頭之日 但很快杜甫就為了救防官直言上諫 觸怒了素宗皇帝 要不是因為不輕殺嚴官的政治傳統 杜甫的腦袋估計就搬家了 他被貶到華州 不再受到素宗的重用 杜甫期間回鄉村探望妻兒 一家人團圓 相擁而泣 在烽火連天 兵荒馬亂的年代 書信隔絕 還能重逢已是萬幸了 杜甫寫下了羌村 妻奴怪我在 驚定還是淚 是亂遭飄蕩 生還偶然隨 杜甫試圖斷絕 他無力守住天下太平 於是他奮筆集書 鐵筆銀鉤寫下了史詩級大作 新安曆 石豪曆 同官曆 新婚別 錘老別 吳家別 合成三曆三別 木頭石豪村 有力夜捉人 老翁欲搶走 老婦出門看 字字氣血 杜甫用百姓的血淚融成燭蠟 點燃了千年不滅的燭火微光 驚醒盛世安逸下麻木的人們 杜甫辭去了官職 帶著妻兒輾轉千里 遷至蜀地避難 在劍南節度使嚴武的幫助下 杜甫在幻華西畔打起了草堂 雖然生活辛苦 但好歹有了安身之所 蜀地多雨 草堂遇上大雨就是場災難 杜甫寫下了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吼 卷我屋上三重茅 安得廣紗千萬間 大壁天下寒室聚歡顏 我就服老杜這點 自己都濕透了 還老想著為天下撐傘 後來杜甫又聽聞朝廷收復河南河北 他又寫下了 見外呼傳收濟北 出聞涕淚滿衣長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詩書喜欲狂 杜甫對物質需求是很低的 所以在蜀地的日子他很知足 偶爾也會看到諸葛丞相牧師感慨 三顧平凡天下計 兩朝開計老成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常使英雄淚滿襟 這是在替諸葛亮惋惜 也是在替自己惋惜 他也垂垂老矣了 公元765年嚴武去世 杜甫舉家前往奎州 也就是重慶奉節 在奎州的兩年是杜甫創作的高峯期 他一共寫了430多首詩 那首堪稱杜詩鴨卷之作的千古奇言第一篇 登高應時而出 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這14個字含有八重意韻 萬裏地之原也 悲秋時之淒慘也 作客積履也 常作客久履也 百年慕池也 多病衰疾也 臺高炎處也 獨登臺無親朋也 這種積履愁思 孤獨悲涼 就像是眼前的落葉和江水一樣洶湧而深沉 杜詩難讀之處可見一斑 公元768年 56歲的杜甫想回故鄉了 於是他乘船出川 由於兵匪作亂 他一再改變航線 以至於大部分時間都漂泊在船上 兩年之後 杜甫遇見李歸年 李歸年蒼顏白髮 自己貧病纏身 他們都曾經年輕過 那麼耀眼如盛唐一般 只是如今在時代洪流下淒涼落幕 齊王宅裡尋常見 催酒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杜甫和李歸年的青春年華 時代的盛世和季節的流轉都在此間 後來杜甫漂泊到湖南嶽陽 疲倦的寫下了青鵬無依字 老病有孤舟 公元770年冬天 杜甫在潭州的一條孤舟上去世 中年59歲 杜甫沒有在生前大放異彩 卻在死後光耀萬年 到了中晚唐時期 原診才為杜甫寫下了墓誌名 給予了至高評價 至於慈美 蓋所謂尚薄風騷 下該審訟 言多疏離 泣吞曹流 掩顏謝之孤高 答徐餘之流離 竟得古今之體世 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 在這承平盛世 衣食無憂 九州安寧的時代 誰還會去聽一個千年前老人的呢喃呢 誰敢主動去觸摸一個偉大到讓人站立的靈魂呢 去讀杜甫吧 千萬要記下他 這裡是狗十三 朋友們 照慣例 我們下期再見 不想因果中不隨時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