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回國探親|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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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 雪莉
第33章 回國探親
爽移民加拿大已經四年了 儘管他已經適應了新生活
但他依然思念故鄉 渴望回去看看
總有一天 我會帶你回去度假 他剛到多倫多時 我這樣承諾
對爽來說 這是個見到家人和朋友的機會 而對我來說 情況要複雜得多
雖然我也期待見到親人和朋友 但內心卻有種難以擺脫的恐懼
從1980年1月我和建新離開中國後 這份恐懼就一直存在
我擔心中國政府對我的態度 也害怕被貼上叛逃的標籤
畢竟 八年前 我放棄了在北京舞蹈學校的教職 選擇出國
萬一真被政府盯上 我可能會被審訊甚至拘留 逼我為背叛政府付出代價
我害怕的是被重新送去勞改的命運
你沒什麼可擔心的 每當我表達這種擔憂 爽總是安慰我
他們不會那樣對你的 爽怎麼可能理解呢
他沒有經歷過文革的野蠻粗暴 他沒有受到過迫害
沒有被迫在荒涼的勞改營裡生活過 他沒有經歷過被批鬥和孤立
他也沒有經歷過在一個控制人們思想及生活的鐵拳下成長的遭遇
我經歷過那樣的日子 我曾相信並傳播毛澤東的理念
曾經是毛的忠實戰士 是中國共產黨的熱烈支持者
我毫不猶豫地遵循黨的路線
然後 建新被出賣了 父親被出賣了 我也被出賣了
還有成千上萬的無辜者 因為一場如今看起來完全瘋狂的革命
他們被犧牲了
所以 如果我回到中國 我會面臨這些恐怖的過去
害怕自己也成了被政府貼上叛徒標籤的那一類人
你還擔心這些 真是傻
媽媽勸我
時代變了 現在很多人離開中國 再也沒人管這些了
媽媽的話終於說服了我
1988年夏天 我冒險回國 兌現了和爽一起度假的承諾
儘管如此 在那個七月的早晨
當飛機降落在北京 面對移民和海關官員時 我仍然感到緊張
我心裡一直在想 如果他們查到我的檔案怎麼辦
如果被審問 我該說什麼
在漫長的隊伍裡 我慢慢前行 緊緊握住我的文件 滿是焦慮與不安
但那天早上 他們沒有問我回國的原因 也沒有提起我八年前離開的事
我的加拿大護照不知不覺被蓋上了印章
而我正走向行李認領區和機場的出口
我終於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於是我和爽跳上出租車 前往媽媽家
不到一個小時 車就進了衚衕
從我們在機場降落的那一刻起 爽就按捺不住的興奮
幾乎沒等司機停好車 就衝了出去
我們到家了
他大喊一聲 衝向庭院的大門 消失在裡面
幾秒鐘後 他又出現在門口 旁邊是他興奮不已的姥姥姥爺
旅途愉快嗎
爸爸一邊急忙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一邊從後備箱裡費力地把塞得滿滿的行李箱提了出來
很愉快 我回答 然後轉向媽媽 說 一路順風 我很高興能回家
我停下來 仔細觀察這些熟悉的景象 聆聽這些熟悉的聲音
我四處看看衚衕 走進院子 環顧我曾經成長的操場 注視那些樹木和池塘
然後我走進屋裡 透過窗子看外面 看看剛刷過的混凝土地板 盯著傢俱看
我走進奶奶的房間 注視著她空蕩蕩的牀鋪 看到牆上掛著的照片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我檢查了老房子的每個角落後 說
然後我坐到最喜歡的單沙發上 聽爽興奮地聊著她在加拿大的新生活
問著有關姨媽 舅舅和許多表親的情況
當天晚上 弟弟妹妹們帶著他們的家人和孩子們都來了 家裡充滿了歡聲和熱鬧
大家一起喫晚飯 重新熟悉彼此的生活 爽特別高興
尤其是和她一起長大的表親們相聚 他們聊了好幾個小時 笑聲不斷
她在中國似乎比在多倫多更有歸屬感 我也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了歸屬感
很欣慰自己面對恐懼 有勇氣回來了
但讓我驚訝的是 人們的生活已經與我離開時完全不同了
曾經 局委會的老太太們會定期來檢查牀下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那個充滿毛澤東個人崇拜 並用各種殘暴手段壓迫人民的時代早已遠去
過去 每當有人走進庭院 朝我們家走來 媽媽都會顯得很緊張的情景也不再出現
就連當地市場也變得截然不同 商店裡擺滿了以前我在這裡根本找不到的商品
購物的人們帶著滿滿的購物袋 裡面裝著異國風情的衣物和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
從表面上看 這裡的氣氛和我在西方城市看到的並沒有什麼不同
儘管如此 在這一切看似正常的外表下 中國依然由共產主義政府統治
這讓我不禁想 普通中國人現在是否比我離開時擁有更多的自由與權利呢?
不管他們是否有更多的權利 顯然 資本主義和西方的影響已經滲透到了人們的生活
中山莊被西莊取代 扁擔被公文包取代 自行車被汽車取代
甚至一些老舊的居民區也被拆除了 換上了現代化的綜合性公寓樓和新建的高檔餐廳
儘管西方文化的入侵已經滲透到這裡 在有些地方 老北京的風情依然頑固地抵抗著改變
比如 夜晚衚衕裡擠滿了農民工 那些在小巷裡走來走去都是貨物的小攤販
在破舊巷子裡搖搖晃晃的椅子上經營的理髮師
還有在繁忙人行道上蹲著 為飢腸碌碌的人們準備小喫的小商販
這些是我最珍視的中國人生活的點滴
所以 我在北京的每一天 都努力去體驗這種生活
我在老街區的衚衕裡漫步 拍了很多垂掛在牆院上的花朵照片
我在紫禁城裡徘徊 走在宏偉的花園中 呼吸著五彩斑斕的花香
我還參觀了北京舞蹈學校附近的陶然亭公園
那個公園是建新和我常常見面的地方 我們曾經坐在垂柳樹下 暢想著未來
這個公園也承載著我和學校裡最好的朋友們度過的時光
他們如今都已經去別的地方追求職業生涯了
中已經搬到香港教書 春和寶玉則被調到其它省份 協助別的舞蹈學院發展
儘管他們不在了 我仍然渴望回到校園
現在的舞蹈學校已經改為舞蹈學院了
我想看看那些我曾經共事過的同事們過得怎麼樣了
因為八年前我離開的時候 並沒有給他們任何通知或告別
我知道 自己這種故地重遊的願望 充滿了焦慮和不安
如果我敢進入他們的世界 他們會怎麼對我?
我為此感到忐忑不安
經過幾週的深思熟慮 我終於平息了內心的焦慮
鼓起勇氣 決定在八月底的一個早晨前往那裡
那正是秋季學期開始的時候
那天早上 當我走下公共汽車 穿過那熟悉的大門時
冷冽的霧氣讓空氣變得清涼
我穿過大鐵門 經過操場 繞過牆角整齊停放的自行車
走上樓梯 來到前門
我心裡想著 我終於回到了這裡
深吸一口氣 我讓自己平靜下來 停下來
回憶我曾多次站在這同樣的地方
在這26年裡 這所學校曾經是我人生的中心
1954年 學校首次開學時 我就站在這裡
當媽媽那天離開
放我一個人在這個充滿陌生人的世界裡照顧自己時
我也曾站在這裡哭泣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們曾在這裡談笑風生
在戀愛初期 每個星期天的早上 我也會站在這裡遇見新見面
1966年夏天 當文革的暴力悄然蔓延到我的生活時
我同樣站在這裡 心中充滿恐懼
那場動亂以及隨後的十年鬥爭 改變了許多我珍視的回憶
但他們並沒有摧毀我 也沒有摧毀這所學校
這一點在那個八月的早晨顯得特別清晰
我穿過一扇扇門和我的老同事們見面
很多人從學校開辦起就一直在這裡工作
你好嗎 他們看到我時熱情地問道
接著他們向我介紹學校的發展情況
我們都做得很不錯 我們現在有資金
有很多充滿異國風情的表演
我們可以接觸到世界各地的專業人士
外國人常常來參觀 許多中國的舞蹈演員也去美國進行演出和交流
聽著他們的談話 我被他們的熱情和忠誠所震撼
我不禁想 我在1980年突然離開的時候
他們是怎麼想的 可能又說了些什麼呢
無論他們當時是否說過我的壞話
至少在那天早晨 我沒有看到任何怨恨的跡象
這讓我沒有感到內疚
我向他們告別 繼續走出一扇扇門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莊嚴的舊建築
然後離開了
我從那裡搭公共汽車去了天安門廣場
那裡 敬畏的遊客們從公交車上湧下來
圍繞導遊聚集拍照 並瘋狂地排隊
這些隊伍有的延伸了兩公里
遊客們只是為了看一眼毛澤東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
同時 毛澤東的巨大肖像畫從天安門城樓上凝視著下面的人們
好像在警告他們 他永遠在看著他們
如果他們敢詆毀他的名字 他將復仇
儘管如此 遊客們似乎沒有注意到他那冷酷的眼神
他們只關心自己是否有幸在這一生中
盯著他那毫無生氣的屍體看一眼
我想 誰曾想到毛澤東的屍體
有一天會成為西方富豪們主要的旅遊景點之一呢?
我也敏銳地意識到 僅僅他的屍體的存在
就說明他對後來取代他的人仍然有影響力
這也是一個強有力的提醒
儘管一些勇敢的人在1978年西單民主牆上進行了抗議
但自毛澤東執政以來 中國的民主從未取得過重大進展
我離開時想 也許 人們很快就不再需要為民主而戰了
我的朋友和家人們的評論證實了這種猜測
我們有美好的生活 他們談論著自己的汽車
現代傢俱 商店裡充足的商品
以及他們最近被允許走出中國到世界其它地方的
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雖然這些話語主要談的是物質享受
但他們讓我感到安慰 尤其是對我的家人和他們的未來
儘管如此 這並沒有激起我想要打包並回到中國的渴望
我在加拿大找到了新家
而且 我在中國逗留的時間越長
我越渴望回到有健心等待我的那個世界
在我逗留期間 健心經常給我們打電話
尤其是當我和爽去天津探望她的父母時
一天晚上 她和一位朋友一起去看一套代售公寓
這一套公寓太漂亮了
她說 我想買下來
我們負擔不起這樣高價的公寓
但健心說 別擔心 我們可以跟銀行貸款
在我們到達美國的第一天
健心就看到了五一家的房子
從那個時候起 她就一直渴望擁有自己的家
你一定會愛上這套公寓的
她堅持說 它離我們工作和爽的學校都很近
公寓在一個高檔社區 售價36萬加元
我們可以負擔得起
雖然我知道這不太可取 但我還是同意了
於是健心開始著手購買公寓
兩週後 我和爽回到了多倫多
不久 我們整理好了行李 搬進了新家
這間公寓位於一棟新建的高樓的第三十層
可以俯瞰壯麗的安大略湖
比我想象的還要豪華 空間也很大
配有兩間臥室 兩間浴室 一個明亮的廚房
一個優雅的餐廳和一個寬敞的客廳
客廳裡有一面大窗戶 視野非常開闊
可以看到多倫多市區和下面的湖景
這就是我一直夢想的生活
入住的第一晚 我和健心站在窗前
看著湖面上的日落 低聲說道
那一刻 我覺得自己擁有了所有的幸福
身邊有摯愛的人 有兒子爽的陪伴
有成功的事業 而健心的醫療事業也有了突破
我們不再為財務問題擔憂了
唯一的遺憾 是我的祖國和我在那裡的家人
不過 考慮到我已經回去看過他們
重新建立了親情聯繫 心裡也漸漸平靜下來
而且我也確認 自己以後每年寒暑假都可以隨時回去
而不用擔心中共的報復
這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
也在某種程度上恢復了我對中國政府的信任
但是 我的信任很快被1989年4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打破
當時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因心臟病突發去世
胡耀邦一直是中共內部經濟和政治改革的堅定支持者
他在1987年被中國政府罷免之前
一直是親民主派學生的熱情支持者
胡耀邦去世後 學生們反應強烈
紛紛站出來紀念他 悼念他
為了表達哀思 學生們組織了悼詞章帖 設立祭壇等活動
然後 他們集結到天安門廣場
提出胡耀邦支持民主的理念
並呼籲現政府考慮他曾經支持的改革
學生們發表演講 選舉代表 並提出改革建議
隨著時間推移 參加的學生越來越多
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生湧向北京
普通市民也紛紛表示支持
這顯然對中共政府構成了威脅
因為它一直對人民的行為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為了迅速結束抗議活動
政府與抗議者舉行了非正式的會談
並勸說他們放棄運動並離開
然而 這些努力未能奏效 反而激怒了政府
中共政府指責學生煽動內亂
這一指控並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反而讓學生們更加憤怒
從那時起 學生們加強了抗議活動
並於5月13日開始絕食
最初約有100名參與者
人數很快激增到上千人
他們不僅獲得了大學生的支持
也得到了成千上萬普通市民的支持
人們視絕食者為英雄
認為他們敢於為所有中國人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迫使政府處於一個危險境地
他們面臨兩種選擇
與學生對話實施改革
或採取強硬手段維護權威
當時的國家領導人鄧小平選擇了後者
決定採取幹預行動 5月20日宣佈戒嚴
此外 中共還在北京周邊部署了大量部隊
士兵們佔據了重要位置
政府希望抗議者會因恐懼而自行散去
然而 學生們並沒有離開
反而堅持站在原地
這讓支持者們開始擔心絕食者的安全
為了保護他們 北京的學生和市民走上街頭
組織起來 站在士兵和坦克前阻止他們前進
直到政府意識到 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
他們才決定採取新的策略
6月3日晚上 政府下令軍隊進攻
士兵和坦克衝向天安門廣場並開火
最終 有報導稱
約有3000名無辜的平民在這場暴力衝突中喪生
在這次悲劇發生前的幾週
我一直在關注新聞報導
並且對政府會以和平方式與抗議者談判
找到解決方案充滿信心
特別是考慮到我最近回家時聽到的
關於當政者的積極評價
可是當軍隊開進廣場
用武器向那些表達意見的民眾開火時
我感到非常震驚和恐懼
我不由地跳起來喊道
共產黨殺人了
我開始擔心家人的安全
於是立刻打電話回家
大家都還好嗎
當我聽到爸爸的聲音時
我幾乎尖叫了出來
我剛剛打開電視
看到新聞 聽到了天安門廣場的消息
是的 我們都很安全
爸爸安慰我
我們也一直在看電視新聞報導
果然 他們知道有抗議活動
知道學生在絕食
知道軍隊已經開進了天安門廣場附近的地區
但他們對屠殺的具體情況一無所知
他們開槍了
你們千萬不要出去 很危險
那天我提醒了爸爸
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突然意識到
儘管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平靜
但自從毛澤東去世後
這些年 中國並沒有發生真正的變化
政府依舊控制著人民的思想和行為
仍然肆意侵犯最基本的人權
把自己的生存和利益放在一切之上
穿透陰霾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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