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拇指銬》。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這裏是字裏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拇指靠》 一 臨近黎明時 阿易被母親的嘔吐聲驚醒 藉着窗簾間射進來的月光 他看到母親用枕頭頂着腹部跪在炕檐上 雙手撐着席 腦袋探出去 好像一隻鵝 從他的嘴巴里吐出一些綠油油的 散發着腥臭氣味的東西 他跳下炕 從水缸裏舀來半瓢水 遞過去 說 您喝點水吧 母親抬起一隻手 似乎想接住水瓢 但那隻手在空中掄了一下便落下了 他抽搐着身體 又搜長刮度地吐了一陣 然後深吟着說 阿易 我的兒 娘這次犯病 怕是熬不過去了 阿易的眼裏悄悄地湧出了淚水 他鼓着氣力 雄壯地說 您不要說喪氣話 我不喜歡聽您說喪氣話 我這就去胡大一家借錢 借了錢去鎮上搬一省 母親抬着頭 臉色比月光還白 雙眼悠悠 盯着阿易 說 兒子 咱不借錢 這輩子不借錢 他從腦後拔下兩根銀釵 遞給阿易 說 這是你姥姥傳給我的 拿去賣了 抓兩副藥吧 娘實在是活夠了 但我的兒 你才八歲 他從炕蓆下摸出一張柔皺的紙片 說 這是上次用過的藥方 阿易接過藥方 看一眼母親半掩在散發中的明亮的臉 說 我跑着去 跑着回 他將水瓢中的涼水一飲而盡 將銀釵和藥方仔細地揣入懷中 然後投瓢入甕 摸摸嘴 高聲道 娘 我去了 在明晃晃的月光大道上 他看到自己瘦小的身體投射出搖搖晃晃 忽長忽短的淺薄暗影 村子裏一片沉寂 月光灑在路邊的樹木上 發出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響 阿姨手裏抓着一塊磚頭 膽戰心驚地倒退着 那兩條狼狗並不積極追她 叫囂着送了她一段便退了回去 阿姨鬆了一口氣 扔掉了手中的磚頭 剛走出村子 她便撒腿奔跑 凌晨的涼風鼓舞着她的單薄衣服 宛若沾滿銀粉的黑蝶翅羽 跑到著名的漢林墓地時 她的步子慢了下來 她感到急跳的心臟衝撞着肋骨 像一隻關在鐵籠中的野兔 她抬頭看到 巴龍鎮炸油廠裏那盞高高挑起的水銀燈搖搖在望 彷彿一顆不斷眨眼的綠色晨星 她跑得汗流浹背 腹中如火 沿着雜草叢生的道路斜坡 她下到馬桑河邊 連年乾旱 河裏早失波濤 河灘上佈滿光滑的卵石 在月下閃爍着青色的光澤 斷流的河水坑坑窪窪 猶如一片片水銀 她跪在一汪水前 雙手撐住身體 腦袋探出去 滴下去 像一匹飲水的馬駒 喝壩水瀝起時 她感到肚子沉重 脊背冰涼 重新上路後 她的腸胃咕嚕嚕地響着 心冷的水直衝咽喉 促使她連連打嗝 她用手擠着肚子 吐出一些冷水 吐水時 她想到了跪在炕檐上吐血的母親 心中不由的一陣痠痛 摸摸懷中的銀釵和藥方 硬硬軟軟的都在 起步又要跑時 就聽到身後傳了一陣淒厲的慘叫 她的脊背一陣酥麻 毛髮根根豎起 貓頭鷹一叫就要死人 老人們都這樣說 母親也曾說過 母親慘白的臉浮現在她的眼前 她一張口 吐出了黑色 粘稠的血 彷彿是融化的瀝青 貓頭鷹又一聲叫 似乎在召喚她 她不由自主地揮過臉 看到高大的石墓前 那兩體肥胖的石馬 那兩隻臃腫的石羊 那兩個方頭方腦的石人 還有那張光滑的石貢桌 去年爲母親抓藥歸來時 她曾坐在石貢桌上休息過 據說墓地裏原有幾十株參天的古柏 但現在只餘一株頑口粗的松樹 在黑曲曲的真夜間 有兩點火星閃爍 那是貓頭鷹的眼睛 她發出一聲嚴肅的鳴叫 滑語翻動 無聲地滑翔出去 降落在流金一彩的麥田裏 阿烏 阿乙大聲嚎叫着 以此驅趕恐懼 她的腦袋膨脹 耳朵嗡嗡 忘掉了腸胃疼痛 飛跑月下路 向着水銀燈 向着已經能忘記模糊輪廓的巴龍鎮 阿乙跑進巴龍鎮時 紅日尚未升起 但瑰麗的霞光已把青石鋪成的街道照亮 街上靜悄悄的 沒有一個行人 街兩邊的店鋪都關着門 被夜路打溼的酒旗 死氣沉沉地垂掛在酒店門前 光溜溜的劣質模特 在服裝店的櫥窗底 憂鬱地蹙着眉頭 阿乙聽到自己的赤腳踩着溼漉漉的街石 發出咕咕唧唧的響聲 他高抬腿 輕落腳 小心翼翼 生怕驚了人家的夢 藥鋪大門緊閉 裏邊無聲無息 阿乙蹲在門前石階上 耐心地等待 他感到很累 很餓 但一想到很快就能抓到藥 又感到很欣慰 蹲了一會兒 他感到腿痠 便一屁股坐在石階上 他的眼睛漸漸朦朧起來 一輛細輪的小馬車從街東頭跑過來 拉車的是一匹火紅色的小馬 趕車的是個肥大的女人 蹄聲清脆 車聲凜凜 小馬目光明亮 宛如一個清秀的少年 女人睡眼惺忪 張開大口 打着無遮無攔的哈欠 在藥鋪門前 馬車停住 女人從車上踢下兩瓶牛奶 走過來 看着阿乙 說 閃開 鬼東西 好狗補我當門 阿乙跳起來 閃到門口一側 看着女人把奶瓶放在門前石階上 從她半掩的寬大衣服裏 抖摟出一些熱烘烘的氣息 別偷喝 小鬼 她說着 回到車邊 趕馬前進 阿乙專注地盯着那兩隻水淋淋的玻璃奶瓶 肚子隆隆地響着 牛奶的氣味 絲絲縷縷地散發在清晨的空氣裏 在她面前纏繞不絕 勾得她蟬弦於地 她看到一隻黑色的螞蟻爬到奶瓶的蓋上 晃動着觸鬚 吸吮着奶液 那吸水的聲音十分響亮 好像一羣肥鴨在潛水中覓食 腰部的門拐叫一聲 門扇半開 一個腦袋半凸的男人探出半截身體 出手如鉗 將那兩瓶牛奶提了進去 令阿乙昏昏欲睡的螞蟻 瞬息牛奶的聲音停止了 她嚥了一口唾沫 畏畏縮縮地將腦袋從半開的門縫裏探進去 她看到兔頭男人正在殿堂裏洗臉 一隻母貓站在牆角堆積的藥包中伸着懶腰 在她的身下 幾隻毛茸茸的小貓還在酣睡 男人洗完臉 端着臉盆出來 阿乙急忙閃到門邊 一片水在空中拉開一道簾幕 響亮地跌落在街市上 阿乙不失時機地湊過身去 哀求道 大叔 我母親犯病了 抓兩副藥 兔頭男人冷冷地說 門外等去 八點才上班呢 就在兔頭男人要將身體擠進門裏時 阿乙伸手扯住了她的衣巾 幹什麼 黑小子 男人說 阿乙漆黑的眼睛望着男人褐色的眼珠 順勢跪在地上 大叔 行行好吧 我母親病了 她如果死去 我就是孤兒 那男人嘟聾着 看不出還是個孝子 藥方呢 阿乙急忙把藥方和銀釵遞上去 男人道 這不行 藥鋪要獻錢 你得先把這釵子換了錢 阿乙的腦袋很響地扣在石頭臺階上 他抬起頭說 大叔 我母親吐血了 她如果死去 我就是孤兒 呃 提着兩包捆紮在一起的中藥 像提着母親的生命 阿乙跑出了巴龍鎮 赤紅的太陽迎着她的面緩緩升起 好像一個慈祥的紅臉堂大娘 道路依偎着馬桑河彎曲延伸 彷彿永無盡頭 快跑 慢跑 小跑 跑 跑 跑 雖然腹中飢餓 但心裏充滿幸福 河流兩邊展開着無邊的麥田 路邊的野草上挑着露珠 青草的氣味很淡 麥子的氣味很濃 她不時地將中藥放到鼻邊嗅着 香氣彎彎曲曲 好像小蟲鑽進了她的心 她抬頭看到溫柔的南風像絲綢一樣浮浮揚揚 低頭聽到輝煌的天空裏迴旋着野鳥的叫聲 跑到旱林墓地時 從河的對岸傳來了嘹亮的喊號聲 她看到在紫紅的大道上 狂奔着一羣金光閃閃的牛 一個瘦長的男人在牛後馱邊奔跑着 跑啊跑 跑回家 先去王大娘家借來熬藥的罐子 她嗅到了煎熬中藥的濃烈香氣 她想起了那隻貓頭鷹 不由自主地歪頭看待着松樹 她看到松樹筆狀的樹冠攪動着 變成了一束跳躍着的金色火焰 樹下的石拱桌上坐着兩個人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在石拱桌上坐着兩個人 喂 小孩 你站住 阿易站住 你過來 她聽到石拱桌上人喊叫 並且看到那個人高抬着一隻手 阿易竊竊地走過去 她這時清楚地看到 坐在石拱桌上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男人滿頭銀髮 紫紅的臉堂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 她的紫色的嘴脣緊抿着 好像一條鋒利的刀刃 她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人 女的很年輕 白色圓臉上生着兩隻細長的 笑意盈盈的眼睛 男人嚴肅地問 小鬼 你賊眉鼠眼 偷看什麼 阿易困惑地搖搖頭 你的父親 叫什麼名字 男人提高了聲音 威嚴地問 阿易結結巴巴地說 我沒有父親 那男人震了一下 然後突然仰起頭來 爽朗地大笑着 哈哈 你聽到沒有 她說她沒有父親 她竟然說自己沒有父親 那女子不理男人的話 只管一個人呲牙咧嘴 對着一面長方形的小鏡子修補她的嘴脣 阿易感到腹中痙攣 強烈地尿意突然起來 爲了不尿在褲頭上 她把雙腿緊緊地夾在一起 腰背也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她看到那男人從衣帶裏摸出一個灰白的小瓶 對準嘴巴 遲遲地噴了幾下 歪頭對身邊的女子說 這小雜種 女子懶洋洋地站起來 對着陽光打了一個噴嚏 她打噴嚏時 五官緊湊在一起 模樣很是古怪 打完了噴嚏 她的雙眼淚汪汪的 她身穿一件紫紅色的 皺巴巴的裙子 裸露着兩條瘦長的 膝蓋爭寧的腿 女子把一本綠色封面的小書摔在石工桌上 拍拍屁股 不聲不響地走進麥田 男人站起來 身上的骨頭髮出喀巴喀巴的響聲 阿易看到她高大腹朽的身體 揹着燦爛的朝陽逼過來 她想跑 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一波動 男人伸出大手捏住了阿易細細的手腕 阿易感到那隻大手又硬又冷 像被夜路打溼的鋼鐵 他掙扎着 想把手腕從那人的大手掌裏拖出來 但那人用力一鑽 他的手腕一陣痠麻 兩包中藥落在地上 他大喊着 我的藥 我孃的藥 但那男人聾子似的 對他的喊叫不理不睬 只管拖着他往前走 他被拖到那株松樹下 男人把他的另一隻手腕也捉住 往前用力一拽 阿易的鼻子就碰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淚眼朦朧中 他看到松樹已在自己懷抱裏 男人用一隻手攥住他的雙腕 用另外一隻手 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個亮晶晶的小物件 在陽光中一抖摟 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小鬼 我要讓你知道 走路時左顧右盼 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阿易聽到男人在樹後冷冷地說 隨即他感到有一個涼酸酸的圈套 箍住了自己的右手拇指 緊接着 左手拇指也被箍住了 阿易哭叫着 大爺 俺什麼也沒看到呀 大爺 行行好放了俺吧 男人轉過來 用鐵一樣的巴掌 輕輕地拍拍阿易的頭顱 微微一笑 道 乖 這樣對你有好處 說完 他走進麥田 尾隨着高個女人而去 陽光和麥浪被他尾岸的身影分開 留下一道鮮明的痕跡 宛如小船剛從水面上駛過 阿易目送着他們 一直望着他們的背影 與金色麥田融成一體 微風從遠處吹來 麥田裏滾動着層層細浪 結成團體的鳥向鶴雲般掠過去 留下繁亂的鳴叫和輕飄飄的羽毛 然後便是無邊的寂靜 阿易腦袋裏亂糟糟的 適才發生的事彷彿夢境 他晃晃腦袋 試圖把這些可怕的恍惚感覺趕走 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藥 他想走 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自由 他掙扎着 起初只是用力往後拽胳膊 接着是上躥下跳 嗷嗷怪叫 彷彿是一隻剛從森林裏捕來的小猴子 終於 他累了 他把腦袋抵在樹皮上 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隨着一股眼淚的湧出 心中的暴躁漸漸平息 他從樹幹的一側往前探頭 看到那兩個緊密相連的鐵箍放射着扎眼的光芒 它們緊緊地箍住了拇指的根部 累得兩根拇指充血發紅 動一動就鑽心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撐開 身體繞着樹轉了一圈 面對着馬桑河和河邊的道路 十幾只油亮的燕子緊貼着河面飛翔 暗紅的肚皮不時碰破水面 激起一些白色的小浪花 河的對岸也是連綿的麥田 麥田的盡頭 有一些凝重的村落 村落的上空籠罩着蓬鬆的煙雲 他低頭看到那兩包躺在草叢中的藥 母親的呻吟聲頓時如雷貫耳 她的鼻子一酸 眼淚又湧出來 她感到這一次湧出的淚水又黏又稠 好像松樹上流出來的油脂 三 在隨後的時間裏 不時又踢着鐮刀的農人從河邊的土路上走過 他們都匆匆忙忙 低着頭 目不斜視 阿易的喊叫 哭泣都如刀劍劈水一樣 毫無結果 人們彷彿都是聾子 偶爾有人把淡漠的目光投過來 但也並不止住匆匆的步伐 他苦熬到半晌午 高懸東南的太陽 紅色褪盡 變成濁暮的白涼 曾經在麥田裏飄蕩過的飽物 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乾燥的西南風一波催着一波吹來 熟透的小麥搖晃着沉甸甸的穗子 麥芒縱橫交叉 經葉反覆摩擦 麥裏蠶食般落地 田野裏湧動着使人心癢難捱的稀俗聲 空氣中瀰漫着麥子的焦香和嗆人的塵土 汗水像膠油一樣從他頭皮上冒出來流下去 他感到口渴難忍 肚子裏像有團熊熊的火焰 鼻孔裏呼出的氣息灼熱如煙 他又一次掙扎起來 強忍着拇指根部骨斷皮裂般的痛苦 他靠着雙腿和腹部的力量 一聳一聳地爬到樹幹高處 幻想着能讓樹冠從自己的懷抱中劃過 然後便能獲得自由 但松樹繁茂的枝插頂住了他的腦袋 粉碎了他的幻想 他的肌肉已鬆懈 整個人從樹幹高處溢滑到地 粗糙的樹皮把他的肚皮和小腹拉得鮮血淋漓 被鎖住的手指更是爆炸般的悽痛 他慘叫一聲昏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震耳欲聾的機器聲把他驚醒了 他努力睜開被喫狐豬的眼睛 睜眼時他聽到睫毛被拔離眼瞼的琵琶聲 淚眼模糊往樹皮上蹭蹭 他看到從早晨跑過的那條路上 開過了一輛鮮紅的拖拉機 道路崎嶇不平 拖拉機蹦蹦跳跳 宛如一匹不馴服的馬駒 開車的人一頭亂髮 戴着墨鏡 腰板筆直 坐在駕駛座上 活像一尊石雕像 車頭後灰色的掛斗裏坐着三個人 看不清他們的臉 但能聽到他們猖狂地歌唱 他用胳膊夾住樹幹 艱難地站起來 竭盡了全力地喊叫 救救我吧 拖拉機在目的前停住 掛斗裏的人停止了歌唱 但機器還撲通撲通地響着 車頭上直豎起的鐵皮煙桶裏 噴吐出一環頂一環的 剛勁有力的菸圈 阿義不停地喊叫 並且把腦袋從樹的一側極力牽伸 車上的人僵了一會兒 都把頭歪過來 看着他的頭 車後掛斗裏的三個人 一個隨着一個跳下來 當頭的是一個身體矮小 動作敏捷的男人 緊隨着他的 是個高大魁梧的漢子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皮膚漆黑 留着短髮的女子 他們集中在松樹前 仔細地看着那拇指靠 繼而交換一下迷茫的眼神 小個子男人 眨動着灰白色的冷冰冰的眼睛 嚴厲地問 是誰把你鎖在這裏 阿易怯怯地回答 一個老人 小個男人 憋起缺恥的嘴 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從一兜裏摸出一個放大鏡 底下千溝萬壑的頭面 專注地研究着拇指靠 好像一個昆蟲學家 在研究螞蟻 高個男人拍了一下 他隆起的脊背 嗡聲嗡氣地問道 老Q 幹什麼你 裝神弄鬼嗎 他抬起頭 掏出一塊磚紅色的絨布 仔細地開着放大鏡 讚歎道 好東西 真是好東西 地地道道的美國貨 老Q 瞎編吧你就 進口彩電有 進口冰箱有 就是沒聽說過進口手銬 高個男人說着 也把臉湊上去看了看 不過這小玩意兒 的確是精緻 黑皮女子用充滿同情的腔調問道 小孩 你怎麼搞的呀 是誰把你銬起來的 阿姨說 一個老爺爺 老Q問 他爲啥把你銬起來 阿姨困惑地搖搖頭 老Q誇張地笑了幾聲 轉臉對同伴們說 怪事不 一個老爺爺 竟然無緣無故地 把一個少年兒童銬了起來 他僞裝出一副兇惡面孔 對着阿姨說 你一定幹了什麼壞事 是偷了他家的母雞呢 還是砸碎了他家的玻璃 阿姨委屈地說 我沒有偷母雞 也沒砸玻璃 我的母親病得不輕 吐血了 我去抓藥 老Q立聲道 住嘴 你以爲我們是誰 你以爲撒個小謊 就能騙我們 替你打開銬子 哼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是個不良少年 你一定做了特別壞的事 被警察銬在這裏的 阿姨哭着喊 我沒有 我的母親快要死了 救救我吧 老Q立聲道 你以爲幾滴眼淚 就能騙過我們 我們這一代人 眼淚見得太多了 眼淚後面有虛僞也有真誠 但更多的是虛僞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老實交代 行了吧你老Q 對着個孩子 耍什麼威風 黑皮女子怒斥小個男人 轉臉又對大個男人說 大屁 想法解放他 大屁爲難的都濃着 這怎麼解 黑皮女子道 想想法子嘛 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老Q冷笑道 如果這裏鎖住的是條狼 難道也要救嗎 黑皮女子道 我看你纔是一條狼 一條灰眼狼 一條色狼 大屁笑着 走到松鼠前 抓住阿易的兩條細胳膊 道 忍着點 看能不能劈開 大屁用力一劈 阿易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老Q冷冷地道 劈吧 把兩條胳膊劈下來 那銬子也是連着的 黑皮女子踢大屁一腳 罵道 笨熊 你想把他五馬分屍嗎 大屁道 我這不也是着急嗎 黑皮女子 招呼正在車邊緊螺絲的司機道 小弟 你過來看看 小弟吹着口哨 從車旁躲過來 他彈了一下阿易的頭 道 你這是玩的什麼鳥 夥計 黑皮女子道 你幫他弄開吧 也許只有你 才能幫他弄開 小弟揮到車邊 提過來一隻工具箱 他從箱子裏 拿出鉗子 錯子 錘子 在那拇指靠上筆劃着 老Q道 枉費心機 黑皮女子道 你自己無能 就滾到一邊去 別在這時候潑冷水 小弟皺着眉頭 想了想 突然他面有喜色 從工具箱底 翻出一根鋼鋸條 道 也許能鋸斷 小兄弟 你忍着點 小弟分開阿易的拇指 把鋼鋸條伸進去 彆彆扭扭地鋸起來 阿易咬緊牙關 一聲不吭 鋸條摩擦鋼圈 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 折騰了幾分鐘 低頭看時 那銬子上 沒留半點痕跡 鋼鋸齒卻模圖了 小弟對黑皮女子說 黑姐 沒辦法 這玩意兒 太硬了 老Q幸災樂禍地道 說吧 你們嫌我多嘴 這東西 是合金鋼的 比你那根鋸條硬十倍 小弟無奈地望着黑皮女子 一臉歉疚 他拍了一下腦袋 大聲說 嘿 有了 我真笨 咱們把這棵樹砍斷不就行了嗎 休怪我又要多嘴 這樹 能砍嗎 老Q指着墓前一塊刻着字的石碑道 這漢林墓 實是極重點保護文物 砍樹 喫了豹子膽了 砍吧 只怕他的拇指銬沒解下來 你拇指銬也帶上了 黑皮女子道 這麼說 沒有辦法了 就只能看着 他在這兒受風吹日曬 慢慢地風乾 死掉 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青蛙 老Q道 也許他有好運氣 會有高手給他開銬 小弟道 我聽人說 罐頭草上飛 能用細鐵絲捅開手銬 草上飛 老Q冷笑着說 三年前就給斃了 大皮道 我們何不去找個鎖匠來 小弟道 我估計用起漢槍也能燒斷 大皮道 那還不把他的手指給燒熟了 夥計們 別操閒心了 解靈還靠近靈人 老Q說着 抬頭望望太陽 又道 再吵吵下去 可就誤了酒宴了 老Q率先朝拖拉機走去 其餘三個人 也沮喪地離開了 拖拉機緩緩移動了 老Q在車上喊 小孩 老老實實待着 這種銬子 裏邊有彈簧 越掙越緊 當心勒斷你的骨頭 大皮道 你就別嚇唬他了 黑皮女子 惱怒地大叫 都給我閉嘴吧 死 拖拉機 蹦蹦跳跳地開走了 留下了一路煙塵 阿義用額頭 碰着樹幹 嗚嗚地哭了 他的眼睛 已經流不出眼淚 只有額頭上流出的血 熱轟轟地流到嘴邊 他的眼前 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幅 可怕的圖像 一隻被綁住後腿的青蛙 懸掛在樹枝下 一個斜眼睛的少年 用火把燒烤着他 他的身體滋滋地響着 冒着白煙 漸漸地 白煙沒了 火把也熄了 他變成了一具 焦黑的屍首 他閉上眼睛 身體軟下去 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 他聽到路上 又響起了腳步聲 鼓足了勇氣 他睜開眼睛 看到一團暗紅的火 從路上緩緩地飄過來 他搖頭 咬牙 集中心神 幻影消失 果然是一個人走來了 是一個身着 醬紅色上衣 頭戴着大草帽的女人 迎着陽光走來了 她喊叫 救命 那個女人正離下 立住腳步 摘掉草帽 高舉在頭上 向這邊張望着 阿易繼續喊叫 但喉嚨裏 只發出一些 嘶嘶啦啦的奇怪聲響 他焦躁不安 恨不得舉手撕破 好像被麥糠和豬毛 塞住了的喉嚨 女人發現了他 對着墓地走過來 他的臉一片金黃 宛若一朵盛開的葵花 他一步一步地進了 阿易先是嗅到 隨即看到了 一股焦黃的濃郁香氣 從他的身上 一團一團散發出來 又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他被這香氣 燻得頭暈腦脹 飄飄欲飛 女人穿行在 焦黃的香氣裏 時隱時現 他的臉時而橢圓 時而狹長 時而慘白 時而金黃 時而慈祥如母親 時而兇惡 如傳說中的妖精 阿易既想看她 又怕看到她 他時而睜眼 時而閉眼 他睜開眼睛 看到一個雀躁的女人 站在自己身旁 他左手提着一把 寒光閃閃的大鐮刀 右手提着一把古老的 泛着青銅色的大茶壺 兩條黑色的寬布帶 成斜十字狀 分割了他風朔的胸膛 與布帶相連的 是扶在他背上的 一個大腦袋的嬰孩 那嬰孩瞬息着拇指 嘴裏發出 嗚哇嗚哇的聲音 女人慵懶地 走到松樹前 年年呼呼地問 你這個小孩 在這鬧什麼呢 說完話 他也不期待回答 放下茶壺和鐮刀 匆匆走進 墳墓後邊的麥田 蹲下去 接着響起了 明亮的水聲 那頂金黃的大草帽 彷彿漂浮在水面上 過了一會兒 他從墓地後走出來 他背上的孩子 哇哇地哭起來 越哭越兇 好像被錐子 扎着了屁股 女人歪頭說 小寶 別哭 孩子哭得更兇 高音處如同歌哨 女人慌忙 把孩子轉到胸前來 一邊拍着 一邊坐到石棍桌上 她解開胸前的帶子 揪出一個黃色的奶袋 把一個黑棗狀的奶頭 塞進嬰兒嘴裏 嬰兒頓時啞口無聲 墓地裏安靜極了 兩隻淺黃色的小松鼠 龐弱無人地追逐 嬉戲着 他們從石馬的背上 跳到石人的頭上 又從石人的頭上 跳到石羊的腳上 然後踩着阿易的腦袋 竄到松鼠上去 他們一邊追逐 一邊尖聲吵鬧 女人也忘了阿易的存在 只管低着頭 慈愛地注視着 懷中的嬰兒 她的嘴脣哆嗦着 從鼻裏哼出 柔軟綿長像煮熟的麪條 像拉絲的蜂蜜 像飛翔的柳絮一樣地曲調 這曲調使阿易十分感動 恍恍惚惚感覺到 自己就是那喫奶的嬰兒 而那坐在石棍桌上的 肥大的婦人 就是自己的母親 阿易感到自己口腔裏 洋溢着乳汁的味道 既甜蜜又新鮮 與血的味道相同 他期盼着這情景凝結 像幾朵玻璃球裏的 黃色小花 那嬰孩叼着乳頭睡着了 女人小心翼翼地 把奶頭從孩子嘴裏往外拔 她叼得很緊 奶頭拉得很長 像一根撐開的彈弓膠皮 拔呀拔呀 撐啊撐啊 突的一聲響 膨脹的奶頭 拖出了嬰兒的小嘴 一羣漆黑的烏鴉突然 從死水般寂靜的麥田裏衝起來 團團旋轉着 猶如一股黑旋風 它們一邊旋轉一邊造叫 咕咕的叫聲震動四野 俯落的氣味在陽光中擴散 阿易看到女人仰望着鴨羣 她也仰望着鴨羣 直到它們融在白翅的光海里 女人把孩子轉到背後 紮緊了胸前的帶子 提起鐮刀和茶壺 阿易嘶啞地鳴叫了一聲 女人側目望了望他 腫脹的嘴脣哆嗦着 臉上顯出惶惶的不安的神情 她似乎猶豫不定 目光朵朵閃閃 阿易捕捉着她的在草帽陰影裏的眼睛 送過去無限哀怨和祈求的信息 女人亮亮嗆嗆地走近了 她伸出一根肥嘟嘟的食指 戳戳那泛着藍色的物件 又撥弄了一下阿易青紅的拇指 阿易哆嗦了一下 她好像被熱鐵燙了似的 迅速地縮回食指 嘴脣又是一陣大哆嗦 眼睛裏像蒙了一層霧 像是問阿易 更像是自言自語道 孩子 這是怎麼弄的 是怎麼弄的呢 一邊倒退 腳後跟被砸草絆了一下 身體搖搖晃晃 彷彿一架超載的馬車 阿易緊盯着她 眼睛裏浸出了血 她尷尬地咧嘴一笑 露出了兩顆分的很開的門牙 顯得既可憐又醜陋 我也沒法子 你這孩子 她倒退着說 這物件不是一般物件 孩子 你這可憐的孩子 她猛然轉過身 笨拙地往前跑去 背上的孩子和臃腫的臀部 顫顫巍巍地聳動着 阿易的頭顱 像被鞭子打折的麥穗一樣 沮喪地低垂下去 但那女人跑了十幾步就停住了 她轉回身 望着阿易 呆板的大臉上 突然煥發出一種燦爛的光彩 像朝霞 也像晚霞 你也許是個妖精 她緊張的喉嚨 發出扁扁的聲音 也許是個神佛 您是南海觀音 救苦救難的菩薩 變化成這樣子 來考驗我吧 您要點化我 要不怎麼會這麼怪 她的眼裏 茫然飽含着橙色的淚水 腿腳利索地撲到松樹前 放下大茶壺 雙手掄起鐮刀 看到樹幹上 鐮刀刃深深地喫進樹幹 夾住了 她搖晃着臉餅 累得氣喘吁吁 才把刀刃拔出來 她看了一下鐮刀 頓時變了臉色 把鐮刀遞到阿姨面前 她說 看看吧 鐮刃全崩了 這讓我怎麼割脈子呢 你這小孩 她哭喪着臉 彎腰提起茶壺 又說 你親眼看到了 我的鐮刀崩了 她走了幾步 卻又折回來 嘆息着說 管你是神是鬼呢 也許你只 就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扔下鐮刀 一手提着茶壺的提樑 一手託着茶壺的頂 將執着的翹起的壺嘴 插進了阿姨的嘴裏 你一定渴了 她說 喝點水吧 阿姨順從地含住了壺嘴 只吸了一口 乾渴的感覺 便像破了油的火焰一樣 轟得燃燒起來 她瘋狂地瞬息着 全身心沉浸在滋潤的快感裏 單身的女人 卻把壺嘴猛地拔了出去 她搖搖水壺 愧疚地說 半壺下去了 不是我捨不得這點水 我的男人在地裏割脈 等着喝水 她脾氣暴 打人不顧頭臉 對不起你了 小孩 你也許真是個神佛 女人走了 走出十幾步時 她回一次頭 又走出十幾步時 又回了一次頭 雖然她沒能解開拇指銬 但阿姨心中充滿了 對她的感激之情 因爲喝了水 她的眼裏盈滿了淚 午 下午一點多 陽光獨辣 地面像一塊燒紅的鐵 松樹杆上 被鐮刀砍破的地方 滲出一片松油 阿姨喝下的那半壺水 早已變成汗水蒸發掉 她感到頭痛欲裂 腦殼裏的腦漿 似乎乾結在一起 變成一塊風乾的麪糰 她跪在書杆前 昏昏沉沉 耳邊響着嘟嘟的聲音 聲音似乎是 頭腦深處傳出來的 那兩根被靠在一起的手指 腫得像胡蘿蔔一樣 一般粗細 一般高矮 宛如一對驕橫的孿生兄弟 那兩包捆在一起的中藥 委屈地蹲在一噸 盛開着白色花朵的馬鏈草旁 粗糙的包藥紙 不知被誰的腳踩破了 露出了裏邊的草根樹皮 它嗅着中藥的氣味 又響起了跪在炕上的母親 母親痛苦的聲音聲 在半空裏響起 她歪歪嘴哭起來 但既哭不出聲音 又哭不出淚水 她的心臟 一會兒好像不跳了 一會兒又跳得很急 她努力堅持着 不使自己昏睡過去 但沉重粘滯的眼皮 總是自動地合在一起 她感到自己身體懸掛在牙壁上 下邊是深不可測的山濺 山濺裏陰風淅淅 一羣羣精靈在舞蹈 一對對骷髏在滾動 一匹匹鱷狼仰着頭 撕着白牙 伸着紅舌 滴着鹹水 轉着圈嚎叫 她雙手揪着一棵野草 草根在劈劈地斷裂 那兩根被銬住的拇指上的指甲 就像兩隻死青魚的眼睛 周圍沁着血絲 她高叫母親 母親從炕上下來 身披一塊白布 像披着一朵白雲 高高地飛來 滴滴地盤旋 緩緩地降落 草根脫出 她下墜着 飄飄搖搖 似乎沒有一點重量 母親一伸手抓住了她 帶着她飛昇 一直升到極高處 身下的白雲 如同起伏的雪地 身前身後全是星斗 有的大如墨盤 有的小似碗口 都放光 五彩繽紛 煞是好看 母親摟着她 站在一顆青色的星上 星體上佈滿綠油的苔蘚 又滑又冷 她仰望着母親 欣慰地問 母親 您好了 您終於好了 母親微笑着 伸出一隻手 摸着她的頭 她的頭上一陣劇痛 像被蠍子噬了一樣 她看到母親的臉扭曲了 鼻子彎成鷹嘴 嘴巴里吐出 暗紅色的分岔長舌 她驚叫一聲 腳下的星斗 滴溜溜地轉起來 好像飄在水面的啤酒 她頭腳倒置 直衝着大地降落 轟然一聲 鑽進了泥土中 衝起一股煙塵 阿易被噩夢驚醒 額上佈滿黏膩的油汗 眼前依然是松樹 木地 一望無際的麥田 西南風颳大了 像從一個巨大的爐堂裏 噴出的熱氣 洶湧的麥浪層層疊疊 無邊的金黃中 有一紅紅銀亮 像銀的液體 在金的液體裏流動 一臺燙眼的紅色機器 在金銀海里 無聲無息地遊動着 機器後邊 吐出一團團黃雲 路上又走來走去着人 男人 女人 但無人理她 她心中燃燒起怒火 瘋狂地啃松樹的皮 樹皮磨破了她的脣 硌酸了她的牙 她恨 恨鎖住拇指的烤 恨烤人的太陽 恨食人食馬食供桌 恨機器 恨活動在脈海里的木偶般的人 恨樹恨樹疤 恨這個世界 但她只能肯樹皮 她的牙縫裏塞進了碎屑 嘴巴里滿是鮮血 松樹一動不動 不痛也不癢 不怨也不怒 她想到了死 用額頭碰撞樹幹 耳朵裏嗡嗡直響 眼前出現了一條 通往地獄的灰色道路 阿易再次甦醒過來時 濃厚的烏雲佈滿天空 太陽藏匿的無影無蹤 一鼓鼓的靜風 滴滴地掠過 蒼白的麥田 着浪翻滾 噴吐着泡沫 無數的麥碎折斷 無數的麥梨落地 一片片血紅的閃電 照亮天際 雷聲滾滾 田野裏奔跑的人 都慌不擇路 彷彿一些剛從地洞裏 被水灌出來的耗子 雲越壓越低 天越來越黑 風突然停了 空氣凝固 燕子飛昇到雲上去 小動物顧頭不顧尾地躲藏 天完全黑了 比沒有星光的夜晚還要黑 一個女孩在黑暗中大哭 但只哭了幾聲便停了 彷彿有一隻大手 堵住了她的嘴巴 突然有一道 淋漓着火花的綠光 撕裂了黑暗的幕布 十幾顆六圓的火球 在幕底間跳躍滾動着 嘰嘰有聲 像有血有肉的小動物 然後是一連串巨響 空氣裏立即瀰漫了 燃燒焦皮的焦糊味 她的耳朵什麼也聽不到了 好像鑽進燈泡裏一樣 墳墓後邊一大片脈子 被燒成了灰燼 鳥鳥的白煙上升 與黑雲接手 緊接着 天空被一片片 抖動的閃電印的銅紅 脈子用漩渦狀的波動 表現出旋風 大地在顫抖 松鼠在燃燒 她的腦袋一陣頓痛 一個乒乓球大小的 灰白的東西彈跳落地 冰雹 白亮亮的冰雹密集地落下來 大的如雞卵 小的如杏核 噼噼啪啪 宛如堆珠氣韻 最初幾顆冰雹 打在她的身上時 她還能感到痛楚 但很快變麻木了 她的眼前一片灰白 灰白的冷氣浸着她 所有的肢體和器官 也變得灰白冰冷 只有內心深處 還有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像一隻小麻雀的心臟 像一點螢火蟲的微光 六 傍晚的時候 阿易又醒過來 地上的冰雹已經化盡 田野裏一片狼藉 松樹下躺着一隻貓頭鷹的屍體 松樹之上懸掛着一些 魚腸狀的髒物 她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抖 身體又白又亮 像一根通了電的烏絲 我還活着嗎 我也許已經死了 已經進入了母親 曾經說過的陰曹地府 這周圍漸漸聚攏了 綠色的火焰 這不就是地獄裏的鬼火嗎 各種各樣的鬼 有的從樹上跳下來 有的從地下冒出來 有牛頭 有馬面 還有些毛茸茸的 穿着紅綢小褲衩的小動物 它們自着兩顆大門牙 瞪着玻璃球式的眼睛 聳着兩扇筆頭 還有大的透明的耳朵 在她身體周圍 咿呀呀地唱着歌 不停地跳躍着 有的竟然跳到她的身上 附在她的耳邊 用蚊蟲般細弱的聲音 問她一些話 有的啃她的耳朵 有的咬她的鼻樑 有的兩條腿盤坐在她的手腕上 啃的兩根被鎖住的拇指 咯咯滋滋的 像兔子啃冰凍的胡蘿蔔一樣 咬吧 咬吧 她鼓勵着小妖精們 咬斷我的拇指 我就解放了 小妖精 你們有母親嗎 啊 你們有母親 我也有母親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病了 吐血了 你們咬斷我的手指吧 讓我去見母親 母親 她猛然地格外清醒了 她想起了那兩包藥 我的藥呢 我爲母親抓的藥呢 我用母親頭上的銀釵換來的藥呢 它們已被冰雹打爛 被雨水浸溼 與泥巴和雜草混在一起 阿易感到了徹底的絕望 母親 你的藥 完了 她又想咬樹皮 但牙齒剛一觸到那粗糙 立即心灰意冷了 西天邊一片血紅 天空中游走着破雲敗絮 殘缺的天空 時而如碧綠的樹葉 時而如玫瑰色的花瓣 傍晚的天夜裏 想起了女人的哭聲 東一聲西二聲 南三聲北四聲 很快連成了一片 麥子 麥子 老天啊 老天 麪條沒了 饅頭沒了 餃子沒了 什麼都沒了 都砸到泥裏去了 毀了 在遍野的哭聲中 卻有一個人在歌唱 是一個蒼涼高亢的男生獨唱 比最高的大樹 還要高許多的孤獨的歌唱 麥子啊麥子 我們的麥子 香香的麥子 甜甜的麥子 親親的麥子 麥子啊麥子 我們的麥子 高亢的歌聲起了 哭聲低了 落了 啞了 一輪音樂升起了 紅雲淡了 散了 沒了 他被這反覆湧嘆的歌聲 鼓舞着 站了起來 他哆嗦得如同一根彈簧 歌聲如同河水 如同麥子 如同棉衣 歌聲如同月亮 歌聲如同月光 照亮了他的內心 他往前探過頭去 咬住了一根拇指 好像咬住了一個與己無關的 冷冰冰的 令人厭惡的東西 他用力咬着 毫不客氣 絕不動搖 他感到那結拇指落在嘴裏了 便低頭張嘴 把它吐在了地上 他聽到它落在地上 他張嘴咬住另一根拇指 牙齒上灌注着仇恨 他吐掉它 又聽到了它落地的聲音 他不去看它們 但能想象到 它們是如何的歡欣鼓舞着逃跑了 他滿懷着希望 往後移動身體 雙臂僵硬 不能彎曲 像兩根鐵棍 他感到手腕被樹幹擋住了 巨大的恐怖襲來 他本能地將身體往後仰曲 這時 他聽到了拇指靠從拇指殘根上脫下 又跌落在地的聲音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看着那一刻離開了 自己懷抱的松樹 猛然地驚喜降臨 一輪皎皎地滿月在長徹的天空裏 噴吐着青灰 無數白色的花朵 成團成簇的 沉甸甸地從月光裏落下來 暗香浮動 月光如灑 白花不停地降落 在他的面前 鋪成了一條香氣撲鼻的鮮花月光大道 他抖抖索索地站起來 往那誘人的大道撲去 但他卻頭重腳輕地栽倒了 他感到嘴脣觸到了冰涼的地面 後來 他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褶紅色的孩子 從自己的身體裏鑽出來 就像小雞從蛋殼裏鑽出來一樣 那小孩身體光滑 動作靈活 宛如一條在月光中游泳的小黑魚 他站在松樹下揮舞着雙手 那些散亂在泥土中的中藥 根根片片顆顆粒粒 飛快地集合在一起 他似一片月光 如綢如緞 生若烈薄 把中藥包裹起來 他揮舞雙臂 如同飛鳥展翅 飛向鋪滿鮮花月光的大道 從他的兩根斷指處 灑出一串串晶瑩圓潤的血珍珠 叮叮咚咚地 落在彷彿馬腦白玉雕成的花瓣上 他呼喚着母親 歌唱着麥子 在瑰麗皎潔的路上飛跑 他越跑越快 紛紛揚揚的月光 像滑石粉一樣 從他身上流過去 新香的風灌滿了他的肺液 一間草屋橫在月光大道上 母親推開房門 張開雙臂 他撲進母親的懷抱 感覺到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與安全 初刊於中山1998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