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研帖》米芾與蘇東坡生命中的最後交集

大家好 上期我們說到米芙寫的鼠宿帖 原定節目裏面還有兩條引用材料 是臺北故宮收藏的香石帖和紫金燕帖 由於總時長的關系 我把這兩則材料分離出來做個短節目 實際是米芙和蘇東坡之間的小故事 也是他們生命當中的最後一次交集 大家眼前看到的這一幅是香石帖 是米芙在宋哲宗元芙三年寫的 當時他正在塞河波發斯工作 時年五十歲 香石帖其實是一個簡稱 如果非要展開它的全稱應該是 為殊勝王羲之故鄉的紫金石燕臺寫的帖 王羲之是琅琊王室 古代琅琊郡出產一種紫金石 這種石頭呈現很溫潤的紫色 帶有金銀星線或者閃電紋 用來製作燕臺發墨的效果非常好 米芙是個非常癡迷燕臺的人 他偶然得到了一方紫金石燕臺 他試用以後非常喫驚 跟家裏早前收藏的王羲之燕臺一樣 感覺效果比端燕和舍燕還要好 要知道端燕和舍燕都是知名的燕臺 他除了在筆記裏面記載了這件事 還特別書寫了這幅香石帖 跟他筆記當中的內容基本是一致的 新得紫金幼君相識 立即書數日也 吾不來果不復來用此時矣 寫得非常簡潔明瞭 他說最近剛得到王羲之故鄉的紫金石 連續用它研墨寫了好幾天 幸好我到這裏來了 不然真沒機會得到這樣的寶貝 看得出來米芙當時的心情特別好 這幅燕臺寫得是非常順手 他甚至評價說比端舍燕更好 這幅是常見的宋人手稿 用的是這種四方形的小尺寸的紙 就是我們常稱的尺獨 大體上都是28釐米左右見方 宋代書法家的重墨風格 跟晉唐時期的字有著很大的區別 這幅是米芙晚年的書法 跟此前的蜀速帖還是有區別的 在蜀速帖裏面還有那種擊鼓字 比如二王風格或者掩體 在這幅裏面基本就都是米芙自己的風格了 蘇東坡對米芙的書法 有一個非常經典的評價 風強陣馬 沉著痛快 這也成為後世評價米字的標準 像狂風中捧挺的威竿 又像沙場上衝鋒的戰馬 具有強勁迅猛的衝擊力 不像蘇東坡的字有一種慢感覺 蘇東坡寫字是非常慢的 米芙的字真的是八面出風 可以說集合了書寫本身的高級技術 這裏有明確的落款原章 米芙的名字原來是芙冕的芙 就是古代禮服上清黑相間的花紋 花紋就是章 米芙字原章 在後來他把芙改成了這個比劃簡單的芙 看這裏他自己的簽名原章 跟第一行下方的幼君 在風格氣勢上是非常相似的 米芙因為靠裙帶關係出世 在當時遭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甚至來自朝野的各種人格侮辱 使得個人性格表現非常怪異 本身是一個宋朝人 但喜歡穿唐代的衣冠 戴著高顏帽子 坐轎子裏面很侷促 於是就將轎頂直接砍去 導致整個人坐在方形的木格子中間 招搖過市行如秋車 可以想象這是一個非常怪異的行為 他的潔癖也非常嚴重 每天洗手都要用流水 而且不用手巾直接抖動風乾 這在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個非常超前的行為 這樣的人寫出來的字肯定是有性格的 米芙得到這方紫金燕灘以後 將其視為絕對的心愛之物 估計晚年的很多作品都是用它研的墨 看這幅字寫得極其放鬆自如 《相識帖》曾被清代的安琪收藏過 在帖紙上安琪的兩枚印章 上方的白紋印章是朝鮮人 安琪的祖先是延邊朝鮮族 那麼下方是她的名章安琪之印 這兩枚都是古書畫上常見的藏印 因為安琪是著名的大收藏家 需要說明左下角的圖紋印 我們此前也見過這一枚 左側是一隻白鹿銜著一條魚 右側是無樣二字 這屬於古代的諧音吉祥印 一鹿無樣或者魚鹿無樣 這個印文的內容沒有什麼疑問 歸屬稍微有一點爭議 這枚印章常與安琪的印章同框 也常與另一位收藏家邊靈芝的印章同框 或者與他們二位的印章同時同框 就肯定是他們兩個人的 參考諸多的館藏送人信札 這枚印章很可能就是安琪的 我們說回米芙 她得到紫金燕她沒有多久 北宋換了新的皇帝宋徽宗 她登基以後大帥天下 於是此前被貶到天涯海角的蘇東坡 歷經漫長的旅途北上歸來 此時米芙正在珍州發運司工作 宋徽宗建中經過元年六月 蘇東坡來到珍州看望米芙 米芙看到風箏瀑布的蘇東坡 心情也是非常激動 她對蘇東坡還是非常敬重的 還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謝安帖請她提拔 但是蘇東坡的身體狀況不佳 擔心寫得不好就擱置了 沒想到這一擱置就是永久 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很特殊的事情 就是紫金燕事件 我們看米芙寫的這幅紫金燕帖 她把事情的大概其實說得很清楚 燕這個字在古代與燕字相通 她說蘇東坡拿走了我的紫金石燕帖 並且囑咐兒子 在百年之後帶進棺材裡陪葬 緊接著她突然話鋒一轉說 吾今得之 不以憐 說我現在拿回了紫金石燕 沒有讓蘇東坡把她帶進棺材 注意米芙說蘇東坡拿走紫金石燕 用的不是借而是攜 這個字其實是很微妙的 在某些場景下還有一點點奪的意思 當然這必須限定在熟人之間 用我們當下很流行的一個字很合適 這個字就是薅 薅羊毛的薅 可以想像蘇東坡到了米芙那裡以後 突然發現桌上的燕帖不錯 園長啊 這紫金石品相還是不錯的嘛 我決定帶回去用用 於是直接就把米芙的燕帖給薅走了 米芙雖然很癲狂 但在這種場景下 她對此是毫無抵抗能力的 只能是蘇東坡過段時間還回來 但是非常遺憾 蘇東坡的一生歷經風霜 此次長途北歸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心力 在珍州的時候就已經生病了 為了不給米芙添麻煩 將居住的船提前停靠到了閘外 米芙送別東坡的時候 她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了 屬中親友盼望她回川也沒有能實現 她回到長州度過了最後的時光 因為有米芙名黃黃的記錄 很多人說米芙人品確實不太行 蘇東坡剛去世 她就跑過去把燕臺要回來了 實際上這可能是有一點點誤會 米芙用詞是比較準的 她說的是無精得知 而不是所知 這隱約有一點被動拿到的意思 後面說的不以臉 臉就是入殮 為逝者穿好衣冠 然後裝進棺材 並用生前的物品填充棺內的縫隙 最後將棺木釘好 這是一整套完整的流程 棺材沒有加蓋釘上之前 是由三條長木和兩頭的短木組成的 因此形容人有不測的時候有個成語 三長兩短 那這裏的不以臉的意思 就是還沒有裝進棺材裏 最終並沒有用紫金石來陪葬 建中靖國元年7月28日 蘇東坡在長州去世 米芙是半個多月以後纔得到的消息 他足足寫了五首晚詩 表達了自己非常沉痛的心情 甚至在詩裏面直接說 人死來還天有益 免稱聖代殺文人 他這句話如果被過度解讀的話 其實是有點風險 而且他在詩的序言裏面明確說 心似中秋 聞東坡老 以七月二十八日 彼此詩 米芙在中秋節得到消息的時候 蘇東坡已經入殮 家人並沒有把紫金燕胎裝進棺材 等米芙到長州去吊燕的時候 應該是蘇過把燕胎還給了米芙 蘇東坡到珍州的時候 就是由蘇過陪在他身邊 主其子入棺 這裏的子就是指蘇過 真實的情況大概是 蘇東坡非常喜歡這方紫金燕 於是就開玩笑說等我哪天死了 非要把他帶到棺材裏不可 但蘇過並沒有真的這麼做 而是把燕胎還給了米芙 估計當時也是誇了誇這方燕胎 說家父特別喜歡他 還說恨不得把他帶到棺材裏 應該就是這種交流場景 所以米芙這裏說無今得之 頗有一種意外之喜的感覺 並不是衝到蘇東坡的靈堂上索要燕胎 這種故事信不得 米芙雖然癲狂 但這種事情他是幹不出來的 何況他對蘇東坡還是非常敬重的 從他寫的《無首晚詩》當中就可以看得出來 紫金燕帖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是米芙對蘇東坡的一種讚揚 估計是蘇過對米芙前來弔唁表達感謝 並且對紫金燕胎進行了稱讚 米芙謙虛說 他再珍貴也只是傳世之物 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物品 其可與清靜圓明 本來妙絕 珍長之性 同去駐在 蘇東坡通曉佛學 而米芙晚年也專注於佛學 因此用這樣的話來讚揚他 清靜圓明 就是心無掛礙而功德圓滿 本來妙絕是具有先天覺悟的慧根 珍長之性 是洞徹事物的本質和規律 去駐 是個偏一復子 就是去的意思 米芙的話展開來說就是 紫金燕不過是滿載紅塵的日常器物 不配與圓滿覺悟的東坡居士 同往極樂世界 米南宮癲狂起來要人命 誇起人來也是相當專業 蘇東坡臨終之前 有龍教院住持維林法師 弟弟蘇哲 好友錢世雄 以及自己的幾個兒子在身邊 他交代了自己的後世 遺言歸葬於汝州 在他臨終的最後時刻 維林法師攏著他的耳朵說 端明已勿忘西方 端明是蘇東坡擔任過端明殿學士 維林法師說 你佛學素養深厚 如今到了歸去的時刻 一定要抵達西方極樂世界 蘇東坡奄奄一息地回復說 西方不武 但各裡拙力不得 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很清醒 他說西方極樂未必沒有 但是刻意追求必定適得其反 我覺得我自己還是不太行 錢世雄在旁聽了以後 安慰東坡說 故先生平時屢見 至此更須拙力 說你平時下的功夫很多 現在已經到了最終的時刻 只需努力加把勁就能夠圓滿了 蘇東坡聽了他的話以後 笑著回復了四個字 拙力極差 這是他生命當中的最後一句話 跟他多年以來參悟佛學有關 意思是世間所有的事物 都是由恰到好處的因緣匯聚而成 並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過度執著而改變 因此從蘇東坡的情況而言 米芙這裡讚揚他的話也很合適 清靜圓明本來妙絕 米芙對蘇東坡不止弟子裡 屬於亦師亦友的關係 這幅紫金煙帖記錄了他與東坡最後的故事 尤其是紫金煙帖的最後一句 其實是具有佛學意味的語言 蘇東坡去後 步入晚年的米芙 愈來愈精於參禪 在生命的最後階段 不知道他會不會記起紫金煙的故事 無論是米芙還是東坡 臨終時的表現 都使人看到了生命的解脫 儘管他們的方式可能是不同的 蘇東坡臨終的時候說 著力即差 調節自己的心理負載 希望每個人都能釋放真性 每個人都能活出真我 閩南宮寫詩詞不太行 我們用東坡的行香子做個結尾 青葉無塵 月色如銀 久珍時 須滿時分 浮名浮利 須苦勞神 嘆戲中居 食中火 夢中身 雖報文章 開口誰親 且滔滔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 做個閒人 對一張琴 一壺酒 一夕雲 本期我們就說到這裏 感謝大家觀看 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