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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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小奧說:老鱉,老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小奧彎下腰,試圖去解拴在鱉後腿上的繩子時,那老鱉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小奧慘叫一聲。與其說是因痛苦而喊叫不如說是因恐懼而喊叫。他猛地站起來,但不得不隨即蹲了下去。因為老鱉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他的站起,只是把老鱉的脖子抻出腔殼,它的四個爪子牢牢地扒著地面,身體沒有動彈。深刻到骨頭裏的痛疼讓小奧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鱉面前。他感到老鱉的咬勁很大,似乎尖利的牙齒已經刺進了自己的指骨,只要掙紮,半截食指就會斷在老鱉的嘴巴裏。小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
天下太平 1.小奧 大名馬英奧
但除了學校裏的老師叫他的大名
村子裏的人都叫他小奧
星期天上午 因為下雨 沒法放羊
爺爺讓小奧在家學習
他趴在炕檐上 翻了幾頁課本
心中感到厭煩
又看了一遍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兒童繪本
更煩
他的目光盯著牆上一隻壁虎看
看 突然 那壁虎像一隻蚊子撲去
蚊子到嘴時 壁虎的尾巴一聲微響 斷裂了
另一隻壁虎從黑暗中竄出來
把那條在炕蓆上跳動著的小尾巴吞了下去
小奧大喫一驚 蹦了起來
他很想把奇蹟告訴爺爺
卻聽到了爺爺響亮的憨聲
原本坐在竈旁用柳條邊框的爺爺
手裡攥著柳條睡著了
他悄悄地從爺爺身邊繞過去
順手從門後抓起一個破鬥力扣在頭上
然後輕輕地穿過院子 竄出大門
兩隻栓在柿子樹下的山羊捏捏地叫著
他沒理睬他們
雨下得不大不小
頭上的破鬥力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心用水泥鋪成的大街上
汪著明晃晃的雨水
他一邊跳踩著水汪
聽著咕嘰咕嘰的水聲
一邊唸叨著同學們篡改過的詩句
小憋他老姐 最愛把氣聲
哭了一整夜 天明不住聲
眷裏母朱黑 窗上玻璃鳴
養豬發大財 全家進了城
大街上沒有人
一條狗架著尾巴 匆匆地跑過
一隻麻雀叼著一隻枝柳
從很高的空中飛過
那枝柳尖利地鳴叫
拼命地掙扎
小澳聽出了枝柳的憤怒和不服氣
這麼大的枝柳被小麻雀兒擒住
它怎麼能夠服氣
果然 那枝柳掙脫了麻雀的嘴
尖叫著鑽到天上去了
小澳從來沒有想到
枝柳能飛得這樣高
那隻失去了獵物的麻雀
筋疲力盡地落在張二坤家的門樓上
半天才發出了一聲叫
彷彿老人歎氣
張二坤家的大門是村子裏最氣派的大門
在張二坤家大門兩側白色的牆上
右邊寫著改建新式廁所
左邊寫著享受文明生活
張二坤是村子裏最大的官
村裏人都不樂意把改建廁所的宣傳口號
寫到自家牆上
二坤說 那就寫到我家上
張二坤當官兩年
就把這個亂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
張二坤讓村子裏的人都坐上了馬桶
張二坤說
農民坐著拉屎是小康社會的重要標誌
小澳想到
剛開始 爺爺蹲到馬桶上罵二坤
過了幾天 爺爺坐到馬桶上誇二坤
張二坤當官前是村子裏最大的刺頭
他曾經將他的前任拖到村西頭那個大灣裡
小澳記得那天的場面
真像過節一樣
那個官不會游泳 在灣裡掙扎
喝灣水把肚子都喝大了
那個官剛爬到灣巖上
就被張二坤踢下去
爬上來又踢下去 爬上來又踢下去
後來 那個官哭著說
二坤 爺爺 我承認了還不行
張二坤說
你大點聲說 讓大家夥都聽到
你承認了什麼
那個官說
鄉親們 我承認
我將黑鯨鐵路佔咱們村的公留地的賠償款
挪用了一點點
張二坤說
大家夥都把手機拿出來錄視頻
你大點聲 當著大家的面說清
說你貪污了多少 怎麼貪污的
說不說
不說你今天就在灣裡泡著吧
小澳記得那是前年二月裡的事
灣裡的冰剛剛融化
水很涼 小北風一吹
站在灣邊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
大家都看了手機錄視頻
那個官站在蜿蜒
渾身流著水 嘴脣發青
哆嗦著交代罪行
小澳爺爺不會用手機錄像
急得跳腳
小澳把爺爺的手機奪過來
點了幾下
爺爺說 小東西 你跟誰學的
張二坤說
鄉親們 把證據保存好
千萬別刪了
我去投案了
鄉親們說
二坤 我們聯名保你
小澳路過張二坤家大門口時
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
車後黏著一個銀色大壁虎
他畏畏縮縮地靠近那壁虎
想用手指戳戳它
就在他剛剛伸出手指時
一扇大門嘎嘎響著打開了
張二坤跟隨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走出來
那黑漢子舔著肚子
腰帶紮在肚臍下邊
張二坤與那黑漢子握手
臉上掛著笑
嘴裡連聲說
您儘管放心 袁武的工作我去做
小澳不認識黑漢子
但他知道袁武是他的同學袁小鱉的爹
袁小鱉大名叫袁小姐
小鱉是他的外號
黑漢子距離奧迪車還有七八步時
司機從車底猛然鑽出來
把小澳嚇了一跳
司機小快步繞到車右
拉開後邊的車門
黑漢子對著張二坤雙手抱拳晃了晃
彎腰鑽進車裡
車體猛地落下去一截
車輪也扁了一些
司機不輕不重地推上車門
然後急步回到駕駛座上
車輕快地往前跑去
排氣管裡冒出白色的霧氣
張二坤對著車招手
目送著車沿著彎邊的公路有拐北去
這時他纔像突然發現了似的
驚訝地問
小澳 你在這裡幹什麼
小澳指一指門樓上的麻雀
悄悄地說 質料飛了
張二坤冷笑一聲道
什麼質料飛了 回家寫作業去
小澳站得筆直 盯著張二坤看
他看到張二坤穿著一件壁虎牌T恤衫
胳膊上拿著一條青色的壁虎
與T恤衫上那條壁虎上下呼應
張二坤虎著臉說 看什麼
別高著 回家讓你爺爺跟你爹孃打電話
讓他們趕快滾回來
我們太平村要幹大事
不用出去打工了
張二坤轉身進門
大門違當一聲關上
這時 小澳發現那隻麻雀大概是死了
因為它蹲在瓦籠上一動不動
它一定是氣死的
小澳想 麻雀氣性真大
二 溜達到村西大灣
它看到灣邊有兩個男人在打魚
兩個男人一高一矮
高的年輕 矮的年老
它聽到那個高的叫了一聲爹
才知道這是爺兒倆
現在的兒子都比爹高
它記得張二坤站在大街上說
兒子為什麼都比爹高
是人種進化了嗎
非也 非也 是生活水平提高了
他們身上都披著那種帶蓮帽的紅色塑料雨衣
手裡都提著一張懸網
灣水灰白
疏密不定的雨點將水面敲打得千瘡百孔
細密的乳白色霧氣升起來
紅色的打魚人站在水邊顯得格外醒目
灣邊有十幾棵粗大的垂柳
樹幹因雨濕而發黑
柔軟的綠色枝條直探到水裡
有幾隻燕子貼著水面飛翔
最北邊那棵柳樹下
倒扣著一條秀得發紅的鐵皮船
這是前任村官構置的
他一想天開
想吸引城裡人到灣裡來划船
小奧不記得有人坐過這條船
從他記事起
這條船就這樣倒扣在柳樹下
那兩個打魚人赤著腳
挽著褲子 裸露著小腿
老打魚人枯樹幹一樣的小腿上
沾著褐色的泥
年輕打魚人的小腿很白
風滿的腿肚子上沾著黑泥
他們的面目模糊不清
但口中不時刺出的白牙齒
讓小奧感到他們是在按捺不住的蹊蹺
他們手中提著的旋網
底下拴著牽制的沉重的網腳
散開口比碾盤還大
他們在撒網前總是先站穩腳跟
卯足了勁兒 顛顛亮亮
扇的一聲就撒出去了
網在空中短暫飛行
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剎那
網腳已經散開
像一張圓形的大嘴
帶著吞噬水中萬物的霸氣
把一片水域罩住
稍停片刻
打魚的人開始往上拉網
緩緩地 試探著 小心翼翼
網的上端是細的
越往下越粗大
拖上來的部分
淅淅瀝瀝地滴著水
一環一環地挽在臂彎裡
水底的淤泥被網腳拖動
彎裡的水渾濁起來
樣起了怪臭的氣味
到了最後
整個的網脫離了水面
打魚人將身體彎下去
用胳膊挽著網
猛地踢起來
這一時的網分明中了許多
可以看到網裡糾纏著黑色的水草
還有活的東西在水草裡掙扎
打魚人把網踢到
彎邊較為平坦的地方散開
將網中兜住的東西抖出來
有水草
有淤泥
有嘔爛了的雞毛膽子
有破塑料盆
有磚頭瓦塊
還有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子
但每一網總有幾條魚
大都是鯽魚
明晃晃的
像梨花一樣
好大的鯽魚呀
小傲興奮地想著
看著
黑色的蛤蟆
在那些被網拖上來的淤泥和水草中
笨拙地爬動著
打魚的人把蹦跳著的鯽魚
按住
抓起來
塞進腰間的蒲草包子裡
與那些大鯽魚相比
蒲包的口似乎小了
有幾網
除了鯽魚
還有黃傘
還有泥鰍
最為奇特的一網
是兒子撒出的
兒子比老子高出半個頭
胳膊也長出一截
力氣顯然比老子大得多
小傲看到那兒子在水邊站成一個馬步
有條不穩的將網理好
挽在胳膊上
然後身體前探
猛地撒了出去
嘴巴裡發出嗨嗨一聲
那網直飛到大灣深水處
無意折疊地打開
成一個優美大圓
這一網連小傲也覺得精彩
嘴巴裡發出讚嘆之聲
老頭子更是欣賞
眼睛裡放射出光彩
網沉水中
稍後片刻
兒子便慢慢收網
一截一截地挽到胳膊上
下邊越來越粗
網眼越來越大
網眼上形成的水沫
滑滑響得破裂
網猛烈地抖動了一下
灣水中泛起灰綠的浪花
似乎網住了大家夥
小傲看過很多次打魚
知道網住大魚一定不能急
如果拉急了
大魚暴躁起來
一挺身子
那鋒利的騎尾
就把網給豁了
兒子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老頭子也不再撒網
看兒子收網
低聲提醒著
穩著點
穩住
那網收到五分之四的樣子
網底又有一次大洞
兒子和老子的臉色都成了鐵
老子將自己手中的魚網放下
低聲說
不要拉了
穩住
老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兒子說
爹
你來攏著網
我下去
老子不回答
慢慢往水中走
水淹到了他的肚子
他彎下腰
摸著網口的鉛墜
慢慢往裡攏
小傲雖然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網口已經在水下合攏
老子給兒子使了一個眼色
兒子手上又使了勁
老子在水裡幾乎把網攬在懷裡
慢慢地往前推
終於靠近了水邊
也兩個配合默契
將臭烘烘的網擡出水面
沿著清澈而滑溜的彎牙
水淋淋地到了彎邊的水泥路上
他們竟然往上來一直憋
一隻淺黃色的大鱉
比芭蕉扇子還要大一圈
那鱉一出網
就飛快地往外裡爬
兒子用雙手按著鱉蓋子
才制止了它的爬行
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根白色的尼龍繩子
拴住大鱉的後腿
他看看兒子的腰間
又看看自己的身上
連倆腰間的蒲包都塞得鼓鼓脹脹
小傲知道他是想把這隻大鱉掛在兒子或是自己腰間
然後繼續打魚
但這隻鱉實在是太大了
無法掛
這時
老打魚人看了小傲一眼
小傲忽然意識到
這個大灣子是屬於自己村的
灣裡的魚應該是村子裡的財產
這兩個不知哪裡來的打魚人打走了這麼多魚
還有一隻價值不菲的大鱉
這是明目張膽地偷盜
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去向張二坤報告時
聽到那個年輕的打魚人說
爹呀
這個大鱉足有十斤重
蒲包子也滿了
我們該回去了吧
急什麼
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
今日該咱們爺倆發力勢了
沒地方乘魚了呀
年輕的打魚人大聲說
消點聲音
怕村子裡人不出來
是不是
老打魚人不滿地責備著兒子
然後說
把褲子脫下來
幹什麼
兒子疑問著
但還是摘下腰劍的蒲包
將褲子脫了下來
老打魚人看得小傲一眼
將拴編的繩子遞給兒子
自己也彎腰脫下褲子
老打魚人的內褲破了一個窟窿
幸虧有塑料雨衣遮蓋著
老打魚人先將自己的褲子兩條腿紮起來
撐開褲腰
讓兒子用腳踩住拴編的繩子
騰出手
把蒲包裡的魚
噗噗噗噗噗噗的倒了進去
然後他又將兒子的褲子腿紮起來
將自己蒲包裡的魚倒進去
他從褲腰上抽出發黑的牛皮腰帶
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
顯得很是精幹
兒子學著老子的樣子
把棕色的人造皮腰帶抽下來
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
顯得很是俐落
最後
老打魚人折了幾根柔軟的柳條
將褲腰紮起來
老打魚人黑色的褲子和他兒子的灰色的褲子,
就像兩條分叉的口袋,
鼓鼓囊囊地躺在路上。
魚點落到褲子上,魚在褲子裏撲愣着。
小傲知道,如果是鰱魚,離水片刻就死,
但基於命大,離水許久,還能撲愣。
老打魚人扯着栓辮的繩子,
看待小傲,笑着說:「小夥計你好啊。」
小傲點點頭,沒有搭槍,
但老打魚人臉上的微笑,消解了他心中的低議。
老打魚人將那兩褲子魚放在那棵裸根如龍的大柳樹下,
又把那隻大鱉拴在了柳樹突出地面的根上。
他做好了這些,第一聲對小傲說,
小夥計,幫我們看着,別吭聲,
我們走時,會送給你兩條魚,兩條最大的魚。
小傲看着那兩褲子魚和那隻大鱉,依然沒有吭氣。
那隻大鱉所以爲得到了解放,急匆匆地往彎裏爬,
但拴住它後腿的細繩很快就拽住了它。
它一掙扎,就被繩子捕住,
一條後腿被長長地拉出來。
再一用力,它翻了跟斗,肚皮朝天,四條腿蹬歪着。
好不容易翻過身來,繼續往前爬,隨機又被捕翻,
肚皮朝了天,再翻過來,再掙扎。
折騰了幾次,它不動了,似乎在生悶氣。
兩隻綠肚小眼裏放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小打魚人蹲下身,臉上流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
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鱉甲。
它得意地說,
爹,其實咱有這隻老鱉就夠了,野生大鱉,
賤賣也要給咱們兩千。
老打魚人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閉嘴吧你。
小打魚人繼續用手指戳鱉甲,甚至去戳鱉頭,
臉上的喜色掩蓋不住地洋溢出來。
你找死啊。
老打魚人訓斥道,被這樣的野生老鱉咬住手指,
它是死活不會鬆口的。
說得怪嚇人的,小打魚人不懈地嘟聾着,
但那根剛觸到鱉頭的食指機敏地縮了回來。
不被鱉咬你就不知道鱉的厲害。
老打魚人說着,突然打了幾個噴嚏,
低聲嘟聾了幾句什麼吼,對小鱉說,
小夥計,怎麼樣,今天算你好運氣,
既看得熱鬧,又擺得兩條大魚。
我不要魚。
小鱉盯着老打魚人的眼睛,低聲說,
我不要魚。
你不要魚。
老打魚人皺了皺眉頭,問,
你竟然不要魚,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這隻鱉。
你要這隻鱉。
老打魚人冷笑一聲,說,你可真敢開啞。
我不要魚,我就要這隻鱉。
小鱉堅定地說,
你知道這隻鱉值多少錢嗎?
小打魚人提高了嗓門,說,
這兩褲子魚也賣不過這隻鱉。
我不管,你們如果要讓我看魚,
我就要這隻鱉。
小鱉說,我們憑什麼要給你這隻鱉?
小打魚人頂了小鱉一句,
看着他的爹,不滿地說,
我們爲什麼要他看?
魚裝在褲子裏,鱉栓在樹根上,跑不了的。
小傲慢地說,我根本就沒有給你們看魚,
是你們讓我給你們看魚,
是你們要給我兩條大魚。
那麼,小打魚人說,
我們現在不要你給我們看魚了,
我們也不要送你魚了。
魚不大不小地嚇着,魚在灣裏翻着花,
發出霍朗霍朗的聲音,
灣裏散發着腥臭的氣味。
老打魚人看了一眼灣裏的水,說,
小夥計,你先幫我們看着,
至於這隻鱉,等我們要走的時候,
再跟你商量,也許我們高了心,
還真的把它送給你。
但如果你搗蛋,惹我們不高興了,
那我們不但不會送你鱉,
我們連一片魚鱗也不會送給你。
你們去打魚吧,反正我要這隻鱉。
反正你要這隻鱉。
小打魚人輕蔑地說,反正個屁,
我們什麼也不會給你,你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樣?
小傲冷冷地說,我能跑到村子裏去,
到張爾坤家,告訴他,來了兩個打魚的,
把灣子裏的魚快要打光了,
還打了一隻鱉,一隻大鱉。
他們已經打了滿滿兩褲子魚,
他們還在打。
這魚是野生的,鱉也是野生的,
我們爲什麼不能打?
小打魚人說,這個大灣子是我們村子裏的。
小傲說,這灣子裏的魚,自然也是我們村子裏的。
屁,你們村子裏的,你叫他們,他們答應嗎?
如果你叫他們,他們答應,那就算是你們的。
小打魚人說,我叫他們,他們不會答應。
小傲毫不是弱地說,但張爾坤叫他們,
他們就會答應。
張爾坤家裏養着一條狼狗,像小牛一樣高大,
每次可以喫五斤肉。
張爾坤家還有一名大銅鑼,他一敲鑼,
全村的人都會跑來,把你們圍起來,
沒收你們的魚,沒收你們的鱉,沒收你們的網。
如果你們不老實,就把你們扔到灣子裏去。
哼,嚇唬誰呀?
我們是喫着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着長大的。
小打魚人說,你這個小夥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啊。
老打魚人看看灣子裏被魚點打得媽媽村村的水面
和大魚不斷翻起的浪花,
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
小夥計,你也不用嚇唬我們,
我和張爾坤早就認識,我們兩家還是瓜萬子親戚,
論道起來,他該叫我表叔。
你叫來他,他就會請我們去他家喝酒。
我不願意驚動他,是怕給他添麻煩了。
小傲冷笑着,不說話。
其實,不就是一隻鱉嘛。
老打魚人說,等我們把這兩個蒲包打滿,
我們就把這隻鱉送給你。
但你必須幫我們看着這些魚。
好吧,我幫你們看着魚。
小傲說,爹,你真是慷慨。
小打魚人氣轟轟地說,我們憑什麼給他。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趕快,趁着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
老打魚人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
轉回頭對小傲說,
小夥計,你可千萬別戳弄他,
被他咬住就麻煩了。
兩個打魚人急匆匆地沿着斜坡下到水邊,
他們不時地回頭看樹下,
顯然是對小傲不放心。
他們對着灣中大魚繁花的地方將網撒下去,
豐盛的收穫,
使他們暫時忘記了往這邊張網。
小傲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寂靜的村子,
心中又感到無聊。
他看到有幾戶人家的煙桶裏冒出了白色的炊煙,
知道做午飯的時候到了。
他有點記掛爺爺了,
但既然答應了給人看魚,
而且那個老打魚人已經答應了
會將這隻大鱉給自己,
他不能離開。
他想,
這隻老鱉到手後是拎到集市上賣了呢,
還是燉湯給爺爺補身體?
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
他發現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爺爺過去邊框時從不困窖,
現在爺爺邊框時經常打葫蘆。
爺爺是邊框的高手,
張爾坤說要幫爺爺把框賣給外國人。
褲子裏的魚漸漸地安靜下來,
那隻大鱉也認了命似的一動不動。
小傲仔細地觀察着這隻鱉,
只見它被假綠裏泛黃,
假翹上佈滿花紋。
假鞭的肉裙又肥又厚,
脖子周圍擁着黑色的疙瘩皮,
頭是黑的,
但鼻子是白的。
小傲知道這是織上了歲數的老鱉,
心中生出幾次敬畏。
小傲看到鱉頭上那兩隻晶亮的綠豆眼,
放射着仇恨的光芒,
忽然感到身上發冷,
很多從爺爺和奶奶嘴裏聽過的鱉經故事湧上心頭。
小傲覺得眼前這隻被拴住後腿的鱉,
就是一隻鱉精,
只要它一施展法術,
就會水逝桃天,
絕地悔暗。
只要它搖身一變,
就會變成一個白鬍子老頭,
站在自己面前,
講述前朝舊事。
那老鱉似乎看出了它的膽怯,
猜到了它的心思。
兩隻小眼的光芒愈發地明亮兇狠起來。
一時間小傲不敢與鱉眼對視,
它用求助的目光去尋找打魚人,
卻發現它們已經轉到大灣的對面去了。
它們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
身上的紅色雨衣在雨中海滑成兩大團顏色,
它們的懸網像一道道明亮的閃電,
不時地在水面上顫抖着展開。
它想喊叫它們,
但突然感到它們形跡詭異,
也許它們也是鱉洞裏的老鱉,
幻化成人形來考驗它的意志和忠誠。
於是就努力地回憶它們的模樣,
越想越覺得它們的容貌怪異,
彷彿戴着假面的腰巾。
它抬頭往遠處看,
正好看到那條從大灣南面斜着穿過的黑青鐵路上,
有一列綠色的只有四節車廂的火車無聲地劃過,
車上似乎也沒有乘客,
一閃而過的車窗上似乎都掛着潔白的窗簾。
它激起村裏人關於這條鐵路和這列神祕列車的議論,
人們實在想不明白爲什麼要佔數萬畝的糧田、
花數十億的資金修這樣一條邪烈霸道的鐵路,
每天只有這樣一列似乎什麼也沒拉的火車從這裏划過去,
列車時刻表上查不到這列火車的任何信息,
它於是趕到這條鐵路,
這列火車都與這個大灣裏的老憋有關係,
憋懂是不是像那些繪本上所畫的那樣
連通着另外一個世界,
而另外那個世界裏的人長得是否跟老憋一樣?
越想越怕,
低頭看老憋似乎覺醒了似的又開始了掙扎,
重複着向前爬行、繩登後腿、
四肢朝天、困難翻轉、再爬再翻的遊戲,
小傲下定決心要放了這個老憋,
他想,既然兩個打魚人也是老憋變的,
那放了同類不正是他們期待着的嗎?
也許這就是應對他們考驗的最好的舉動,
放了老憋讓憋精知道我的善良,
然後他們就會保佑我的爹孃多掙錢,
保佑我的爺爺身體好,
保佑我考試的高分。
於是小傲解開了樹根上的繩子,
低聲說,你走吧。
但那老憋竟然一動不動了,
剛纔還瘋狂掙扎呢。
小傲看着老憋,
老憋也瞪着兩隻小眼看小傲。
老憋尖尖的嘴巴、
晶亮英森的小眼,
讓小傲感到似曾相識、
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一個男人的臉。
小傲又重複了一聲,
說,你走吧。
但老憋依然不動。
小傲終於明白,
老憋是不願意拖着一根尼龍繩子下彎的,
那將給他帶來諸多的不便,
也會讓水族們喫笑。
小傲說,老憋、老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
小傲彎下腰,
試圖去解拴在憋後腿上的繩子時,
那老憋卻以閃電般的速度
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三、小傲慘叫一聲。
與其說是因痛苦而喊叫,
不如說是因恐懼而喊叫。
他猛地站起來,
但不得不隨即蹲了下去。
因爲老憋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
他的戰氣只是把老憋的脖子撐出槍殼,
他的四個爪子牢牢地扒着地面,
身體沒有動彈。
深刻到骨頭裏的痛疼
讓小傲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憋面前。
他感到老憋的咬勁很大,
似乎尖利的牙齒已經刺進了自己的趾骨。
只要掙扎,
半截食指就會斷在老憋的嘴巴里。
小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
小傲喊叫那兩個打魚人,
但他們已經轉到了大彎的南邊,
那兩團紅色的幻影更加模糊,
而那一道道閃電般的網影也更加明亮而夢幻。
小傲又往外掙了幾下手指,
但似乎每掙一下,
老憋嘴巴上的力道就越阻。
他哭着訴說,
老憋啊老憋,
我是想放你的生啊,
我是善良的孩子,
我奶奶信佛,
不殺生。
我剛纔想把你殺了,
給我爺爺燉湯喝是我錯了,
我一時糊塗了,
我只記得行笑,
忘了我奶奶對我的教導。
老憋,老憋,
你饒了我吧,
小傲,小傲。
絕望中他聽到了爺爺的喊聲,
同時也看到了爺爺的身影。
他不敢大聲回應,
生怕因此惹老憋生氣而加大咬勁。
他低聲哭泣着說,
爺爺,爺爺,
快來救我。
爺爺終於看到了小傲,
並盡了一個老人的最大的力量,
跌跌撞撞地來到大柳樹下。
氣喘吁吁地看清楚了孫子和老憋的關係後,
爺爺抬起柺棍就在憋殼上倒了一下子。
小傲隨即發出一聲哀號,
彷彿那柺棍不是倒在憋殼上,
而是倒在了他的背上。
爺爺不明就裏,
抬起柺棍又要倒。
小傲哭着哀求,
爺爺,別倒了,
您越倒,
他咬得越緊。
爺爺焦急地轉着圈子,
叨叨着,
這是咋整的,
我還以爲你在學習呢,
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這是咋回事,
誰的憋怎麼能咬着你呢,
真是的,
這是咋回事呢。
爺爺前言不搭後語地念叨着,
圍着老憋和小傲轉着圈,
時刻想抬起腳聽着老憋的樣子,
小傲哀求着,
爺爺,爺爺,
您千萬別踢他,
您踢他,
他就把我的指頭咬斷了,
這怎麼辦?
爺爺望着彎對面那兩個打魚人,
吼道,
這是你們的憋嗎?
你們的憋把我孫子的手指咬了,
你們要負責,
兩個打魚人沒聽到爺爺的喊叫,
只顧一網接一網地打魚。
不斷有熒光閃閃的大魚,
被他們從網中抓起,
塞到腰間懸掛的蒲包裏。
爺爺,
您快去叫我星雲姑姑吧,
她一定會有辦法救我。
星雲是小傲姑奶奶家的女兒,
是村子裏的醫生。
小傲相信,
星雲姑姑一定有辦法讓這老憋鬆口。
爺爺拄着柺棍一蹶一踮地走後,
那兩個打魚人過來了,
他們腰間懸掛的蒲包已經塞滿了,
幾條大魚的半截身子
鹿在蒲包外擺動着,
隨時都可能蹦出來。
他們拖着沉重地散發着臭氣,
低立着污水的懸網,
雖然看上去步履亮腔,
筋疲力盡,
但臉上洋溢着喜氣。
小傲哭着喊,
救救我,
老打魚人是大爲喫驚的樣子。
小打魚人卻是滿不在乎,
甚至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這小夥計,
我不是跟你說了,
不要戳弄他嗎?
老打魚人懊惱地抱怨着,
放下魚網,
摘下蒲包,
蹲下觀察情況。
小子,
小打魚人輕飄地問,
被鱉咬着什麼滋味?
老打魚人白了兒子一眼,
道,
趕快,
想辦法讓老鱉鬆開口。
那還不簡單嗎?
我一隻腳踏在他的背上,
還怕他不鬆口嗎?
小打魚人說着,
就要將泥膩的大腳踏到鱉背上。
小傲用哀號制止了他。
老打魚人也說,
不行,
憋着東西邪性,
你越踩他,
他越用勁,
那這小夥計的指頭就要斷在鱉嘴裏了。
小打魚人說,
斷了就斷了唄,
不就是根指頭嗎?
老打魚人看看從村街上匆匆跑過來的幾個人,
低聲道,
他的指頭斷了,
我們還走得了嗎?
怎麼就走不了了?
小打魚人嘟囔着,
又不是我把他的指頭咬了下來。
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
你就閉嘴吧。
小傲看到了爺爺和揹着藥箱子的星雲姑姑,
還有一個大個子,
是星雲姑姑的丈夫,
現出目手一舉的侯科長。
他激動得鼻子發酸,
眼淚溢出了眼眶。
怎麼回事?
星雲姑姑彎下腰,
觀察着情況。
侯科長嚴肅地質問打魚人,
這是你們的爹嗎?
老打魚人搶着回答,
這爹確實是我們從灣裏打上來的,
但我們已經把他送給了這個小夥計。
侯科長搖搖頭,
說,
這麼貴的東西,
你們怎麼會送給他?
是這樣,
領導,
老打魚人看出了戴着眼鏡,
向着烤虎牙的侯科長的官員身份,
謙恭地說,
我們讓這個小夥計幫着看魚,
我們把這隻大鱉送給他。
剛開始我們只是要送給他兩條魚,
但他一定要這隻鱉。
小打魚人說,
我沒有答應,
但我爹答應了。
我們打到的魚加起來,
也不值這隻老鱉的錢。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老打魚人說,
從我答應了那一剎起,
這隻大鱉就是這個小夥計的了。
是這樣的嘛。
侯科長問小傲,
小傲點點頭,
侯科長道,
你們真夠大方的。
星雲姑姑打開藥箱,
拿出一把箱子,
戳了戳鱉頭。
那鱉的頭猛地往後觸了一下,
小傲發出一聲哀號,
侯科長急忙道,
你不要亂動。
鱉這東西,
是有性格的。
什麼性格?
星雲道,
不就是一隻鱉嘛。
低級動物。
別這麼說,
別這麼說。
爺爺目光暗遠地看看衆人,
然後低頭對老鱉祈告,
大帥,大帥,
原諒他小孩子無知,
您鬆口吧。
小傲不明白爺爺爲什麼將老鱉稱爲大帥,
他知道這名稱後定有好聽的故事,
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星雲姑姑試試小傲的額頭,
又摸摸他的脈搏。
抬頭問侯科長,
要不要給他輸點液?
不用吧。
侯科長想了一下又說,
不過輸點也沒有壞處,
加點抗生素,
防止傷口感染。
星雲姑姑說,
那我回去取藥。
侯科長道,
你順便喊一下二坤。
老打魚人跟兒子使了一個眼色,
說,
領導,
那我們走了。
他彎腰抓着一庫子魚,
將褲襠插在脖子上,
兩條盛滿魚的褲腿順到胸前,
腥臭的污水也順着褲腳流下來。
侯科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說,
您別急着走,
這個村的書記馬上就到了,
等他來了,
說清楚了,
你們再走也不晚。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
小打魚人怒氣衝衝地說,
這隻老魚值好幾千塊呢,
我們不要了,
還不讓走?
你們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
是犯法的。
年輕人,
火氣別這麼大。
侯科長笑着說,
看,
我們的村官來了。
二坤叼着菸捲,
打着寶格,
懶洋洋地走過來。
怎麼回事?
爺們。
他低頭看了一下,
吐氣一聲笑了,
太好玩了。
爺們,
你真是會玩,
我活了大半輩子,
還是第一次看到鱉咬人。
什麼感覺?
小傲咧咧嘴,
哭着說,
大叔,
救救我吧,
哭什麼?
二坤叨,
這還不好辦。
看我的。
他將菸頭放在嘴邊吹了吹,
將火頭猛地按在鱉頭上。
小傲又是一聲哀鳴,
一股暗褐色的腥臭液體
從鱉尾巴下竄出來。
不能這樣。
侯科長道,
你這傢伙,
實在魯莽。
奶奶的,
這問題還真有點嚴重啊。
二坤摸出手機,
撥打了110。
他安慰小傲,
爺們,
不要急,
110馬上就到,
他們有辦法。
侯科長道,
你這傢伙,
虧你想得出。
上下打量着兩個打魚人,
二坤只知老憋,
問,
這個憋玩意兒,
是你們弄上來的?
老打魚人從腰裏摸出一個塑料紙包,
揭開,
顯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
用溼漉漉的手,
笨拙地抽出一支,
遞給二坤。
道,
書記,
請抽菸。
二坤道,
老爺子,
少來這一套,
我不抽你的煙。
老打魚人尷尬地笑笑,
說,
您是嫌咱的煙不好呢,
窮打魚的,
能抽上這個就不錯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
我問你話呢。
二坤道,
要說這憋,
確實是我們打上來的,
不過,
這小夥既要,
我們就送給他了。
老打魚人道,
這麼慷慨。
二坤道,
這憋玩意兒,
最少也有十斤。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憋。
大叔,
他轉臉問小傲的爺爺,
大叔您經多見廣,
您見過這麼大的憋嗎?
小傲的爺爺搖搖頭,
你呢,
畜牧局的專家,
二坤問侯科長,
您見過這麼大個的憋嗎?
前幾年規逼協會在市裏搞過一次評比,
魚灘養憋場參展的一隻憋
跟這隻個頭差不多。
侯科長說,
不過,
那是人工養殖的,
用配方飼料和激素催起來的。
我們這大灣也被袁武這個狗日的給污染了,
滿灣激素。
二坤恨恨地說,
所以,
這也是一隻激素憋,
變態憋。
這次市裏下了大決心整頓不合格出勤養殖場。
侯科長說,
袁武這個場問題很多,
必須關閉。
你們這次可要狠起來,
不能虎頭蛇尾。
二坤道,
你老婆一家也是受害者呢?
壯士斷腕,
毫不留情。
侯科長斬釘截鐵地說,
星雲姑姑拿着鹽水瓶子和掛釣瓶的器械來了,
村子裏很多人也跟着來了。
不知何時,
雨停了,
東南天上出現了一道彩虹。
小敖看到彩虹,
馬上想到去年奶奶死時,
天上也出現過彩虹。
想到奶奶,
他感到悲從中來,
便抽抽大大的哭起來。
哭什麼呀爺們?
二坤大大咧咧地說,
男子漢大丈夫,
停起來,
就算把這根指頭餵了老鱉,
那又怎麼樣?
閉嘴,
不許哭。
他摸出手機看看時間,
到110這些傢伙,
怎麼還不到呢?
星雲姑姑將釣瓶支架豎起來,
揉聲說,
小敖,
沒事啊,
姑姑給你梳上葉,
咱們跟老鱉較上勁,
看看誰能熬過誰。
星雲在小敖的左手背上紮上了針頭,
可能是被逼咬出的疼痛分散了注意力,
往常打針都會自挖亂叫的小敖,
竟然一點都沒感到針頭扎進血管的痛楚。
老打魚人對小打魚人使了一個眼色,
說,
二坤書記,
還有各位鄉鄰,
這隻價值三千元的大鱉自然是這個小夥計的,
除了鱉之外,
我們再奉獻出一褲子魚給各位嚐嚐新鮮。
老打魚人將自己褲子裏的魚倒在柳樹下,
說,
如果沒有事,
我們就走了。
那些生命力頑強的鯽魚在柳樹下蹦跳着,
一片熒光閃爍。
二坤飛起一腳,
將一隻蹦倒他腳邊的肥大鯽魚踢到大彎裏。
小敖似乎聽到那鯽魚落到水面時發出了一聲慘叫,
很像小孩子的哭聲。
他聽到二坤冷笑着說,
怎麼會沒有事呢?
事多着呢。
等110來了後,
如果他們讓你們走,
這些傢伙怎麼還不來呢?
來了。
一個清脆的童音喊叫,
我聽到警車的聲音了。
喊叫者是小敖的同學袁小杰,
這個外號小鱉的男孩,
濃眉大眼,
脣紅齒白,
十分英俊。
這纔是真正的小鮮肉呢。
二坤看了一眼星雲,
彷彿要讓星雲同意自己的說法。
但星雲低着頭,
觀察小敖被鱉咬住的手指,
沒理他。
他又說,
小鱉,
誰給咱這俊孩子寫了這麼一個外號?
小鱉,
去,
把你爹叫來,
就說我找他。
我就小杰,
袁小杰。
小鱉怒衝衝地說,
你的外號我也知道的。
二坤笑道,
小杰小杰,
袁小杰,
去把你父親袁武叫來,
就說我張二棍子或者是張二混子有要事找他。
一輛警車鳴着警笛,
呼嘯而至。
車蓋子上泥漿斑駁,
彷彿從一萬里外趕來。
車門打開,
跳下兩個警察。
一個是瘦高個,
面孔黑曲曲的,
陰溝鼻,
目光犀利。
另一個體態壯碩,
紅臉堂,
算頭鼻,
眼睛發紅。
還有一位白鏡面皮的,
手把着方向盤,
穩坐在駕駛座上。
裝瘦的警察,
掏出一塊紙巾,
沾沾流淚的眼睛,
問,
什麼事?
瘦警察則麻利地奮撥開衆人,
站在小傲與老鱉的旁邊彎下腰,
仔細地觀察着。
裝瘦警察也走近前來,
看了一眼,
渾身立刻鬆弛了,
打了一個個哈欠,
問,
誰報的警?
我……
阿爾昆道,
你是什麼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啊。
我問你的職務,
報警還要有職務?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故意的是不是?
裝瘦警察煩躁地說,
驢踢着鱉咬着都報警,
接下來是不是連老母雞不下蛋,
圈裏的豬不喫食都要報警?
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他輕輕嗓子吐了一口痰,
低聲嘟噥着,
奶奶的,
你罵誰?
阿爾昆冷冷地問,
咦?
裝瘦警察道,
我罵人了。
你聽到我罵人了?
我不但聽到了,
而且還錄了下來。
阿爾昆晃晃手機,
說,
我是罵你嗎?
我怎麼敢罵你?
裝瘦警察道,
我是罵我自己,
罵我的嗓子,
罵我不爭氣的身體,
昨天夜裏也不過出了三次井,
就咳嗽、發燒、流淚,
少來這一套。
阿爾昆道,
驢踢着鱉咬着不能報警嗎?
人民警察爲人民,
人民被鱉咬着,
鱉不鬆口,
一生無跡可施。
你說,
不找警察找誰?
瘦警察來到阿爾昆身邊道,
老鄉老鄉,
消消氣。
人民警察爲人民,
別說被鱉咬着,
就是被蚊子咬着,
也可以找我們。
這話說的有水平,
您一定是隊長?
阿爾昆道,
本來,
我是想給你們個出頭露面的機會。
阿爾昆晃晃手機,
說,
我們村子裏的人,
在我的培訓下,
都有強烈的新聞意識,
都能熟練地使用手機的錄像功能,
上到百歲老人,
下到五歲兒童。
阿爾昆只直舉着手機的村民,
繼續說,
你們想,
人民警察頂風冒雨,
前來解救一個被逼咬住手指的留守兒童。
這樣的視頻,
在網上發佈後,
你們馬上就是網紅,
你們成了正能量滿滿的網紅,
你們領導也會高興,
你們領導一高興,
等待你們的,
不是立功就是提升。
可是,
你們竟然發牢騷,
罵人,
這個視頻要是在網上一發布,
那是什麼後果?
你們自己想想吧。
收警察掏出煙,
遞給阿爾昆。
阿爾昆不接,
收警察,
再送。
阿爾昆接了煙,
收警察給他點上火。
收警察自己也點上煙,
低聲說,
我是副隊長,
你一定是這個村子的書記,
一把手。
阿爾昆點點頭。
收警察說,
我們這個同志,
帶兵堅持工作,
心情不好,
請多多諒解。
阿爾昆道,
您這樣說,
咱們自然理解。
警察也是人嘛。
謝謝謝謝,
收警察道,
那段錄像,
千萬,
他也不容易,
老婆剛跟他離了,
自己帶着個三歲的孩子。
兄弟,
人民羣衆是通情達理的。
阿爾昆高聲道,
大傢伙住江,
今兒個的視頻,
誰都不許發,
都給我刪了。
待會兒我發一個正能量滿滿的版本,
你們死勁給我轉。
收警察抓住阿爾昆的手,
使勁握了我。
裝說警察大聲地吆喝着,
讓開點,
讓開點。
大家保持安靜,
請相信我們,
我們一定能儘快地把這個孩子的手指,
從老爹的嘴巴里解放出來。
四,
收警察抽着煙,
皺着眉頭思索着。
裝說警察像一頭大熊,
轉來轉去。
他拍拍槍套,
說,
陳隊,
乾脆,
我對準這王八蓋子上放一槍,
然後讓醫生慢慢收拾。
小傲帶着哭音喊叫,
不要開槍,
不要打死他,
那就用電棍搞他一傢伙。
裝說警察提着警棍比劃着說,
不要,
小傲哭着說,
你是醫生。
受警察問星雲,
星雲點點頭,
能將老爹麻醉嗎?
受警察說,
讓他喪失意識,
肌肉完全鬆弛。
星雲搖搖頭,
要叫救護車嗎,
陳隊。
裝說警察問,
受警察搖搖頭,
又蹲下身,
先看小傲,
再看老爹。
看小傲時,
他面帶微笑,
看老爹時,
他滿面嚴肅。
小傲感到老爹也斜着眼睛盯着警察,
眼神裏充滿了仇視與不屑。
小傲甚至猜到了老爹的心思,
我就是不鬆口,
看你有什麼辦法。
警察的表情突然轉換了,
看小傲時嚴肅,
看老爹時微笑。
彷彿成竹在兇似的,
他站起來問二昆,
能找到朱宗嗎?
朱宗?
太能找到了,
二昆道,
你看,
我們的作惡多端的太平養豬場的廠長來了。
袁武在兒子的引領下,
來到衆人面前。
他是個大個子,
背有點陀,
瘦長臉,
大眼,
頭髮花白,
胡茬子很硬,
下巴上有盜血口子,
看樣子是刮鬍子刮破的。
他看到了警車和警察,
眼神裏似乎有幾分不安。
他問,
書記,
您找我?
你趕快回去,
弄幾根朱宗來。
二昆道,
豬都殺光了,
哪裏還有朱宗?
袁武道,
你少給我裝蒜,
二昆道,
不是還有兩頭老母豬,
一頭大公豬嗎?
老百姓總還是要喫肉的嘛。
袁武都聾着,
袁小杰,
你腿快,
你去拔。
二昆又對村子裏的文書說,
孫奎,
你跟小杰去,
拔那大公豬的,
小心別讓豬咬着。
找我就這點事。
袁武問,
找你的事多着呢?
二昆道,
袁武,
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
這個大灣裏的水
是什麼樣子的嗎?
袁武低聲嘟噥着,
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那時候,
水清見底,
灣裏生長着蘆葦和蒲草,
我們在這灣裏游泳洗澡,
那時候,
灣邊有口水井,
咱全村人都喫這口井裏的水。
可自打你建了這個太平養豬場,
大灣漸漸地成了一個污水坑,
井裏的水也散發着刺鼻的臭氣,
不能喫了。
二昆說,
你自己倒是發了財,
聽說在青島,
威海都買了房子,
隨時都準備遷走。
你說說,
你缺德不缺德?
袁武道,
二昆話不能這樣說,
我扮養豬場
是得到了當時的領導支持的,
縣裏和鎮上講給我的牌子
都在家裏掛着呢。
再說,
村子裏修路,
建廟,
我是捐款最多的。
村裏人遇到難處,
我也是慷慨相助的。
何況,
十幾年來,
我爲人民羣衆提供了大量的優質豬肉,
這也是有功勞的。
呸,
你還好意思說你的豬肉?
你的豬
是用十幾種藥物催起來的。
過去,
我們養頭豬
一年半才能長到一百五十斤,
可你的豬
四個月長四百斤。
你生產的豬肉
是百分之百的毒藥。
大家都是這樣養,
這是科學的進步。
袁武便接着
看一眼侯科長,
說
我們用的配方飼料
添加劑
都是從畜牧局下屬的公司購買的。
侯科長,
您是專家,
您給評評理。
侯科長不知可否地搖搖頭,
說
對任何事物的認識
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我想不明白,
不久前還被我批紅帶花,
一轉眼就成了罪人。
袁武道,
你還挺委屈。
我問你,
你的養豬場裏
是不是有一條暗道
通到這個大灣裏?
你污染了一灣清水,
還污染了我們村的地下水源。
二坤道,
省環保巡視組的人
已經到了縣裏,
你看着辦吧。
你們看着辦吧。
袁武說,
大不了
我把公豬和母豬也殺了,
養豬場徹底關門。
如果還不行,
你們就把我抓進去唄。
嗨,
你還挺硬氣的。
二坤道,
公豬和母豬,
你可以賣給
符合環保條件的大養豬場。
你這種往大灣裏排污的養豬場關門
那是必須的。
但抓你是不行的。
即便公安局來抓你,
我們也要把你留住,
等你把這個大灣的污水變成清水,
把井裏的臭水變成甜水,
才能放你走。
二棍子,
袁武怒衝衝地說,
你不用跟我玩花樣了,
不就是有人看上了養豬場這塊地兒嗎?
要在這裏建什麼養老別墅吧?
我讓出來還不行嗎?
你可以不讓,
你就在這裏挺着。
但你害得全村人買水喫,
害得村裏三十多人得了怪病,
害得全村的年輕人都不敢回鄉,
這是你得負責。
二坤道,
什麼都怪我。
年輕人不回鄉也怪我。
欺人太甚了吧。
袁武說,
灣裏有魚有鱉,
就說明水質很好,
不怪你。
你看看這些魚,
看看這隻鱉。
二坤直指柳樹下那些還在蹦躂的大鯽魚,
說,
你看看,
這是魚嗎?
身上都是瘤子,
你看看,
二坤用腳踢着魚,
說,
連腿都長出來了。
你見過長腿的魚嗎?
二坤直指那隻大鱉,
還有這隻鱉,
你看看它的頭,
看看它的脖子,
看看它的眼神,
對着它的眼睛看,
你不感到害怕嗎?
世界上哪裏有這樣的鱉?
咬着人死不鬆口,
小傲,
咬着你有兩個小時了吧?
這都是你的養豬場污水餵養出來的怪物。
二坤看看兩個打魚人,
道,
你們以爲我們是想扣留你們的魚?
白給我們也不要。
當然,
我們也不允許你們把這樣的魚拿到集市上去賣。
老打魚人點頭哈腰地說,
這些魚我們全部扔回灣裏去,
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吧?
那不行,
這些魚多半死了,
扔到灣裏去不是讓灣水更臭嗎?
你們要將這些魚做無害化處理,
焚燒掩埋。
你這書記總要講理吧?
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
魚本來就在你們灣裏,
我們扔回灣裏,
這叫物歸原主。
那你問問警察同志,
他們讓你們走,
你們就走,
不行,
撞說警察嚴肅地說,
這個小孩被憋咬的事還沒處理完呢。
老打魚人垂頭喪氣地說,
他孃的,
今日真是被憋咬着了。
唔,
在衆人鬧哄哄地說話聲中,
小傲似乎睡了一小覺。
他睡着的證明是夢見了爹和娘。
爹在一家小飯店裏當廚師,
娘給他打下手。
他夢到爹在廚房裏剁下了一條眼鏡蛇的腦袋,
而那個落在地上的蛇頭又突然飛了起來,
咬住了爹的手指。
他慘叫一聲,
渾身是汗。
星雲捏着他的耳朵說,
小傲,
不要睡,
馬上就有辦法了,
警察同志想出好辦法了。
小傲睜開眼,
看到周圍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怪怪的,
以鼓鼓濃重的欣慰令人作嘔。
他看到自己的同學袁小杰
右手舉着一撮閃閃發光的珠宗跑過來,
後邊跟着跑的是村子裏的文書孫馗。
而最讓他感興趣的是
袁小杰低垂的左手裏
提着的一個貼着紅色商標的塑料瓶子,
他知道那是可口可樂。
當袁小杰將可樂瓶口送到小傲嘴邊時,
小傲的眼睛裏流出了熱淚。
他暗自發誓,
今後不再叫袁小杰的外號,
也不再傳唱編排袁家是非的歌謠,
同學情誼高於一切。
他孤獨孤獨地喝了半瓶可樂,
感到身上有了力氣,
精神也不恍惚了。
他甚至試探着從老憋的嘴巴里
往外拽了拽食指,
但鑽心的痛疼讓他立即停止了動作。
他不得不面對着嚴酷的現實,
老憋咬人是下定了與被咬者同歸於盡的決心的。
小傲甚至考慮到,
請星雲姑姑索性將自己的手指割斷,
就算自己送給老憋一份禮物。
他同時還在祈求,
祈求夢中所見的情景永遠不會變成現實。
他也似乎明白了,
自己被憋咬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因爲他的父母打工的那家餐館是家野味餐館,
父親除了每天殺蛇外還要殺死很多憋。
受警察跪在地上,
將諸宗的家小心翼翼地捅到老憋的鼻孔裏。
小傲發現這個憋的鼻孔特別大,特別圓,
小小的鼻尖亮晶晶的,
像鑽石一樣放射着光芒。
受警察又將一根珠宗插進老憋的另一個鼻孔裏。
衆人都屏住呼吸,
目不轉睛地盯着受警察的手指。
十幾個手機盯着憋頭拍攝。
那個開車的白臉警察也下了車,
舉着一個小型錄像機錄像。
他很專業的樣子,
記錄全景,
也錄局部。
受警察那幾根被香菸燻黃了的手指,
靈巧地碾動着珠宗。
老憋的眼睛似乎眨巴了一下,
衆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老憋突然閉緊眼睛,
尖尖的鼻子裏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與此同時,
受警察抓住小傲的手腕,
忙往後一扯,
在憋口裏受苦多事的小傲的食指,
終於獲得瞭解放。
衆人齊聲叫好。
袁小杰跳躍着歡呼,
爺爺淚流滿面。
星雲姑姑匆匆地用點釘
給小傲受傷的食指消毒。
發視頻,發視頻。
二坤興奮地說,
滿滿的正能量。
大家都發朋友圈。
陳隊,真有你的。
壯碩警察大聲說,
沒有我們人民警察解決不了的問題。
受警察看抬小傲的手,
問星雲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吧?
星雲問小傲,
你感到有什麼不舒服嗎?
小傲搖搖頭。
星雲給小傲的手裹上紗布,
順便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針頭。
此時,
那隻老鱉悄悄地向灣邊爬行。
小傲看到了老鱉的行動,
但他不想吭聲。
他期望着老鱉回到灣裏去,
回到那個深不可測的鱉的宮殿。
就在老鱉猛然加速時,
縣畜牧區的侯科長一腳踩住了鱉後腿上拖着的繩子。
老鱉往前掙扎着,
嘴巴里發出了憤怒而絕望的叫聲。
聽到鱉的叫聲,
人們的臉都變了顏色。
這是一種尖利的聲音,
就像鐵皮哨子發出的聲音。
世界上聽過蛤蟆叫的人比比皆是,
但聽過鱉叫的人,
寥寥無幾。
小傲祈求地望着侯科長,
低聲道,
放了他吧。
侯科長看看衆人,
衆人的眼色都很曖昧。
二昆,侯科長神祕地說,
你仔細看一下,
鱉蓋上有什麼?
二昆低頭看了一下,
抬頭說,
沒有什麼呀,
別蓋上有字。
侯科長指點着說,
有字嗎?
我怎麼沒看出來呢?
二昆道,
你看,侯科長比劃着說,
這是天,
這是夏,
這是太,
這是平。
天下太平,
太棒了。
二昆道,
咱們村叫太平村,
這個灣叫太平灣,
抓了個鱉叫太平鱉,
十幾個手機近距離拍攝着鱉的貝殼。
小傲眼含着淚水望着二昆,
低聲說,
放了他吧。
這個老鱉是小傲的,
小傲要放了,
那就放了。
二昆盯着老打魚人說,
但是,
不能讓天下太平
拖着一條尼龍繩子下灣吧。
是不是啊,
小傲。
小傲點點頭,
解繩還需寄生人。
二昆盯着老打魚人說,
二位,
請吧。
老打魚人抓住繩子,
猛地將老鱉提起來。
小打魚人趁是抓住了老鱉的那條
黴栓繩子的後腿,
老打魚人將繩子解了下來。
小打魚人將老鱉放在灣邊,
老鱉靜靜地握着,
彷彿死了一樣。
衆人的手機
盯着鱉拍。
二昆跺着腳喊,
走吧走吧,
天下太平,
放你的繩吧。
你看,
我們村子裏的人多麼善良。
老鱉將脖子從蓋裏慢慢伸出來,
腦袋轉動着,
似乎在探測周圍的環境。
突然,
他的身體立起來,
像一個鍋蓋沿着斜坡向大灣滾去。
衆人還沒反應過來,
大鱉已經消失在灣水中。
二昆鼓掌,
衆人合擲,
天下太平。
二昆大聲喊,
衆人跟着喊,
天下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