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六百年》第二話：千里救周，複姓續祀

原本爲商王朝鎮守西垂的部分秦人先祖 因周人佔據了殷商的領土而被驅逐去了更西的邊疆 此時又有從東方被遷來的嬴姓族人 這兩部分合在一起成爲了一支最大的嬴姓部族 面對周王朝咄咄逼人的軍事擴張 他們被不斷驅趕到了更荒涼、更遙遠的西部邊陲 可向西又不得不與飄旱的戎狄爭奪極其有限的生存空間 百餘年的時間裏,秦人飽嘗顛沛流離之苦 直到最後,他們在今天甘肅的天水附近找到了棲身之地 這裏所提到的戎狄是對華夏文明圈外部落的統稱 據春秋史所記載,狄有赤狄、白狄和長狄等 戎則有山戎、北戎和西戎 其實他們都是華夏晉卿 以爲炎黃之後,甚至還有不少姬姓戎人 也就是周天子的鄉下親戚 只因商周兩代都定鼎中原 這些部族因地處邊緣而文化落後 語言風俗也與周氏不盡相同 再加之,他們不願意臣服於周王朝的統治 所以被佔據了華夏輿論制高點的周人 是座不服王化的野蠻人 西周王朝初建的幾十年裏 在東方各諸侯國的史料文獻中幾乎不見秦人的蹤影 秦人似乎已經徹底遠離了華夏文明圈 至於爲什麼段姓爵士的秦人沒有像其他部族一樣消失 而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 近年來李學勤先生解讀的《清華簡》 商朝滅亡以後 非蓮逃到了今天山東一帶的燕國繼續反抗周朝 而後被周公所殺 他的族人則被遷往了位於渭河上游甘股西南的朱羽山 爲西周王朝守衛西部邊疆 根據《尚書與供》的記載 朱羽山與渭河源頭的鳥鼠山和陝西境內的太華山相連 相傳大禹治水便曾路過此地 那麼很有可能當年秦人的祖先還協助大禹疏通過渭河 若真如《清華簡》所記 那麼周朝統治者並沒有在明面上 對紂王重臣非蓮誤來的子孫趕盡殺絕 而是流放他們到危機四伏的西垂自生自滅 同時還能博得一個仁愛寬厚的美名 這裏不得不讓人感嘆命運的無常 秦人因至離渭河而起 數百年後又被髮配到渭河上游 一切從零開始 可對於西遷的秦人來說 這不僅僅是對他們的懲罰 還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即使秦人深知自己是帝 專須之苗裔 流淌着與周人一樣高貴的華夏正朔的血脈 此時也不得不向周人低頭 以血肉之軀爲往事戍邊 爲了生存 秦人不得不融入夷狄的文化 而這樣的融合給秦人的身體裏 注入了粗獷和野蠻 塑造了秦人狼一樣的性格 但同時秦人也逐漸遠離了先進的中原文明 不過秦人知道 終有一天 他們會帶着戰火與榮耀重返中原 重返祖先生活馳騁過的東方大地 在這樣的信念支撐下 秦人僅僅依靠血緣關係爲紐帶 頑強地傳承着祖先的香火和記憶 可他們還要苦等數十載 才能迎來命運的轉機 到了周沐王時期 因周朝國力強盛、武德豐沛 周天子又開始向西進略 據《沐天子傳》記載 周沐王從崑崙往西三千多里 遊覽了西王母的邦國 又掉頭尋信兩千多里 到了飛鳥之所結語的西北曠原 雖然這本書頗具傳奇小說的意味 但也反映出此時周王室的統治 已經深入到宗周以西很遠的地方 而生活在這裏且在黑暗中一直苦苦追尋 等待光明的秦人終於抓住了機會 他們第二次發動了祖傳技能——開車 秦人的首領趙賦當上了御 也就是沐王的專職司機 史記《趙氏家》中記載 傳說中老司機趙賦開車是又快又穩 載着沐王愉快地暢遊周王室的西部園野 但由於周沐王長期西巡樂而忘歸 讓秦人在東方的本家 野性盈的徐衍王鑽了空子 他趁機舉兵叛周 一時間聲勢浩大 此時的趙賦臨危受命 載着周沐王急馳狂飆 一日千里長驅歸周 不過這隻贏姓族人的運氣可好了太多 雖然徐衍王棄國出走 但因爲他在當地很得民心 周沐王只好封他的兒子爲爵位等級最低的子爵 昊徐子,繼續管理徐國 當然,因趙賦協助天子千里救周立下大功 沐王便賞賜趙城給他 自此趙賦和他的後代便以趙爲仕 他們也就是後來戰國戚雄中趙國君主的直系祖先 四處飄零的贏姓族人 終於有了一片可以依靠的立錐之地 可小小的趙城並不能容納所有的贏姓族人 大部分的人還是得過着半遊牧半定居的生活 直到周孝王時期 秦人才迎來第二次轉機 那時的周王室已經逐漸衰微 戎狄時常入侵劫掠宗州附近 極大地破壞了正常的農業生產 周人飽受騷擾,苦不堪言 於是,爲了有效地抵禦戎狄 周孝王決定重整武備 衆所周知 西周時期車戰是兩軍交戰的最主要方式 戰車就成了一個國家軍事實力的直觀體現 一輛戰車通常有兩到四匹戰馬拉動 因此,戰馬和青銅一樣 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當時管理軍事的官職便稱爲司馬 因此,戰馬的續養 就成了周孝王關注的頭等大事 此時,與戎狄混居近兩百年的秦人 又點出了另一項技能——養馬 與趙賦後代同宗的贏姓族人妃子 因爲善於養馬而聲名遠播 受到了周孝王的召見 在被孝王問到養馬之道時 妃子對答如流 對於馬匹的調養、訓練、繁殖和疾病防治等 都能說出一套高超的方案 於是孝王便讓妃子到千水渭水附近 專門爲周王室養馬 接受任命之後 妃子不敢怠慢 她肅興業媚極其盡責 沒過幾年時間 馬匹的數量就大大增加 而且品相極佳 根據《史記·秦本紀》的記載 妃子就是物來之後大落的兒子 大落和自己的幾個兒子 都承蒙造父的恩應 早年居住在趙城 周孝王感念妃子的盡職盡責 想賞賜妃子 便讓妃子做大落的繼承人 可大落這個時候已經有了嫡子 她是申侯的女兒和大落所生 名叫成 於是申侯對周孝王說 從前我的祖先與驪山氏 欲有異女 後嫁給中原的曾孫榮虛爲妻 生下了忠裕 他們和周氏親近 並歸附於您的祖先 爲周人保衛西部邊陲 使得西部邊疆和睦安寧 多年無戰事 如今 我又將女兒嫁給了他的後人 大落爲妻 還生下了嫡子 正是因爲我們兩家 數百年後再結姻親 熹榮才都來歸附 大王您才得以成就王業呀 懇請您再考慮一下 改立嫡子這件事情吧 孝王說道 伯邑曾替順帝管理牲畜 因爲六畜興旺而被封土地 賜姓爲盈 如今 他的後人也替我養馬 那我也賜他土地 讓他建立國家 並歸附於我 根據申侯的這番話 我們可以推測出 在造婦之後的百餘年時間裏 還有一些盈姓族人 因忠實勤懇地爲周王朝效力 而得到了封賞 據傳妃子之婦大落 就被周王封在西犬丘 爲王室牧馬 不過此時的秦人 充其量只能算是周王朝的高級工具人 並沒有任何名分 當然 申侯這裏說的話 也並不完全可信 中域時代 周人還在商王朝的統治下 尚未進入東方 野地處習錘 中域在西方 就是爲了抵禦戎狄和周人的進攻 但司馬遷在史記中 的確記錄了申侯的這段話 可在史記《秦本記》中 敘述秦國世系的時候 又只提到了中域在西戎保錫錘 卻隻字不提申侯所說的中域的母親 甚至連戎須軒都沒有提到 而這兩處同爲史記中的內容 智識嚴謹的司馬遷 怎麼會留下這樣的疏漏 不得不讓人懷疑 其實司馬遷本人並不相信申侯所言 只是如實記錄而已 故此並沒有作爲依據 寫進秦國世系的介紹中 申侯的這番話 夾帶私貨頗多 恐怕只是爲了博取孝王 對大駱這一支贏姓族人的好感 來保住自己外孫的繼承地位而已 爲了不與申侯的外孫衝突 周孝王便賞賜了一塊不足百里的地給妃子 妃子則在周天子的允諾下 修建了名爲秦亭的城邑 也就是今天甘肅清水的秦亭 當秦人在這裏點燃燭火祭祀祖先 回望東方故國之時 才發現 他們已經在這荒涼的西部高原居無定所 孤苦飄零了快兩百多年 這隻偉大的華夏先民 在無盡黑夜中錘鍊出了忍受苦難的非凡耐力 而苦心人天不負 秦人終於正式恢復了順帝所賜的迎姓和祖先的祭祀 雖然只是小小的附庸國 享有諸侯之實並無諸侯之名 但這一天仍然被視作是秦人歷史上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從妃子受封開始 這一隻迎姓族人便和造父的後代徹底分開 成爲後來秦國國君的直系祖先 也就是說 物來的弟弟繼盛的後代造父是趙國君主的直系祖先 而物來的後人妃子則是秦國國君的直系祖先 因爲早年得到造父那一隻族人的照顧而居住在趙城 妃子和她的後代則以趙爲氏 至於爲什麼妃子和她的後人在受封以後不以秦爲氏 這要從早期姓和氏的區別說起 上古時期,男子稱氏,女子稱姓 氏用來辨別族羣 而姓用來區別血緣 比如楚國的君主熊渠、熊心等皆稱熊氏 而大家所熟知的來自楚國宗室的秦國宣太后就稱姓爲米 氏往往是由封地官職而來 故此包含着社會政治的含義 所以男子稱氏 姓則代表了血緣 所以周禮嚴格規定同姓不婚 以周王氏爲例 周天子只能從齊國、陳國等異姓諸侯國迎娶王后 而與王氏同姓的晉魯兩國就被排除在外 據傳魯昭公因爲娶了吳國的女子而被國人痛罵 只因吳、魯兩國同爲姬姓 史記《秦本紀》在最後一段總結性地告訴了讀者 妃子受封時 華夏大帝早已有過別的贏姓族人搶住了秦這個氏的商標 故此妃子和其後人仍然以趙爲氏、贏爲姓 可就算秦人憑藉自己對王氏的秦秦懇懇換來獵土封國 傲慢的大邦周骨子裏還是瞧不起他們 時常會稱呼秦人爲秦姨 且總有秦人被西周奴隸主抓去當奴隸服役 不過對於大部分秦人來說 西周統治者已經不能再把他們當作奴隸驅使 俗話說得好 天道好輪迴且看蒼天饒過誰 如果說秦人因周興而衰 那麼命中註定秦人又會因周衰而興 自賞賜造福的沐王去世後 西周的國事便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了 到了周曆王時期 宗周更是發生了令天下咋舌的國人暴動 據傳周曆王繼位後並沒有遵循舊例 豈用視爲清室的舊貴族 反而任用在經濟和軍事上有所專長的戎夷公和國公 戎夷公爲了挽救王室的經濟危機 採取了山林胡澤爲王室專利的措施 也就是說上至貴族下到平民 均不得進入王室所有的湖泊山林謀生 這一舉措幾乎損害了所有人的利益 一時間民怨沸騰 而且歷王還在輿論上採取了高壓政策 凡是詭謗天子的人都會遭到刑殺 那句著名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就來源於此 所以在公元前841年 宗周的國人被集結起來手持棍棒能具圍困王宮 要攻殺歷王 而弔詭的是當週歷王命令臣下領兵護衛時卻被回懟 歷王無奈只得帶領親信逃離國都 且在十幾年後客死他鄉 不過這時的歷史多爲專職的貴族所記載 因歷王改革嚴重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所以時彼所在也不可盡興 周曆王或許是位很有作爲的君主 要不然當時國力強悍的楚王雄渠 也不會因爲懼怕歷王的征伐而自取王號 近年來的考古發現也大有爲歷王翻案之意 不過歷王的故事我們這裏先暗下不表 不管真相如何 周王室的日漸衰落是不爭的事實 且以賢韻爲首的戎狄也加強了對周朝統治的反抗 他們經常在關中地區劫掠 甚至還多次攻打到了周王朝的都城封號附近 因此王室貴族惶惶不可終日 西周王朝的統治也遙遙欲墜 這時的周天子也不得不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 其中就包括人數並不多的秦人 傲慢的周人終於向長期以來 被自己輕視的秦人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而秦人也即將在一起撲朔迷離的千年懸案中 迎來徹底的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