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醉翁亭記》在人生困境之中尋覓山水之樂
周观鱼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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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大家好
本期我們說北宋歐陽修的《醉翁亭記》
關聯地點依然是安徽楚州
歐陽修在朝中遭遇政敵打擊
背負著沉重的污名來到楚州
在這裡創作過很多文學作品
其中最為知名的就是《醉翁亭記》
楚州生涯是他人生中的重要階段
在他的文集裡可以看到
後來他多次回憶楚州生活
此前我們也說過他的《風樂亭記》
風樂亭在城外不遠處的風山
而醉翁亭的位置在稍遠一點的狼牙山
古早以前稱為摩托嶺
後來晉元帝曾經駐軍於此
他當時的爵位還是狼牙王
因此摩托嶺更名為狼牙山
唐代宗大吏年間
法稱禪師在此修建了寶應寺
北宋時期改稱開化禪寺
再後來就以山為名稱為狼牙寺
寺裡的住持至先和尚修建了亭子
邀請時任楚州之州的歐陽修前去參觀
狼牙山自東晉得名起一直默默無聞
直到歐陽修寫了《醉翁亭記》
獲得了巨大的人文力量加持
在此以後便名揚天下
《醉翁亭記》就是楚州的文化名片
文章通過寫景引出人物活動
通過人物活動表達內心的情感
特點是淺顯平易
運用自然流露的生動語言
因此閱讀起來非常流暢
這篇文章有個比較特別的地方
全文共使用了21個語言
也是穩定的決斷詞
他用這種處理方式調節韻律
使文章具有了特別的節奏感
因此《醉翁亭記》非常適合朗誦
由於這篇文章相對很有特色
歐陽修自己也認為是新的創意
分享給了朋友尹朱
尹朱表示
這類似於《周易說卦傳》的風格
《說卦傳》裡面使用了很多野字
不過在歐陽修之前的作品中
運用到散文當中確實不多見
而且《醉翁亭記》中偏劇頗多
也有人認為應該稱為《醉翁亭賦》
可見這篇文章在題材上是有創新的
因此才會出現不同的看法
《醉翁亭記》裡提到不同的樂
大多也歸納為與民同樂
有一些學者認為需要探究
它究竟是真樂還是搶奪樂
關乎文學作品的深度
我們從正常人角度帶入的話
大概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既有治理地方時的與民同樂
同時也暗藏著自己內心深處的苦楚
其實回歸到最基礎的人性時
偉大的人和平凡的人都是一樣的
舊時很多評論家出於儒家的價值觀
都對《風樂亭記》的評價高
畢竟表達了所謂的喧上恩德
而從文章的結構和藝術性來說
則認為《黃岡竹簍記》寫得更好
而《醉翁亭記》的戲學色彩頗為嚴重
有人比之於韓愈的《送禮院歸盤古》
蘇東坡曾經點評《醉翁亭記》
其詞玩意蓋戲雲耳
意思是文章具有很強的隨意性
無論是從文體的嚴謹度
還是密集使用了那麼多個野字
這在當時都屬於比較特異的風格
但是不同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價值觀
文學藝術的定位也會隨之變化
《醉翁亭記》在《送》以後越來越受到歡迎
其實歐陽修寫《醉翁亭》有一詩一文
分別是《古言古體詩》提《楚州醉翁亭》
以及我們這裡說的散文《醉翁亭記》
當然文章的影響力遠遠大過同題材的詩
不同的人散文具有不同的美感
我們看柳宗元的《小石壇記》
描寫自然的極致之美
沉浸閱讀的情況下
會使人的精神得以放鬆
進入一種空靈的世界
如禪師入定
如高瞻作望
精神內斂於個體
而《醉翁亭記》則是呈現立體的
人與自然
人與人的交互
精神散佈在眾人
《醉翁亭記》對語言的運用非常老道
屬於撇散結合的類型
可見撇文的美學屬性很強
它反對過於空洞的撇文
並不反對能表達真情實感的撇文
今天通常將文章劃分為四段
第一段釋明
闡述醉翁亭的位置和寓意
第二段寫景
記錄山間朝暮四季變化
第三段記由
描寫廚人飲宴的生活場景
第四段敘事
說明不同的快樂方式
以回扣住第一段說的醉翁之樂
可以很直觀地看到
它使用的二十一個野字
分佈在文章的不同位置
也可以看到它使用的十個樂字
主要分佈在最後一段
用以強調醉翁亭記的主旨
這篇文章大家都有學過
科普節目無法像教學那樣細緻
我們從更淺顯易懂的角度來切入
換個輕鬆的方式來欣賞一下醉翁亭記
文章開頭非常簡潔明快
直接點名楚州的地理環境
環楚皆山野
其西南竹鳳林闔有美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狼牙野
開頭這句環楚皆山野
屬於標準的無人機視角
字面意思是楚州四面環山
稍微有一點誇張
文學作品用以突出自然環境
據說有人曾買到歐陽修的手稿
本來用幾十個字來描寫山巒
後來修改定稿為環楚皆山野
採用了簡明有力的概括形式
歐陽修向來對文章精益求精
經常把稿子貼在牆上
以便隨時進行修改
很多古文都存在不同版本
有些就是曾經被作者修改過
他這裏說環楚皆山野
是要引出文章的主題所在
也就是醉翁亭所在的那座山
其西南珠峯林闔有美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狼牙野
楚州稱西南方向的諸多山峯
深林山谷尤為秀美
遠遠望去草木繁茂
幽深秀麗
這就是楚州的狼牙山
這句描寫當中還是帶有動感的
我們今天乘車出行的時候
從車窗看到前方景色撲面而來
也會挑劍反射發出讚歎
歐陽修說楚州西南的狼牙山
遠遠望去就使人感到秀美
他作為楚州的地方長官
受到狼牙寺的智賢和人邀請
他剛剛遠望西南珠峯
屬於意念行動
收到智賢和人的請見以後
親自往狼牙山前進
屬於實際行動
他對自己的登山過程做了詳細描寫
相當於我們今天拿出手機拍個照
回家再寫篇日記
九百多年以後
我們還能知道他當年登山的經過
山行六七里
見聞水聲潺潺而泄出於兩峯之間者
釀泉言
山行是名詞的座狀語
順著山路前行
我們看徐俠客遊記的時候
除了山行還會看到水行
兩個高頻出現的詞語
徐俠客水陸雙修相當厲害
東陽修沒有他那麼強
但比很多缺乏運動的人厲害
他沿著山路走了六七里的路程
通常我們認為六七里是個約束
但我們在地圖上可以看到
從楚州古城到醉翁亭的距離
差不多就是七里左右
可以很直觀地看到楚州的環境
確實是西南珠峯
林河有眉
楚州的山巒主要集中在這個方向
城西就是著名的楚州西建
唐代詩人文英物擔任楚州刺史
曾經在這裡臨峯助力
兩百多年以後
楚州刺史變成了歐陽修
他沿著曲折的山路緩緩前行
欣賞著周圍的自然景觀
見聞水聲潺潺而泄出於兩峯之間者
釀泉言
這是漸進式的聽覺和視覺效果
剛上山的時候感受的是樹林靜謐
往前走了六七里路以後
漸漸可以聽到水流的響聲
而且是越往前走響聲越大
這就是見聞水聲潺潺
這是不斷增強的聽覺效果
後半句的泄出於兩峯之間
就是直接看到了水流的位置
這是突然出現的視覺效果
所以我們完整讀這句話
見聞水聲潺潺而泄出於兩峯之間者
釀泉言
音效和視覺效果無縫銜接
果然一體
通行版本寫這處泉水叫釀泉
也就是醉翁亭所在的位置
這裡存在歷史造成的誤會
歐陽發給父親編文集的時候記載
楚州狼牙山這處泉水名為讓泉
歐陽修的朋友蘇唐青擔任費仙縣城
曾經邀請當地的文化名人聚會
期間多次聊到歐陽修的作品
蘇唐青擅長寫傳書
他製作了《傳書醉翁亭記碑》
碑文的初稿經過多次修訂
每次他都要寄給歐陽修審定
規整的小篆不像行草書容易讀誤
這塊碑無限接近歐陽修的原稿
蘇唐青和歐陽修都非常嚴謹
兩個人為此通了好幾次信
費仙縣誌裏面記載非常詳細
歐陽修甚至送了足金的奉團給他
敲定了碑文的內容以後
還特別叮囑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因為歐陽修的修
當時已經和修正的修並用
他特別叮囑老友蘇唐青
說碑文別的部分沒有問題了
但是我的名字你得注意點
你還是給我換成帶月字旁的修
雖然這兩個修字已經通用了
但是我怕後人誤會
老朋友蘇唐青確實是照辦了
碑面上給他換成了從月的修
但社會上的事情太復雜了
別人都愛用另一個修字
他晚年的時候實在糾正不動了
只好哈哈一笑說算了算了
你們隨意吧
我們看蘇唐青的傳書碑文
開頭明確寫的是讓全
蘇東坡久後寫過草書醉翁亭記
我們可以看到他寫的也是讓全
而且讓字中間有闕筆
因為他是宋哲宗元幽六年寫的
要避諱宋英宗的父親趙允讓
而蘇唐青是在宋人宗家幼年年書碑
英宗皇帝還沒有即位
就不需要避諱
也許就是因為避諱字缺筆
繁體字的讓和釀字形相近
而醉翁亭記流傳非常廣
因此造成了傳朝噩誤
蘇唐青的醉翁亭記碑重量太大
當時條件限制無法運到出州
就留在了山東費縣的縣衙
宋朝滅亡以後
石碑被掩埋在縣衙地下
元代開始普遍流行釀全版本
書法作品大多也是釀全
我們看文正明寫的就是
明中期蘇唐青的碑就被挖出來
有學者開始改回本字
因此明代書法家也有使用讓全的
因為當時信息差的關係
此後就兩種版本都存在
現在出州醉翁亭的全編
有清康熙年間
出州之州王字奎麗的碑
使用的是讓全
中國文化講溫良恭儉讓
常作為全的正面名稱
類似還有連全和溫全等
反面名稱有著名的道全和嘆全
當然我們今天基本就因錯從俗
這是關於名稱的周邊信息
請供大家參考
歐陽修走了六七里的山路
來到了醉翁亭所在的位置
崩歸路轉
有亭亦然臨於泉上者
醉翁亭也
崩歸路轉實際是寫人的行動
人與景物互為參照物
山不轉水再轉
水不轉人也轉
他聽著潺潺的流水聲
轉過山頭終於看到了亭子
有亭亦然臨於泉上
亦然是像鳥張開翅膀的樣子
亭子頂部四腳向上翹起
看著像展翅欲飛的鳥
看來設計者很有建築藝術天分
把小亭子造得非常優雅
位置就選在了泉的旁邊
關於這座亭子叫什麼名字
他在這裡表述得非常直接
有亭亦然臨於泉上者
醉翁亭也
這篇散文的主角建築登場
對於建造者和命名者
則專門做了說明
能在這樣的文章裡留個名
也是非常難得的事情
座亭者誰
山之僧
至先也
名之者誰
太守自危也
這裡提到的是兩個具體的人物
首先是說明亭子的建造者
我們看他是怎麼提問的
座亭者誰
建造這座亭子的人是誰
緊跟著就直接回答說
山之僧至先也
是拉雅山的僧人至先
自問自答非常流暢且明確
然後就提到為亭子命名的人
也就是醉翁亭這個名稱是誰取的
這裡安排的問答有點意思
問句跟前面的形式相同
名之者誰
為這座亭子命名的人是誰
我們看他是怎麼回答的
太守自危也
很多書籍對這句的翻譯是
太守用自己的別號來稱呼他
問的是具體的人
回答的卻是人的行為
這屬於明顯的問答信息錯位
在此給中華書局版的古文官紙點個贊
太守自危也
中華書局譯為
自號醉翁的楚州太守
翻譯得非常妥當
我們簡單還原一下這段問答
建造亭子的人是誰
是拉雅山的僧人至先
給亭子命名的人是誰
是自號醉翁的楚州太守
這種譯文是比較合適的
古文裡常有這種極限省略的道具
如果按正常的完整表達方式
座亭者誰
山之僧至先也
明治者誰
楚之首醉翁也
醉翁者
太守自危也
然後接著說明太守為啥叫醉翁
是這樣一套表達順序
可以說他省略了部分語句
或者說使用了壓縮式的道具
太守自危也
如果當作道具展開就是
自危醉翁之楚州太守也
總之問的是具體的人
回答也必須是具體的人
而不能是人的行為
因為給亭子命名的太守叫醉翁
接下來就要說明他為啥得到這樣的別號
聽起來酒精含量挺高的稱謂
太守與客來飲於此
飲少則醉
而年又最高
故自號曰醉翁也
交代得非常明確
歐陽修作為楚州之州
也就是古稱為太守的州軍長官
經常跟朋友來到這裏飲酒
不過他的酒量不太行
後來身體健康也不太好
常規的小杯喝到十杯就到量了
不像李白隨便就三百杯
所以這裏特別寫道飲少則醉
喝不了多少就醉了
常聚在一起喝酒的這些人裏
歐陽修的年齡又最高
因此給自己取了個別號叫醉翁
翁是老年人的意思
他在楚州時才四十歲
實際上不能稱為翁
這是一種表達心情的方式
他自己在詩裏面就說
我十四時有強力
自號醉翁了喜客
跟蘇東坡在《密州初烈》的詞裏類似
老婦撩髮少年狂
左前黃右青蒼
實際當時還不到四十歲
以老者自居
往往有點自嘲的意味
正當壯年的人自號醉翁
到底有什麼樣特別的寓意
這個問題纔是本段的核心
真正要表達的是醉翁的內心思想
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間也
山水之樂
得之心而欲之久也
這句話第一次提到了樂字
這裏說明的是山水之樂
是通過醉翁本人而直接關聯的樂
前面說過自己飲少則醉
酒量比不過在場的其他賓客
不過自己並不為此而焦慮
因為自己的關注點不在於酒
他說了這句流傳後世的名言
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家聚會的時候少不了飲酒
酒作為相互交流的媒介
但是喝多喝少
醉或不醉
這都不是我在意的事情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麼在什麼地方呢
在乎山水之間也
用也字結尾會有力量感
本篇也字用的確實有點多
歐陽修說的山水之間
指的是一種自然之樂
看以後古代社會以儒家為底色
很多人都掛著儒家的標籤
但很多作品也帶著道家的氛圍
比如蘇東坡的赤皮褲
歐陽修的這篇醉翁庭記也是同樣的
儒家是入世的思想
思想越偏向儒家
活得往往越累
而道家是出世的思想
思想越偏向道家
活得越灑脫
道家思想經常作為文人的解壓法
寄情山水就是擺脫精神壓力的方式
那麼既然意不在酒
為什麼還常常聚會飲酒
酒和山水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
山水之樂
得之心而欲之酒言
欲是寄託的意思
他說自己的樂趣是欣賞山水之美
面對自然會有很多感觸
有很多難以言說的情感
把心中的情感都寄託在杯酒之中
得之心而欲之酒
人總是要把精神寄託於事物
而不會寄託於人
可見人性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他表達得比較高級
我們普通人就只會說
什麼也不說了
都不在酒裏
當追求到本真的時候
無論高雅還是平凡
得到的精神快樂並無太大差距
楚州的環境比怡陵要好些
他在怡陵都能靜下來發現自然美
在楚州就更不用說了
表達了自己的山水之樂以後
全篇的第二個大段是《寫景》
其實這是遊記的標配內容
范仲淹的《月陽樓記》
從《銀雨飛飛》到《春河景明》
用兩個段落描寫不同時態和場景
黃陽修的《醉翁亭記》
也描寫了山間的不同時態和場景
若夫日出而臨飛開
雲歸而言學明
惠名變化者
山間之朝暮也
他通過山間的自然物象
描寫了清晨和傍晚
日出而臨飛開
每當太陽升起以後
臨間的霧氣就會慢慢消解
有個詞語叫撥雲見日
飛就是瀰漫在臨間的霧氣
日出霧散表現的是明亮的色調
那必然也有與之相反的
雲歸而言學明
明是昏暗的意思
古人認為雲是出自於深山之中
白雲深處有人家
當雲氣從高空歸去回深山
言學之中就失去了光線
重雲歸聚表現的是昏暗的色調
從太陽升起到煙雲歸聚
惠名變化者
山間之朝暮也
這種自然界的明暗交替變化
就是山中的清晨與傍晚
這種最平常的自然變化
往往並不引人注意
只有內心足夠安靜的時候
才會用心去觀察朝夕相處的自然環境
這裡描寫的是一天之中的物象
日出日落的短時代變化
後面還有關於季節的長時代變化
野芳發而幽香
佳木秀而繁殷
風霜高節
水落而時出者
山間之似時也
《醉翁亭記》能夠朗朗上口
跟它使用這種對句有關
而且是最貼近實際的描寫
不需要通過複雜的典故來表達
使人能夠產生很真切的感覺
它用四句話分別描寫了四季
最後再用一句話進行總結
野芳發而幽香
發是生發
引申為花朵綻放
山間的野花紛紛綻放
散發出幽遠的香氣
這是春天萬物生發的景象
佳木秀而繁殷
秀是指樹木充滿生機
山中的樹木生長茂盛
枝葉濃密
這是夏天萬物茁壯的景象
在山間可以直觀感受到自然變化
古人說落葉知秋
火熱的夏天過後就是金秋時節
他在《秋生賦》裏說
唐以素紗而為心
這裏只用了風霜高潔四個字
也就是風高霜潔的道裝形式
風氣高爽
雙色潔白
這是秋天萬物素紗的景象
隨之而來的就是水落而始出
冬天溪水下降顯露出石塊
也是四季完成了一次輪轉
這是山間之四時也
他在山間觀察一天的朝暮變化
體驗四季的順序輪替
心情也為之發生變化
朝而往暮而歸
四時之景不同
而樂已無窮也
清晨進山
傍晚歸來
四季的景色不同
人體驗到的快樂也不相同
他這裏說的樂已無窮
就是前面說過的山水之樂
也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間也
可以層層反推到前面的一段
前面是進行總述
而斜景這段是進行了實踐
確實在山中體驗到了快樂
世俗紛擾在這裏消失於無形
通過景色來反襯人的內心情感
斜景這段字數不多
用最精煉的語言描寫了朝暮四時
把出舟的環境呈現在眼前
醉翁亭祭不僅有自然景物描寫
更有人文活動描寫
接下來就是祭遊的部分
至於父者歌於徒
行者修於樹
前者忽後者應
與旅提攜往來而不覺者
除人遊也
這裏的徒是路徒的徒的通甲字
現在很多書籍直接改成了路徒的徒
它描寫了出遊人羣的不同形態
父者歌於徒
行者修於樹
父是動詞背著
有個成語父經請罪
有些背著東西的人在路上唱著歌
還有些走累了的行人坐在樹下休息
前者忽後者應
前方先行的人向後面打招呼
後面的人馬上高聲應和
這是一組非常生動的生活場景
體力充沛的人一路走一路唱
體力耗盡的人坐下來恢復元氣
這裏說的與旅提攜
與旅是彎腰駝背的樣子
在這裏是指老年人
提攜是攙扶提領
在這裏是指老人領著的小孩子
總之路徒中有老老少少
形形色色的不同人
往來而不覺者
除人遊也
除舟人結伴出遊的盛況
被歐陽秀記錄下來
其實他本人也是其中的一員
前面說過了自己山行六七里
跟除舟人一起來到狼牙山
我們今天很流行野外露營活動
歐陽秀和除舟人當時就體驗過
且看他們是怎麼準備的
淋溪而魚
溪深而魚肥
釀泉為酒
泉巷而酒烈
山窯野宿
雜然而虔誠者
太守艷爺
《醉翁亭記》運用了多處成組的對句
既保持了撇文的韻律節奏
又表現了散文的動作移動
歐陽秀主張簡明易懂的文學特點
這小段描寫了露營野餐的情景
而且是非常具體的準備工作
淋溪而魚
溪深而魚肥
溪是指此處的狼牙溪
跟智賢和尚的狼牙寺一樣陰山得名
常代文學家獨孤集寫過《狼牙溪述》
交代過這裏的歷史掌故
歐陽秀的《狼牙山六題》中也有狼牙溪
這條較深的溪水中有很多魚類
為露營的餐桌提供了美味
溪深而魚肥
它具有生活氣息了
這裏安閒適宜
沒有潮中的黨爭
當然
臺調黨和鹿牙黨吵起來也很兇
不打窩的統統踹到河裏去
生活中的吵鬧跟工作中的爭執不同
身心會更加放鬆
餐桌有魚還有酒
《後池筆簿》裏面的東坡先生
得到魚以後
回家跟小王夫人申請酒水
他的老師歐陽先生比他厲害
就地取材
直接生產酒水
釀泉為酒
泉香而酒烈
泉是指開篇說過的讓泉
釀泉為酒
就是用讓泉的水釀酒來喝
因為原文這裏有個釀字
跟前面的讓泉產生了形色合物
實際這裏的釀是動詞
跟上句是對句
臨溪而渝
釀泉為酒
兩句是此處地理名稱的實質
臨狼牙溪而渝
釀讓泉水為酒
酒水味道的優劣跟水直接相關
他說的結果是
泉香而酒烈
烈是水清澈的意思
按照事物自身的特點來說
酒是純香的
泉是清澈的
應該是泉烈而酒香才對
但是剛剛說了
釀泉為酒
泉和酒已經互為一體
因為釀出來的酒很香
變成酒的讓泉水自然也就香
因為讓泉水的水質足夠好
用它釀造的酒就很清烈
這就是泉香而酒烈
方韶在筆記當中說
這句也是東坡改的
他的此條記載有誤
嘉佑年年的《醉翁亭記》碑文
就是泉香而酒烈
元代以前還沒有引進蒸餾酒技術
清酒是非常稀有昂貴的東西
李白說
金樽清酒鬥十千
古人喝的酒大多都是渾濁的
楊慎說
一壺濁酒喜相逢
喝酒的時候都是要過濾的
《赤壁賦》裏說曹操
失酒臨將橫朔覆失
這麼大的人物喝的酒都要過濾
我要是喝不過濾的酒
曹丞相可要借向上之誤了
歐陽修說自己的魚大而肥美
自己的酒醇香清烈
看成是當時露營餐桌的頂配
山窯野素雜然而虔誠
窯本意是烹熟的魚肉
這裏的山窯包括前面剝的魚
可能還有在山間捕捉的野兔之類
素是泛指野菜
蘭崖山上的植物品種多樣
荊菜是綠色的
嫩筍是白色的
香椿是紅色的
蘑菇是褐色的
當然也有紅傘白杆的
這個可不行喫
喫了在楚州就能看到朝中吵架了
可以說餐桌的食材非常豐富
肥魚清酒
山窯野素
雜然虔誠
雜的本意是五彩相會
引申為多種多樣
我們生活中說的雜貨店
就是擁有多種不同的物品
而且是有一定條理的
雜貨店的物品都有分類
所以他這裏說的雜然而虔誠
並不是把菜餚雜亂地擺放
而是種類豐富的菜餚有序擺放
畢竟人家是楚州最高長官
宴席的性質說得非常清楚
菜首宴也
像樣的規模還是有的
而且除飲食以外
還有相關的人文活動
宴席間的熱鬧場景也做了記錄
宴酣之樂
非私非主
赦者眾
義者勝
宮酬交錯
起座而喧嘩者
眾賓歡也
這是宴席間賓主盡歡的場面
大家飲酒談笑
並且做著遊戲
宴酣之樂
非私非主
私是彈播的弦樂器
主是吹奏的管樂器
這裏的宴也酣暢快樂
不在那些管絃音樂
他說我們沒有搞那套東西
而是在飲酒的同時進行著不同的遊戲
他們當時做的遊戲是什麼呢
赦者眾
義者勝
義者勝就是下圍棋的人分出了勝負
義就是指中國的圍棋
赦者眾
是酒席間另一種遊戲
現有書籍基本把赦注釋為投壺
這是非常古老的一種遊戲
遠距離把竹棍投進壺口
歐陽修玩的應該不是這種
他發明瞭一種新式的赦戲
文集裏面有非常詳細的記載
稱為酒赦閣
放上示意圖大家一看就明白
參加遊戲的人要排隊抽籤
抽中的籤上寫著哪種動物
就用飛鏢射擊靶上相應的動物
比傳統的投壺遊戲增強了機動性
現場不僅有這兩種遊戲
酒桌上還有當時流行的酒令遊戲
這是拼人品免罰的小遊戲
就用到酒籌這種道具
酒籌有多種不同的樣式
常見的是裝在抽筒裏
賓客們輪流搖出一根酒籌
在場誰符合上面寫的特徵
誰就要按酒籌上的要求罰酒
比如這根籌上寫的
聚內一杯
神廓在場肯定是要罰的
這屬於酒桌上的氛圍驅動器
伴隨著賓客的呼喊輪番飲酒
他用了一個詞
宮籌交錯
一邊搖晃酒籌一邊舉起酒杯
宮是古代的酒器
詩經裏面有說過
四宮氣球
只是酒絲柔
宮最初是彎曲的犀牛角製成的酒杯
後來廣泛使用金屬玉石陶土等材質
但製作出來的形狀依然保持原有特徵
就是具有牛角的彎曲形態
很漂亮的一種酒器
在這裏就是泛指桌上的酒杯
大家玩得起心
必然就有人喝醉
萬一手氣不佳醉得更快
非常不巧的是
這個人就是歐陽修
看他怎麼描寫自己的狀態
蒼顏白髮
垂染護其肩者
太守罪業
他當時剛剛四十歲
這裏卻使用了蒼顏白髮
與誇張的寫法
反映的是自己當時的心情
在朝中經歷了重大打擊
容顏為老心亦老
歐陽修在宴席上喝得非常高興
但是他的酒量確實不太行
很快就被酒精控制了意識
直接倒在了餅殼中間
垂染護其肩者
太守罪業
垂就是倒的意思
柳宗元的《史德西山豔遊記》裏面說
飲傷滿拙
垂染就醉
跟歐陽修是相同的情況
喝多以後直接栽倒在眾人中間
最後還特別交代說
太守罪業
這裏的罪
是指他的精神意識
前面的垂染護其肩
其實是指他的肢體反應
垂染就是倒下的樣子
《禮記》裏面說
太善其垂乎
《出師表》裏面說
厚汗所以輕垂也
表意都是他倒的意思
很多書記把垂注視為醉醺醺
並不妥當
歐陽修背負的道德污名
在當時社會中承受的壓力
遠非我們今天所能體會
能夠頂住攻擊沒有屈服
已經非常不容易
後來也有大人物遭遇類似彈劾
都沒有頂住壓力而被迫屈服
可見他抵達出州以後
看到秀麗的狼牙山
確實會產生一些神又世外的感覺
儘管他說自己蒼顏白髮
但內心深處還是相當堅韌
多年以後他年過半百
看著鏡中的滿頭白髮
會有的感嘆說自己真的老了
說出州百姓或許還記得我
可是再見到我
恐怕真的認不出了
晚年的歐陽修多次回憶出州時光
想來也一定會記起
自己醉倒在重兵之間的場景
往事不堪回首
往事也值得記憶
在山中的演練結束以後
重兵客又跟著他一起離開
同樣是一幅充滿人文情緒的畫面
《碎翁亭記》的最後一段是敘事
已而夕陽在山
人影散亂
太守歸而兵客從也
不久以後
夕陽西下掛在山邊
映出眾人散亂的影子
這是太守準備回城
而兵客們也紛紛跟著他共同歸去
夕陽在山
人影散亂
極具電影中的畫面感
人們在金色的夕陽映照下
拖著長長的影子
向不同方向移動
太守歸而兵客從
很能表現出他跟當地人的關係
這是作為地方官員的重要品德
傍晚來臨的時候
參加太守飲宴的人離去
將山林交還給了他原來的領主
恢復了更加自然的畫面
樹林音譯
鳴聲上下
遊人去
而禽鳥樂也
這裡的譯字在語字旁
本譯是皇帝出行用的滑蓋
引申為遮蔽的意思
山間的樹木向巨大的傘蓋遮蔽成蔭
林間的鳥在樹的上下不同位置鳴叫
假設立體聲效果
可以想象恢復了靜謐的森林裏
傳來陣陣清脆的鳥鳴
王維在詩中刻畫過這種景象
人閒桂花落
夜靜春山空
躍出金山鳥
實名春見鐘
把山間的靜謐之美表現到極致
當真是詩中有話
歐陽修描寫陣陣鳥鳴
是為了引出他要說的樂趣
遊人去而禽鳥樂也
這是關於樂的第一層表現
飲宴的人們離開以後
林間的禽鳥活躍起來
沒有了人類的驚擾
他們在靜謐的山林之中盡情歌唱
不同方向的鳥鳴歡快地交織在一起
形成了獨特的自然之音
這是動物可以表達的最簡單的樂趣
那麼除了這種最本真的樂趣
人的樂趣有什麼不同呢
他接著引出第二層表現
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
而不知人之樂
人知從太守遊而樂
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剛才說禽鳥在樹上鳴叫
是最本真的自然樂趣
是動物們享受的山林之樂
而人的樂趣要比鳥更複雜
禽鳥知山林之樂
而不知人之樂
人的快樂是鳥無法理解的
鳥只要能夠安全且歡快地鳴叫
便已經表現了全部的快樂
而人的快樂要通過不同途徑來獲得
比如文章裡寫的出人出遊
前者護後者應
飲宴當中的場景更是熱鬧
宮愁交錯
起座喧嘩
這就是他們所獲得的快樂
是因為社交聚會而得到的快樂
也是普通人能直接體會到的快樂
宴席中的美食和精彩的遊戲
是快樂的直接來源
起因則是太守在山間舉行飲宴
人們只知道跟隨太守出遊而快樂
卻不知道太守因為大家的快樂而快樂
太守作為飲宴的組織者
他體驗到的快樂又提高一層
孟子曾經說過
樂民之樂者
民亦樂其樂
憂民之憂者
民亦憂其憂
使眾人獲得快樂
就是自己最大的快樂
你對眾人好
眾人也會念你的好
世上的好與樂都是相互的
歐陽修身為滁州的地方官
自然是有這樣的精神追求
雖然他在宴席上經常喝醉
但是心裏面始終是清醒的
醉能同其樂
醒能數以文者
太守也
太守為誰
如令歐陽修也
他很自信地表達了自己的能力
醉能同其樂
醒能數以文
可以在宴席上跟大家共同醉倒
前面說的頹然呼其間
而在酒醒以後能夠恢復精神
可以把飲宴時的場景全部記錄下來
而且是寫成這種高質量的散文
這就不是其他賓客能做到的
他在這裏很有力量地寫著
醉能同其樂
醒能數以文者
太守也
而且特別數了自己的全名
太守為誰
如令歐陽修也
這裏的為通為
為即是的意思
為名有餘其名為昆
化而為鳥其名為旁
他這裏呈前句問
太守是誰
答如令歐陽修也
他的祖籍江西永豐
屬於如令郡
這篇文章寫得非常灑脫
相對於他的《風樂亭記》
要活潑很多
《醉翁亭記》創作完成以後就很流行
《蘭陽寺》裏面當時就刻了碑
如昔記載蘭陽僧人的故事
說醉翁亭碑的撻片很受歡迎
前來供食的商賈都要撻印
據說過關的時候
贈給監官可以免稅
撻印的時候要用羊毛氈製作撻包
導致寺院庫房的毛氈用盡
甚至把僧舍裏的臥氈都用上了
醉翁亭記的地位隨著時代發展逐步提升
除了因為不同時期的文化氛圍
也因為這篇散文充滿活力
當千百年後歷史色彩逐漸淡化
我們依然能從文章裏看到自然風光
看到當時宮城交錯的露營野餐
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並沒有太大改變
以人為本放得長久
宋仁宗慶離六年
范仲淹在鄧州寫了《嶽陽錄記》
同樣是在這一年
歐陽修在楚州寫了《醉翁亭記》
相距千里的兩位著名歷史人物
各自創作出一篇經典的文章
歐陽修是個命運坎坷的人
他祖籍在江西永豐
本人生於四川眠州
長於湖北隋州
逝於安徽營州
葬於河南新政
他的一生是充滿起伏的歷史故事
寫成《醉翁亭記》的第二年
他在豐樂亭附近建了一座醒心亭
名稱出自韓愈的北胡詩
應留醒心處
準你醉時來
他自己創作了《醉翁亭記》
卻讓學生曾拱撰寫了《醒心亭記》
醉翁不醉酒
醒眼看世間
為千百年後的人們
留下了一段精彩的故事
本期我們就說到這裡
感謝大家觀看
下期再見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狼牙也
山行六七里
見聞水聲潺潺
而泄出於兩風之間者
釀泉也
風迴路轉
有亭亦然
臨於泉上者
醉翁亭也
坐亭者誰
山之僧
至仙也
明之者誰
太守自慰也
太守與客來飲於此
飲少則醉
而年又最高
故字號曰
醉翁也
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間也
山水之樂
得之心而欲之酒也
若伏日出而臨飛開
雲歸而言學明
會明變化者
山間之朝暮也
野方發而幽香
夾暮秀而繁音
風霜高節
水落而時出者
山間之四時也
朝而往
暮而歸
四時之景不同
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覆者割於圖
行者修於樹
前者忽
後者應
與履題邪
往來而不覺者
除人猶也
臨兮而愚
兮身而愚肥
釀泉為酒
泉香而酒烈
山搖野肅
雜然而前塵者
太守厭也
厭憾之樂
非絲非燭
赦者重
溢者盛
宮頭交錯
起座而喧嘩者
眾賓歡也
蒼炎白髮
垂染壺旗間者
太守醉也
已而新陽在山
人影散亂
太守歸
而賓客從也
樹林音譯
鳴聲上下
遊人去
而禽鳥樂也
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
而不知人之樂
人之從太守遊而樂
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
醉能同其樂
醒能數以文者
太守也
太守為誰
廬陵歐陽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