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昉《內人雙陸圖》:緊張的大唐雙陸棋局,女著男裝的侍從,以及文化自信
胡风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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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4年12月7日
大家好 我們今天看《內人雙路圖》
《內人雙路圖》被認為是中坊的作品
但原作已經不得見
傳世有兩幅摹本
都是卷本色色 內容基本一致
此幅略有差異
一幅在美國弗列爾美術館
被認為是北宋的摹本
我們簡稱宋本
另一幅在臺北故宮
年代稍晚一些
應該是宋元明初
甚至可能是明任的手筆
我們簡稱故宮本
兩幅畫或墨寫自同一個墳本
不過故宮本的水平遠不如宋本
宋本也更接近中坊的本來面貌
中坊生活在中唐時期
出身光煥世家
先後任越州宣州長使
師從大畫家張宣
上畫佛像 人物
尤其在仕女畫上成就最高
他的《髒花仕女圖》
可能是中國最著名的仕女畫了
他還開創了水月觀音
這個經典的觀音樣式
中坊筆下的仕女朱元玉潤
是我們刻板印象中
典型的大唐美女
所以歷代畫論形容中坊的仕女
總少不了一個封字
封魚 封滿 封厚
封甲 封雞 等等
在宋本的《內人雙露圖》中
可以看到周坊太濃意遠的經典風格
也就是所謂的周家樣
人物體態風雨 美眼多姿
高貴柔美 雍容華貴
畫面簡潔肅靜
色彩濃豔柔和
線條綿軟 但有力道
《內人雙露圖》描繪了宮中貴婦
下雙露旗的情形
內人一詞在唐朝被用來指代官妓
崔令卿在《交訪記》中說
妓女入宜春院為內人
亦曰前頭人 常在上前頭也
宜春院就是皇家妓院
但唐朝以後
這個用法基本就消失了
《內人雙露圖》不是唐朝人命名的
這裡的內人就是宮內之人
算指皇宮中的女官 宮女和命婦
有些人喜歡拿唐朝內人的含義
來指責說不應該把妻子稱為內人
其實內人起初就是指家人
與外人相對 進而衍生為妻妾
這是這個詞最古典的含義
甚至同男主外 女主內的
傳統分工都沒有關係
我甚至覺得夫妻雙方都可以互稱內人
雙露是起源於阿拉伯地區的
一種棋類遊戲
三國時期從天主傳入中國
或許是因為受曹直的喜愛
這個遊戲逐漸風靡
所以有記載說曹子漸發明瞭雙露棋
雙露棋在唐宋時期最為流行
到了清朝便逐漸絕跡
但留下了不少棋具和一本專著《土雙》
作者是宋朝的洪尊
雙露棋的棋盤叫平 棋子叫馬
馬分黑白兩色
這種遊戲有多類玩法
北方雙露 南方雙露 廣州雙露 日本雙露等
每種玩法又細分出不同的小類
大體上是雙方各十二或十五個馬
輪流織兩個骰子
按照骰子的點數佈局形馬
最先把自己的馬捏出棋盤者獲勝
由於棋子所在位置有不同的點數
也可以約定點數
以點數斷輸贏
總之這是一個需要依靠運氣和計算雙重作用的意志類遊戲
玩雙露棋可以刮彩頭
也就是用來賭博
狄仁傑就是雙露高手
曾贏了武則天的男寵張宗昌
賭注是一件擊退球
遼興宗耶律宗真與皇太帝耶律崇元下雙露
以城池為賭注
連連敗北輸給弟弟好幾座城
這可能是雙露歷史上最大的賭局了
畫面上一共八個人物成對稱佈局
這是唐人畫中比較典型的構圖
中間兩位貴婦正在下棋
他們頭頂高伎身著紗衣
看上去已接近中年
畫面截取了這場棋局中富有戲劇感的一個鏡頭
左側貴婦在移動棋子
右側貴婦抬手學試
準備支骰子
二人表情比較輕鬆愉悅
看似在享受遊戲
但右邊這位極不可耐的動作
透出了棋局的緊張
而臺北故宮這個版本
兩位的表情幅度略大
甚至有了點猙獰之氣
失了貴婦英勇的端莊
看樣子下的彩頭不小
這裡的棋盤畫得有點草率
像是剛開局
但兩邊的棋子卻不一樣多
宋本的人物衣裳簡潔素雅
神態雍容生動
線條簡近流暢
而故宮本的衣著上
色彩比較艷麗
捨去了部分表現衣著的線條
填補了繁密的紋飾
而有衣著的部位
也完全忽視了透視的因素
花紋沒有因為褶皺產生任何扭曲
顯得臃腫
相應
沒有立體感
這些花紋應該是臨摹者
為了展現差異
或者迎合當時的市場需要
自己添加上去的
我們看貴婦身上的佩脖
宋本輕盈透亮
彷彿是隨著人物的動作在飄動
而故宮本看上去
要硬挺厚實許多
沒有殺筋的質感
這方棋桌上層是棋盤
下層可以擺放車下的棋子
窄子
頭盆等一類物件
貴婦所坐矮凳
叫月陽屋子
又叫月牙凳
凳子和棋桌
顏色
樣式
高矮都很搭配
像是配套的
簡潔而不失精緻
兩位棋手旁邊
一位貴婦慵懶地
伏在一名侍女的肩上
充當觀眾和裁判
她頭籠擺筋
身上像裹了個毯子
顯然是剛起牀
還沒有梳妝打扮
這顯示出宮人生活的散漫和擁戴
如果下棋的兩位
是小山重疊金明月
碧雲玉渡香塞雪
那麼這一位
就是藍起畫鵝眉
弄妝梳洗池
宮人起米擁眷的生活
是周訪侍女圖的重要主題
但這幅畫選取了
對翼雙方一起落的關鍵瞬間
把注意力
集中於畫面中心的棋盤上
製造出了緊張的氛圍
在無聊賴之中
顯現出一些生氣
這是我喜歡這幅畫的原因之一
畫面左側
兩名侍女拎了一個大罐子
露臉的這位
隨著手臂的擺動
上身淺青
顯得很喫力
估計罐子裡的水是裝滿的
而臺北故宮的這位侍女
力氣要大得多
重心下壓
步伐穩健
感覺她一個人就能拎得動
兩個版本對罐子的處理也不同
宋等這個質樸簡約
像是一件銅器
而故宮這個罐子則有瓷器的質感
同樣添加了反覆的人事
畫面右側還有兩個人物
前一人拱手而立
從衣著判斷
她地位比左側的侍女高
樣貌看著比下棋的兩位年輕
可能是他們的晚輩
或者高級別的女官
另一位身著男裝
手舉淺藍
點明瞭左側侍女
飛進淋水的目的
應該是預備給那位剛起牀的貴婦洗漱用的
在我看到的資料中
都把這位著男裝的侍者
描述為內奸
也就是宦官
這樣一個女性休閒娛樂的場景下
加一個宦官
實在沒必要
而且她的面部特徵和幾位女性一樣
豐腴柔美
所以我判斷這是一位著男裝的侍女
宋本裡找不到展現她女性身份的特徵
但顧公本給出了一個明顯的提示
她和其他幾位侍女一樣
穿了一雙紅鞋子
由此我們可以確定
這就是一位女性
古代對穿衣服有一套嚴格的制度
把奇裝異服
當作是社會風氣敗壞的表現
稱為腐妖
禮記中說男女不通一場
但在唐朝
尤其聖唐時期
社會開放
武漢融合
中外文化交流頻繁
加上武則天執政
帶來的女性地位提升和思想解放
各類亮妝艷服層出不窮
而女著男裝
便是史上的一種
貴族婦女或貴族家的侍女
著男裝的屢見不鮮
周訪的老師張軒
在《國國夫人遊春圖》中
就把國國夫人姐妹
都化成了男裝的樣子
而在已經開掘的唐人墓室中
也有許多壁畫
展現了穿男裝的侍女
而且大部分都和顧公本這位侍女一樣
在穿男裝的同時
通過妝容或服飾的細節
表現出她們的女性身份
這說明當時女性著男裝
並不是為了遮掩自己的女性身份
而是單純的出於喜好或便利
她們是以自然開放的態度
對待變裝的問題的
這也反映出了
在上唐時期社會的自信
自信的外在特徵是開放和包容
是博大的胸懷和通達的氣象
這一點很值得我們學習
人姑娘穿一個低胸背心
或者外國服飾
就跟天塌了一樣
義憤填膺
恨不得要報警抓起來
這就很不自信
而且不健康
像是晚餐喫多了沒出消神
我們再說說這兩幅畫的流傳情況
臺北故宮這幅曾收在清內府
所以上面有一堆乾隆的印章
結尾還有元人前選的題詩
中訪當年
好神品
能傳功進
眾名機
英看雙鹿
思先手
想見唐家
即勝時
落款
吳興
前選
順舉
順舉是前選的字
而松本內人雙鹿圖
地產信息不明
後面有一段拔文
是楚德怡在1937年寫的
她提到
當時這幅畫右邊已經殘缺
只剩六個人物
在她提拔後的第二年
也就是1938年
這幅畫被盧錦齋收購
隨即轉手賣給了弗雷爾美術館
相當長一段時間
這幅畫都是殘缺的
直到1960年
法國收藏家杜伯丘
獲得了一段中國古畫的殘片
他把殘片拿給藝術史專家高居漢看
高居漢一眼便認出
這就是內人雙鹿圖
殘缺的那部分
也就是畫面右側的兩位人物
由於弗雷爾美術館
不能接受特定贊助人之外的捐贈
杜伯丘便以一美元的
象徵性價格
把這個殘片賣給了他們
這件中國藝術的瑰寶
終於得以完畢
這也算是一段佳話吧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