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傳》全書解讀】《蘇東坡傳》是林語堂最得意的作品，是中國現代長篇傳記開標立範之作！本書還原了一個活出了每個人都應該追求的人生境界的蘇東坡。|名書解讀Read Famous Books

2022年9月30日,有已故音樂人沈慶擔任總導演的音樂劇《蘇東坡》在蘇州灣大劇院首演。 這個音樂劇歷時三年的打磨,期間經歷了總導演沈慶意外一事,又因受疫情的影響兩次取消了首演。 幾經波折,最終在蘇東坡所熱愛的太湖邊的千年姑蘇城完成首演。 六天時間共七場演出,場場爆滿。超過一萬名觀衆,不少是從青島、上海、成都、長沙等各地趕來蘇州的。 只爲遇見這位千古第一文人蘇東坡。 爲何過了千年,仍舊有這麼多人喜歡蘇東坡? 是什麼使他具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而成爲千年偶像、萬古流芳呢? 在今天看來,我覺得蘇東坡偉大的人格比中國其他文人的人格更爲鮮明突出。 這是蘇東坡傳譯書的開篇所說的一句話。 沒錯,本書的作者是另一位當代文學巨匠林語堂先生。 正式進入蘇東坡的茶室之前,我們先來認識一下這位領我們進入茶室的先生林語堂。 林語堂早年留學美國、德國或哈佛大學文學碩士、萊比錫大學語言學博士。 回國後先後在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廈門大學任教。 他於1945年和1950年先後兩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他的《蘇東坡傳》於2009年出版,看得出,在這本書裏,他傾注了對蘇東坡所有的敬仰和心血。 提起蘇東坡,他的詩詞耳熟能詳,因此,大多數對蘇東坡的研究, 要不偏重於尋章摘據,要不着力於意義的解釋,與一個真實而鮮活的蘇東坡相去甚遠。 林語堂筆下的蘇東坡,是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 是百姓的朋友,是大文豪,大書法家,是創新的畫家,造酒實驗家,其實這些都還不算。 能令人感覺蘇東坡傳這本書不可不讀的,是作者還原了一個有趣的靈魂, 一個活出了每個人都應該追求的人生境界的蘇東坡。 我們的世界不缺乏偉人,我們也習慣了從偉人身上汲取思想和精神的養分。 蘇東坡就是這樣一位源源不斷地給予我們人格精神食糧的巨人。 什麼是人格呢?簡單地說,人格就是一個人的精神格調。 一個有人格魅力的人,必然是一個精神格調很高的人。 他有崇高的精神品格和道德修養,有端正的榮辱觀和人生觀。 有至真、至善、至美的人性。 人格魅力就是體現在這些可敬的立身處世之道上。 蘇東坡千百年來爲人稱頌,遠遠不只是他美妙的詩詞歌賦, 或者是他超然卓越的才華,而更多的正是他作品的底層精神, 那就是他經歷一生的坎坷而刻在骨子裏的, 以及深深印在他每一行詩句上的人格精神。 林語堂說,蘇東坡的人品道德是骨幹,文章之美是骨肉。 這是非常形象的表述。 蘇東坡人格精神的魅力就在於, 每一箇中國人都能在他身上找到自己,並獲得釋然篤定的力量。 千古執此一人,無可替代。 如果你在光棍陸離的生活中也正需要力量, 那麼今天希望我能代替蘇東坡,將這位偉大人物的人格力量傳遞給你。 一個人的人格最早的形成,有先天遺傳的特性, 同時也受原生家庭等後天秉承的因素影響。 蘇東坡的父親蘇巡,大器晚成,27歲纔開始發奮讀書。 而跟大多數讀書人不同的是,蘇巡堅持淳樸的文章風格, 拒絕當時流行的華美迷離的風氣。 他教授兒子一個人只有爲自己的內心而活,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蘇東坡從小就受到這樣的素質教育, 因此他後來能夠豪邁豁達,超凡脫俗。 蘇東坡小時候,父親常常在外學習知識爲官的學問, 他和弟弟蘇哲多由母親養育。 母親是曾經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家小姐, 喜歡讀書,常常親自教導孩子們讀東漢史這類的史書。 東漢末年有位大臣賢士叫範龐, 他一生清正廉潔,剛正不阿, 卻因奸臣誣陷,英勇就義。 這一年,範龐才33歲,母親每次讀到這裏都會感慨萬分。 蘇東坡就問,如果我長大後成爲範龐這樣的人, 母親寧願不願意呢? 母親反問他,你如果能當範龐, 我怎麼就不能當範龐的母親呢? 接着說,我有你這樣有正氣的兒子真是心滿意足了。 看得出,母親爲兒子的奮發勵志感到很欣慰。 蘇東坡雖然天賦異稟,人稱天才, 同時也有原生家庭的良好薰陶, 但他之所以能塑造出高尚的人格, 更重要的還是他自身的修養。 蘇東坡勤於讀書,並且善於讀書。 他倡導其學必始於觀書的求學之道, 強調人們的學習必然是從讀書開始的。 他所推崇的博觀而約取,厚積而博發, 九書不厭百爲讀。 熟讀深思自知,論古今治亂, 不爲空言的治學理念。 對於今天的讀書治學仍然具有重要的借鑑一, 讀書當報國。 蘇東坡正是懷揣着報國之志, 參加了當時朝廷的智科考試。 唐宋時期的所謂智科並不是常設的, 那是皇帝下詔令臨時安排, 旨在選拔非常之才、特別之適的考試, 它比科舉還要難不知多少倍。 那次考試中,蘇東坡的答卷脫穎而出, 本來應該獲得第一名的, 但當時的主考官是大名鼎鼎的文壇一代宗師歐陽修。 這篇文章,歐陽修非常地讚賞, 但又覺得很像是出自他的學生曾鞏之手。 爲了避嫌,他就把這一篇列爲第二, 發榜以後,才知道這份試卷的作者是蘇東坡。 歐陽修接見了這位豪邁又有進取心、 有見地又有才情的年輕人之後, 逢人就誇,蘇子瞻也就是蘇東坡此人可謂 善讀書、善用書,日後他的文章必然獨步天下。 看來老夫當退讓此人,始之出人頭地了。 這種話由歐陽修口中說出,全京城人人都知道了。 據說歐陽修一天對兒子說, 記着我的話,三十年後,無人再談論老夫。 他的話果然應驗,後來確實大家談論歐陽修少了, 更多的是蘇東坡。 一千年來,爲什麼中國曆代都有那麼多人 熱愛蘇東坡這位大詩人呢? 說到底,就是源於他人格精神的真、善、美。 何爲真?真就是真誠,是發自內心的真切。 蘇東坡一生保持天真淳樸,灑脫不羣, 政治上的勾心鬥角與利害謀算, 與他的人品是格格不入的。 他的詩詞文章,無論是一時的即興之作, 或是有所不滿時的有感而發, 都是內心的自然流露,順乎天性。 他那句,原因鶴立本無意, 不知下有行人行就最能表現他率性本真。 無需刻意而爲之地內心表達, 猿猴先鶴只是出自自己的本性去鳴叫, 卻不知道有過往行人在下面行走。 發乎本心,想唱就唱,想說就說。 蘇東坡一直卷在政治的漩渦之中, 但是他卻光風霽月, 高高超越於苟苟盈盈的政治構黨之上。 他隨時隨地吟詩作賦, 鍼砭時政,句句至真的從心肺間流出, 純然表達內心的感受,至於外界如何看待, 甚至會招致怎麼樣的後果,則一概置之度外。 難怪有人說,蘇東坡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 浪漫主義之父盧梭有這樣一個說法, 我創作的真正目的, 是表現我所有生活狀態下的內心想法, 我許諾要講的是我靈魂的歷史, 這個只需要進入我自己的內心就足夠了。 這句話的核心是什麼呢? 盧梭爲什麼在哲學史上如此重要呢? 那是因爲他點出了浪漫主義的精髓, 那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存在,我們的創作, 應當是由內向外地展現本我的感受, 而不是對外在世界簡單地模仿。 蘇東坡活出真我,寫出我心的至真至誠, 正是他的人生和創作的生命力所在。 然而,正是因爲太過率直, 蘇東坡得罪了不少權貴, 爲政幾十年,他被一貶再貶。 但儘管如此, 他到了地方還是盡心盡力爲當地的百姓做好事, 只要他能主持政務, 就會施行很多的善政, 他是一位把百姓冷暖記掛在心上的父母官。 什麼是善呢? 善就是良知,是仁愛, 而善政,就是施行出於仁愛的良好政理。 蘇東坡的善政足跡遍佈各地,影響深遠。 他被貶折至杭州的時候, 那裏的老百姓生活窮困。 他倡議成立民間慈善機構, 九兒會,邀請富戶捐錢獻物, 救濟無力撫養新生兒的平民家庭, 讓數以百計的孩子得以存活。 他曾兩度在杭州爲官, 帶領人民疏浚修堤,治理西湖。 如今,世人將西湖長堤稱爲蘇堤, 飽含着對這位父母官的懷念和崇敬。 在蜜州,捕黃抗災,收養妻兒, 在惠州,引權入城,供百姓飲用, 還有在丹州建東坡醫所等等, 他的善政之舉數不勝數。 《道德經》有句話說, 江海之所以能爲白骨王者, 以其善下之。 這裏的善下隱身的意思, 就是善待你下層的弱勢人羣。 蘇東坡被貶海南丹州的時候, 一天晚上,他在村中漫步, 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哭泣聲。 一問緣故,得知這位老婦人的兒子 把他住了一輩子的房產給賣了, 他不得不搬出來。 再聽下去,蘇東坡驚訝地發現, 這棟房子正是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花五百兩銀買下的, 他二話不說就把那份契約 當着老婦人的面燒了。 第二天,他把那的兒子找來, 告訴他馬上把老母親請回舊宅去, 並且已經支付的房錢也沒有要回來。 他回到城中,既沒了房子, 又損失了五百兩錢, 但卻滿不在乎。 蘇東坡的心胸如江河般寬廣, 心腸如菩薩般善良。 他有一句名言, 無上可陪玉皇大帝, 下可陪悲田園起兒。 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是好人。 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 人與人之間彼此扶持, 相互照料,人間纔有了溫暖。 朋友帶給你溫暖, 敵人也能教會你寬容。 作爲一代大文豪, 本可以恃才傲物,目中無人, 但蘇東坡卻說天下都是好人, 心存善念, 悲天憫人的人性光輝在他身上 閃閃發光。 他無論身處何地,境遇何如, 在他的內心, 都願意堅守這樣的道德修養, 過一種富有道德美感的生活。 什麼是美?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說, 美具有引人向善的作用和力量。 一個心存善念的人, 他的人生就活出了美感。 有人說,走進蘇東坡, 才知道自己有多淺薄。 因爲沒有誰能像蘇東坡那樣 把別人的苟且活成自我的瀟灑。 他的生活狀態 不是被貶官, 就是奔走在被貶的路上。 他的愛情,一生有三位深愛他的妻子, 卻都死在了他的前面。 然而, 他給自己的個性簽名是, 絕不苟且的生活, 要用生命去實現適合遠方的夢想。 他那篇蝶戀花春錦一詞寫道, 花蛻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春天將近, 花蛻殘紅, 確實令人惆悵, 但是杏樹上已經長出了青色的果實。 欣慰的情愫, 令先前的傷感悄然退卻了。 你看那燕子飛過天空, 清澈的河流圍繞着村落人家。 這是多麼生動又寧靜的鄉村圖景啊。 蘇東坡觸景生情, 而他萌生的 是對大自然生機勃勃的愛意。 接着下一句, 枝上柳棉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 柳枝上的柳絮已被風吹得越來越少了。 但又何須憂傷呢? 人間大地不還到處可見茂盛的芳草嗎? 花謝花飛,春去秋來, 萬物自有其道。 人生的風景, 又何曾不是如此呢? 有風雨就會有晴天, 有陰霾就會有明媚。 聊聊幾筆, 就把蘇東坡對生活的美感和人生的樂觀主義 表現得淋漓盡致。 樂觀主義並不意味着對於事物和未來充滿信心, 而在於以何種意志力 去面對和改變生活。 這個觀點讓人想起了魯迅的一段話, 真正的勇士, 是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 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蘇東坡一生命運坎坷, 奔走潦倒,處境艱難。 他的仕途三起三落, 還曾經被關押過, 期間經歷了一段段殘酷的不堪回首的審訊, 感受過無路可走的困境和絕望, 甚至寫過兩首絕命詩, 做好不能活着走出大牢的思想準備。 然而, 大難不死之後, 他又以回首向來瀟澀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豁達心態 去面對生活的無常。 感悟美麗的人生, 這就是蘇東坡的人格精神。 有句話說, 切莫小看人格, 因爲它有另一個名字叫命運。 換句話說, 人格就是命運。 無論誰, 如果忽視了自身人格的鍛造, 哪怕他的天賦再好, 環境再優, 終究都會喪失秉性, 無以立足於事。 因此, 人格預示着一個人生活的成敗, 甚至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那麼, 如何塑造自己的人格呢? 做人, 至真爲先, 至善爲本, 至美從心, 這些都是高尚人格的魅力所在。 首先, 人格的真是爲人真誠, 真字上部爲直, 下部爲人, 寓意要做一個直人, 做一個光明磊落, 剛直不屈的正直之人。 我們都愛蘇東坡, 因爲他有一顆真誠的心去愛人, 愛生活,愛這個世界。 同時,在大是大非面前, 他做個直人, 表現出剛正不阿的骨氣。 真的對立面是假, 真誠的對立面是虛僞。 倘若做事弄虛作假, 爲人虛情假意, 一段時間也許能撈點小便宜。 獲得些虛榮, 但長此以往, 必定原形畢露,身敗名裂。 唯有至真至誠, 才能行而至遠。 其次,人格的善, 是與人爲善。 《道德經》說, 善者,無善之, 不善者,無一善之。 意思是善待我的人, 我會善待他, 就算有與人不善的人。 我也能包容地善待他, 這才叫善。 蘇東坡施行善政, 善待老夫人等, 固然是善。 然而,對他不友善的人, 甚至加害於他, 使他入獄,使他被貶的人, 蘇東坡同樣虛懷弱骨, 以善報惡。 這點更是難能可貴, 我們在後面的講述中會講到這點。 人格的善, 並不只是簡單停留在做善事, 基因德這些外表的形式上。 更重要的是, 與內心的良知統一起來, 就如柏拉圖所說, 善使靈魂得到和諧, 心靈向善, 才能真正提升人格。 第三,人格之美是內在的美, 是從內心去感悟美麗世界 和美好人生的能力。 蘇東坡空有一身的才華, 始終沒有施展的機會, 但即使如此, 他依然越活越明朗, 以審美的姿態度過一生。 審美,是對生活的態度, 沒有審美,世界與你無關, 有了審美,萬物同我有緣。 我們今天同樣是以審美的姿態 在品讀林語堂的《蘇東坡傳》, 從作者飽含深情的文字中, 去欣賞這位曠世奇才 真善美的人格魅力, 領略他一點浩然氣, 千里快摘風的浩然正氣, 享受他那無窮快意的千里雄風。 一個人的品德再好, 人格再高尚, 有欣賞你的人, 但同樣也有仇視你的人。 正所謂曹操也有知心友, 關公也有對頭人, 更何況蘇東坡這樣的一位性格率直, 不拘小節的文人。 得罪權貴, 被人暗算,也是在所難免。 對於仇恨, 面對仇人, 蘇東坡又是以怎麼樣的姿態來應對的呢? 蘇東坡爲人耿直, 無私無畏, 這樣確實容易得罪權貴,截下仇人。 另外,他文儒權勇, 口無遮攔, 也難免授予別有用心的人 加害他的把柄。 烏臺屍案就是 蘇東坡一生摔的第一個大跟頭。 這個遭遇, 是主導他悽慘命運的推手。 烏臺屍案背後的捧黨之爭, 也就是統治集團內部爭權奪利的 宗派鬥爭,籠罩了他的一生。 烏臺是監獄的名稱, 隸屬於御史臺, 這個部門就類似於國家監察部。 屍案呢,顧名思義 就是因爲寫詩歌而被定罪的案件。 因爲寫一兩首詩歌, 因爲當中的隻言片語, 就至於被定罪。 這是什麼世道啊? 可以想象, 其背後的捧黨之爭, 有多慘烈啊。 當時的兩派, 一派是以宰相王安石爲首的 新黨變法派, 而另一派呢, 是以大臣司馬光爲首的 反對變法的舊黨保守派。 新黨和舊黨兩派, 水火不容, 你要我死, 那你也別想活。 他們你爭我鬥五十多年, 弄得朝廷雞犬不寧, 全國上下的官員都被迫選邊站隊。 兩派你掐我, 我掐你, 其實都是王安石變法惹的禍。 這個變法大家可能都聽說過, 它是宋朝神宗皇帝時期, 宰相王安石發起的一場政治改革運動。 本來啊, 王安石是想通過政府 向農民貸款,貸糧食, 然後收取利息等法案, 來促進農業生產, 增強軍隊的戰鬥力, 從而改變北宋建國以來, 國家雞貧雞弱的局面, 達到鞏固皇權統治的目的。 這個變法搞了一段時間後呢, 政府的財政收入確實增加了, 也促進了社會經濟的發展。 但變法同時也帶來了 不少負面的效果, 出現了擾民,損民, 甚至嚴重危害百姓的現象。 其中的原因有的說是 由於用人不當, 也有的說是執行出現了偏差。 反正不管是什麼原因吧, 結果是引發了擁護變法的 新黨和反對變法的舊黨之間的 激烈爭論和對抗。 強烈反對變法的不少 還是朝廷的重臣, 這當中就有蘇東坡一個。 他那時才32歲, 年輕氣盛,心中有話 憋着難受,就好像喉嚨 卡了骨刺,不吐不快。 他先後三次向神宗皇帝 遞了奏摺,洋洋灑灑的萬言書 全部都在唱反調。 他就想告訴皇上, 全國人民都在反對您老人家了, 可千萬別憑藉權力壓制人民啊等等。 皇上雖然沒搭理他, 倒是下令廢除了一些 變法措施。 蘇東坡還是不爽, 他就給皇上講起了故事, 說一個想改過自新的偷雞賊, 決定每個月只偷一隻雞。 明眼人都看出, 這是寒沙攝影的說皇上做事不夠徹底嗎? 他後來又怎麼把自己的朝廷 官職給搞丟的呢? 原來是他惹怒了王安石, 他在主持科舉考試的時候, 自作聰明地出了一道 矯論獨斷的題目。 他借用古代齊國,燕國的君主, 因爲任用獨斷專橫的大臣, 最終導致失敗滅亡的案例, 來諷刺皇上過於信賴王安石, 小心江山不保。 王安石是什麼人啊? 他脾氣倔強,自以爲是, 人稱六相公, 你蘇東坡敢在我堂堂相國頭上動土, 那你不是在找死嗎? 想治你? 那簡單地跟在手上吐口水差不多。 不久, 蘇東坡就被人舉報偷運私鹽, 私貸傢俱瓷器,從中牟利等等。 皇帝半信半疑, 但結果還算從輕發落, 只是把他下放到杭州去了。 就這樣,蘇東坡因爲變法的緣由, 得罪了王安石, 兩人從此結成了仇人。 然而,很多年後, 也是多虧了這位 此時已辭官歸故里的老丞相。 蘇東坡才僥倖地 撿回了一條性命, 蘇東坡只是先被派任當杭州州府官, 之後的十幾年, 他分別擔任密州,徐州, 胡州的支州。 就類似於州長吧, 任職期間,他看到了在執行變法 過程中的諸多弊端, 心裏一直還是非常反感。 他被調任胡州支州的時候, 按慣例要稟奏皇上, 謝主榮恩, 但蘇東坡有點不知好歹, 居然在謝恩的上表中說, 知其餘不是實,難以追賠興進。 意思是說, 我這個人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知道自己又蠢又笨, 怕是不合時宜了, 追不上那些新生代的進步思想了呀, 恕不奉陪了。 這話聽起來是不是酸溜溜的, 實際上,他就是在諷刺興黨。 他這話馬上就被興黨利用了, 他們在神宗面前讒言, 說蘇東坡嫌冤懷怒, 包藏禍心, 對皇帝不忠。 他們還在蘇東坡的舊詩集中, 翻出他們認爲是譏諷朝廷的詩句, 狀告到皇上。 於是,皇上大怒, 當即下令對蘇東坡實施逮捕, 壓解經師, 交由御史臺嚴肅查辦。 前後四個月的監禁和審訊, 蘇東坡遭到了凌辱摧殘, 神宗皇帝甚至還要將他問斬。 這時的王安石已經退位多年了, 他前幾年因爲變法, 化友爲敵, 弄得不少朝廷重臣被罷官一罪。 皇帝迫於壓力, 把他也免去了相國的職位, 令他告老回鄉了。 聽說蘇東坡要被問斬, 這怎麼了得呢? 他豁出了一張老臉。 給神宗上書, 整篇都是在幫蘇東坡說好話, 其中最有分量的一句是, 安有盛世而殺才是乎, 哪有太平盛世殺有才之事的呢? 說實在的, 蘇東坡和王安石 可真是具有大格局的一代天交, 他們雖然政見不同, 但相互推崇,心心相惜, 這可不是一般的庸俗之輩 可以比擬的。 最終,在這位正敵的幫助下, 也湊巧這個時候,皇后死了, 欲有國喪不宜殺人, 因此被關押四個月後, 蘇東坡獲得釋放。 他被貶到了黃州, 擔任黃州團練副使, 就是類似有職無權的巡視員這個職務吧。 官場的雞零狗碎, 是生性倔強的蘇東坡 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中。 屋臺事案是他一生中的一大劫難, 渾如一場噩夢。 夢醒的蘇東坡從政治的哀傷中擺脫出來, 黃州貶折的生活, 使他重新認識社會。 重新評價人生的意義, 也迎來了人生格局的提升, 更促使他的作品脫胎換骨。 這晚,他夜遊赤壁, 感嘆自己年齡快五十歲了, 壯志難酬, 愛恨情愁湧上心頭。 於是, 他寫下了那首名傳千古的, 念如蛟,赤壁懷骨。 詩詞一開頭, 大江東去,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千百年來, 那些成就驕人,呼風喚雨的能人志士, 都被大浪淘盡了, 自己的壯心也被浪淘消磨殆盡。 一個人如此卑微, 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而心中的念頭一轉, 他又是另一番心得, 既然千古風流人物也難免如此的結局, 那麼, 我一個人的榮辱貴賤, 又有什麼值得悲嘆的呢? 輝煌也好,落魄也罷, 人啊,終究是殊途而同歸。 詩詞的下闕有一句, 故國神遊,多情音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淚將月。 夜遊赤壁, 撩起心中這麼多的懷骨柔情, 白頭髮都長出來了, 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人的一生只不過像夢一般, 匆匆而過, 又何苦讓種種嫌愁纏繞心胸呢? 還是放眼大江, 喝酒賞月吧。 恨也好,愛也罷, 往事終歸成煙。 之所以有些人死纏着怨恨, 死抱着遺憾,走不出來, 那是因爲站得太低, 看得太近了。 向上走,往遠處看, 人生將是別樣的風景。 就如同站在二樓看樓下, 全是垃圾, 而站在二十樓看樓下, 那全是風景。 這就是格局的不同。 有多寬的胸襟, 就照射出多大的格局。 要論私交, 蘇東坡和王安石原本是好朋友, 他們彼此欣賞,相互敬重。 他們只是因爲理念不同, 政見相左, 搞到互撕互咬, 成了一對有你無我, 是同水火的仇人, 而政見歸政見, 爲人歸爲人。 這時的蘇東坡已完全釋懷了。 那一天,他想念這位宿敵了, 想去見見他。 王安石聽說蘇東坡要來拜訪自己, 老心臟激動得不行了。 他一大早就出門, 騎着他的愛驢, 咯噔咯噔地跑了幾十里路。 來到了碼頭接船, 蘇東坡一上岸就給這位當年的大相公失禮, 還不好意思地說, 我今天穿着有點休閒隨意, 失禮了。 王安石大度地說, 世間的禮數, 哪是爲我們這種人而設的呢? 然後,兩人攜手哈哈大笑, 數十年的恩怨, 一笑就隨風飄散了。 什麼叫格局? 有人說,格局就是人格品性, 或者說是氣量城府, 其實格局的內涵沒那麼簡單。 格局是一種價值排序體系, 所謂價值排序, 就是你對面前的人合適的價值, 哪個重,哪個輕的排列。 你看重什麼,不看重什麼, 選擇什麼,放棄什麼, 就體現了你的價值觀, 就看出了你的格局。 選擇的本質是放棄, 爲了你的志向, 你願意放棄什麼, 決定着你在面臨重大選擇時將會走向何方。 所謂不知輕重, 則重者爲輕,輕者爲重。 一個有大格局的人, 品德高尚,胸懷大志, 看重的是人生的遠大志向, 而不會拘泥於那些雞毛蒜皮。 相反, 沒什麼格局的人, 想的都是勾心鬥角, 爾虞我詐這等事, 還會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 做了缺德的事, 還擔心別人報復。 再說回王安時, 其實啊, 他還不算是蘇東坡真正意義上的仇人。 蘇東坡大半生仕途之路的剋星和仇人是張敦。 這個人啊, 幾度迫害蘇東坡, 使他被一貶再貶, 是一個極其陰險狠毒的小人。 當年,宋哲宗清政後, 支持新黨的張敦, 登上了垂涎已久的宰相高位, 他立馬就伺機報仇, 對舊黨人物趕盡殺絕。 蘇東坡就首當其衝, 遭受了他殘酷的迫害。 蘇東坡被貶到英州, 在南遷的路上, 張敦就下令把他貶到更遠的廣東惠州。 幾年後還是他, 下令把蘇東坡再貶到 環境更惡劣的海南丹州。 他還不依不饒, 嚴令地方官員不得優待, 令蘇東坡如喪家之犬, 每次出到一個地方, 都像個流浪漢似的, 斷梗飄萍,無家可歸。 張敦就是這樣一個極爲歹毒的政客, 小人。 然而,真是人生無常, 風水輪流轉。 張敦雖然在宰相這個位置時, 曾叱吒風雲, 但他後來因爲作法自斃, 也被罷官了, 還被貶到了雷州。 而這時的蘇東坡, 有好運來臨, 他被召回京。 張敦的兒子張元知道他父親對蘇東坡的所作所爲, 也知道蘇東坡隨時有再度當權的可能。 所以經他老爸張敦授意, 他給蘇東坡寫了一封 長七百多字的信。 回晚了半天, 就想請蘇東坡網開一面, 懇求他大人有大量放過他的父親。 蘇東坡回信, 當中有八個字, 代已亡者,更說何意。 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了, 再說起,又有什麼益處呢? 這讓人想起了一個寓言故事。 小和尚去挑水, 回來的路上被蛇咬了。 回到寺廟處理傷口後, 就拿起一根竹竿,準備去打蛇。 老法師看到了, 過來問小和尚要幹嘛去啊。 小和尚把事情給老法師講了。 老法師就問, 你傷口還疼嗎? 小和尚說不疼了。 老法師又問,既然不疼了, 爲什麼還要去打蛇呢? 小和尚憤怒地說, 因爲我恨他。 老法師接着問, 他咬疼了你, 你就恨他, 你打了他, 他也恨你, 也會再咬你。 這樣值得嗎? 小和尚一臉地不明白, 爲什麼不值得? 老法師一語重地, 說,因爲你是人, 人怎麼可以跟一條蛇計較呢? 一個有大格局的人, 又怎麼會跟一個畜生不如的人一般見識呢? 蘇東坡會像你這個卑鄙小人 張噸尋仇嗎? 憑什麼不會? 因爲你不值得。 兩千年前,哲學家老子就說, 上是文道,勸而行之。 中是文道,若存若亡。 下是文道,大小之。 意思是說, 高級別的人啊,掌握到的理論, 並努力去實行。 中等級別的人呢,聽了道, 將信將疑。 而低級別的人,聽了道, 沒搞懂,只會哈哈大笑。 你看,格局不同, 所處的層次不同, 對待萬物態度的差別也就很大了。 這也決定了一個人的胸懷和氣度。 格局小的人, 置身於自己的方寸之地, 在雞毛蒜皮的瑣碎中沉淪, 難成大事。 而格局大的人, 內心富足,心胸開闊, 能容天下難容之事, 這種人纔是能掌控人生全局的人。 那麼,一個人的大格局 是怎麼煉就出來的呢? 電影《一代宗師》裏有句話, 叫做,見自己, 見天地,見衆生。 而我覺得應該反過來說, 是見天地,見衆生, 見自己。 一個人只有見到天地和衆生之後, 才能夠見到和認識真正的自己。 就蘇東坡一生的遭遇而言, 可以說是倒黴透了, 但他卻自嘲說溫汝平生工業, 黃州,惠州,丹州。 這三個州, 不是他倒黴落難的地方嗎? 是啊,但也是他見天地, 見衆生的經歷啊。 不是經歷了磨難, 又怎麼能有不因有恨的自勉呢? 他又怎麼能成就自己一生的工業呢? 因此啊,多見世面多讀書, 讓自己站在更高的層面, 那你看到的將是豔麗的風景, 而不是垃圾。 也只有拓寬自己的視野, 提升自己的品位, 撐大自己的格局, 才能享受嶄新的人生。 蘇東坡的肉體雖然會死, 但他的精神在下一輩子, 則可成爲天空的星, 地上的河, 可以閃亮照明, 可以滋潤營養, 因而維持衆生萬物。 當說到一個人品格高尚, 剛正不阿, 你會不會在腦子裏浮現出一個高大威猛? 不拘言笑的形象呢, 就如同想到民族英雄, 抗金名將岳飛, 還是會想到大義凜然, 寧死不屈的文天祥。 而事實上, 蘇東坡的形象完全不是這樣的, 他是一個生性詼諧, 愛開玩笑的人。 作者在說了很多蘇東坡 令人目不暇接的迷人之處後, 他說最能夠概括這個人物全貌的一個字是笑, 就是一笑置之的笑, 是笑對人生的笑。 世人都會笑, 笑只是人的表情包的一種, 不過,是不是每個人都知道 笑背後的意義和它的價值呢? 林語堂說,人生在世, 還不是有時笑笑人家, 有時給人家笑笑。 是啊,人生確實也不過如此, 笑人家,被人笑, 說說笑笑時年少。 我們先來看看書中提到的 蘇東坡的幾段令人發笑的片段吧。 大家知道蘇東坡喜歡酒, 他的那句名句,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就會讓你想到, 每逢月亮當頭, 他手上一定是拿着酒杯的。 也有的人說, 蘇東坡只是喜歡酒, 但他並不善於喝, 因爲他一喝就醉, 頂多只是一個酒的鑑賞家和試驗者。 但不管怎麼樣, 酒,他除了自己喝, 還喜歡自己釀, 這是真的。 不過說句公道話, 他釀酒的水平, 頂多也只能說是個外行中的內行。 功夫嘛,還是欠缺了一點, 這大概跟他是個急性子有關, 酒還沒釀過時間呢, 他就招呼客人喝了。 據說品嚐過他在黃州做的蜜酒的人, 好幾次都拉肚子。 另外一件好笑的事呢, 說的是他跟惠州的緣分。 從北方南下, 他走了一千五百多里路, 穿越了嶺南山脈, 千里迢迢來到了南方, 這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他覺得很奇怪, 當地的官員和居民怎麼帶他像遊子回家一般的親切呢? 這還不算, 連雞啊狗啊, 都好像會跟他打招呼, 難怪他說雞犬食東坡。 連雞雞狗狗都認識我蘇東坡了, 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因爲你太有名了, 口碑太好了, 所有臨近地區的官員, 還不趕緊好好利用這一難得的機會, 來跟您這位萬種偶像交朋友嗎? 平民百姓對您也是愛了愛了的。 還有一件更好笑的事, 蘇氏被貶到海南島的丹州, 他這個北方人, 很難適應壓熱帶潮溼悶熱的氣候, 沒事幹坐着都一身汗, 在屋裏待不住, 他整天跑外面四處遊逛, 或者在椰子樹下透風納涼, 找人聊天。 面前這位可是大詩人啊, 那些連書都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窮莊稼漢, 能對他說什麼呢? 他們對這位學識淵博的蘇大人 都有點膽怯, 只能說,我們不知道說什麼。 蘇東坡就笑了, 說,那就說說鬼吧, 給我講幾個鬼故事吧。 其實,那些人也並不知道 什麼有趣的鬼故事, 倒是知道了蘇大人喜歡鬼, 沒準晚上在家都要把房門關得嚴實一點, 都說蘇東坡是個有趣的靈魂, 愛笑,也愛說笑話。 他笑話別人, 也難免被別人拿他開心。 他老是取笑他的妹妹蘇小妹 前額太高,長得難看, 說,未出堂前三五步, 額頭先到話堂前, 意思是說,腳環沒到呢, 額頭就先到了, 這額頭是太突出了點。 而妹妹也以牙還牙, 笑話哥哥的臉太長了, 回對一句,去年一滴相思淚, 今年方流到嘴邊。 意思是說,一滴眼淚, 從眼角流到嘴邊要走一年, 這臉要有多長啊, 真是一對有才氣, 又愛說笑的兄妹啊。 新東方教育創始人俞敏洪說, 使這個世界燦爛的不是陽光, 而是微笑。 笑是平淡生活的調味品, 更是煩惱人生的解藥。 蘇東坡爲什麼愛笑, 是因爲釋懷, 他爲什麼釋懷,是因爲看透。 蘇東坡被貶黃州, 開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四處飄蕩來到了寺廟定會院, 方丈憐憫他, 把一間塵封已久的小屋借給了他, 總算是有片瓦遮頭。 曾幾何時, 我蘇東坡如昆蓬展翅, 而今卻飄渺孤紅影, 像一隻寂寞單飛的紅葉。 在這個萬物入夢的夜晚, 月光下,只留下孤單徘徊的影子, 這是蘇東坡在寺院 閉關不出的日子裏, 所寫的一首名詞《補算子》。 下去的一句, 更是匠心獨韻地表達了 雖然自己不被人理解, 但依然高潔自詡的心境,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剪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殺舟了。 意思是說, 紅葉在寒冷的樹枝之間飛來飛去, 不肯棲息。 只是因爲他不願意牽強附會, 隨波逐流, 在寺院, 蘇東坡被法師圓化了, 開始學佛。 他慢慢開悟, 看透了, 三生三世一場夢, 十里桃花笑春風這個名句, 說出了他開悟人世, 笑對人生的態度。 人啊, 就是能三生三世輪迴, 又如何呢, 不外乎一場夢罷了。 風啊, 你能主宰我桃花的命運, 將我吹落成泥, 又如何呢, 我一笑置之, 一點都不在乎,照樣花落花開。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他的詩,百年三萬日, 老病長居半, 其間互悠樂,歌笑雜悲嘆。 就是說, 一輩子就算能長命百歲, 不外乎三萬多天, 衰老病痛都佔據一半了。 但你能笑臉面對, 雖有憂愁,也有歡樂啊。 悲哀嘆息之餘, 也可以歡歌笑語啊。 蘇東坡又開始笑了。 爲什麼笑?是因爲輕鬆。 他爲什麼輕鬆了? 是因爲心安。 林語堂說蘇東坡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既然淪落來到黃州, 就弄塊地, 自己種自己喫唄。 這還不算,他還美其名, 將這塊破菜地起了東坡這樣的雅名, 還自稱東坡居士。 他從黃州被貶到惠州, 還會不會什麼時候又被弄到哪裏去? 他一點都沒有把握, 既來之則安之吧。 假如能一直在惠州住下去, 他就可以把孩子們全家 從宜興遷到這裏來, 也挺好。 他聽說朝廷那一年有大赦, 但自己不屬於大赦之列。 這消息反倒起了鎮定劑的功效, 使他心情覺得更爲安定。 於是,他自己動手, 蓋起了房子, 四處還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木。 惠州的荔枝很出名的, 他的名劇《日淡荔枝三百棵, 不辭常坐嶺南人》。 意思是說,有荔枝喫, 一輩子在嶺南過,也未嘗不可。 心安是什麼? 就是此心安處始無鄉。 因爲烏臺事案, 朝廷官員受到牽連的有二十多人, 其中有一個叫王定國, 他受到的懲罰最重。 被貶到了當時另一個荒蠻之地, 賓州, 也就是今天的廣西賓陽。 蘇東坡對他一直心感愧疚, 而王定國卻不以爲然, 不怨天,也不尤人。 蘇東坡設宴招待了他, 他依舊還是安知若然的樣子, 談笑風生。 宴會之後,蘇東坡作了一首詞, 其中寫到王定國, 說他,微笑, 笑時又帶領梅香, 是問嶺南陰不好, 卻道此心安處始無鄉。 這首詞是蘇東坡對王定國 豁達心態的高度讚賞, 流落在千里之外的嶺南, 一定喫了不少苦了吧。 然而, 看他微笑的時候, 還帶着嶺南梅花的清香。 這是爲啥呢? 蘇東坡明白了, 那是因爲心安定在哪裏, 哪裏都是自己的家鄉。 蘇東坡何曾不是這樣呢? 他同樣把自己看作是 人世間的一個過客, 把每一次的漂泊, 看作是人生從這個驛站 被挪到另一個驛站, 表現出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的敞亮, 不管漂泊到哪裏, 都能把心安頓下來。 心,要是有家可依, 則微笑向晚,安之若素。 蘇東坡爲什麼愛笑, 是因爲從容, 他爲什麼從容, 是因爲他睿智。 林語堂在書的序言就說過, 蘇東坡身上顯然有一股力量, 非人力所能遏制, 這股力量強而有力地在他身上運行, 直到死亡封閉他的嘴, 打斷他的談笑才停止。 蘇東坡內心的力量, 源自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 道,佛三家思想的影響, 他對三家兼容幷蓄, 形成了自己從容 面對生死的人生態度。 蘇東坡第三次被貶, 還是被流放到 碧色落後的海南丹州, 他在雷州海邊 跟他弟弟蘇哲息息道別, 說道,我垂老頭慌, 無復生還之望。 這時他快六十歲了, 還被弄到這個荒蕪之地, 怕是再沒有活着離開的指望了。 跟弟弟的這次離別, 是生離死別, 真是令人黯然神傷。 他到了地方,先是就地取材, 給自己做了一副棺材, 然後去選了塊墓地。 他跟家裏人說, 生不棄棺,死不復舊。 意思是說, 我生前不帶棺材來, 死後就葬於海外, 也不用護送靈鷲回家鄉了。 死是什麼? 死可怕嗎? 蘇東坡說, 遇身此事一塵沙, 笑看朝來朝去, 了生涯。 這是蘇東坡南歌子一詞中的一句。 還是一個笑字, 對應了古代哲學家莊子道家思想中 等生死。 其萬物的世界觀和人生觀, 莊子在奇物論中說等生死, 其萬物, 就是說世間萬物都是生靈, 生命平等生死同, 沒有什麼可以超脫。 就算是人類, 也同樣要遵循萬物生死平等 這個自然法則。 死有意義嗎? 當然有,奇物論還有一句, 一鯨落,萬物生, 海里一條鯨魚死了, 它便做成千上萬條小魚的食物。 清代文學家龔自珍 不是也有這樣的詩句嗎? 落紅不是無情物, 化作春泥更護化。 花瓣掉落泥中 可以成爲滋養大地的肥料。 因此,活着有意義, 死一樣有意義, 沒有必要哀聲嘆氣。 此時一塵沙,笑看潮來潮去, 蘇東坡把人的生命 看作如同一粒灰塵, 一顆沙子一樣虛無。 人的生涯,或者輝煌, 或者墜落,就如潮來潮去, 尤其有福。 人的生死,也不過是轉世輪迴, 那就笑顏面對吧。 這並不是消極悲觀, 相反,這是非常積極的。 就如同哲學家尼采說的, 我一直在學習如何死亡, 最後才知道自己在學習如何生活。 自古被貶到海南的官員 是無一生還的, 那裏食無肉,病無藥, 居無室,出無友。 冬無炭,夏無寒泉, 這對已經是老年人的蘇東坡 真是被感煎熬。 然而,他把丹州 當成又一個故鄉, 不僅努力學習當地的方言, 還在那裏辦學堂, 搞教育, 培養出了海南第一位進士, 真可謂東坡不幸海南幸。 蘇東坡在海南待了三年, 最後還算幸運, 熬到了能活着離開。 他重獲了自由身,來到了常州, 不過這時, 他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不好了, 一生的感悟化作了 給他兒子寫的那首官潮的詩詞上, 這也是他人生最後的一個作品, 奇妙無窮,充滿了禪力。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止千般恨不消。 道的還來別無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這首詩的第一句和最後一句 都是一樣的, 廬山煙雨浙江潮, 但是前後的含義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廬山浩渺的煙雨, 乾塘江壯觀的潮汐, 這是多麼令人魂牽夢繞的景觀啊, 未止千般恨不消, 如果沒能親臨其境, 親眼看見,那會是多麼的遺憾啊。 但真的來了, 看到了,又如何呢? 道的還來別無事, 到了,得了, 這不跟沒事一樣嗎? 不就還是廬山煙雨浙江潮嗎? 蘇東坡把一個景觀比作人的一個目標, 你要是一心的執念, 就爲了追逐這個目標, 你終究會發現, 那也只不過是一道風景, 一個終點罷了,不過如此。 埋頭奔走,來到終點, 一看,也不過如此, 然而這時纔想起來, 你錯過了沿途的花草, 一路的山水。 蘇東坡觀潮這首詩的精髓是, 我們的生活要有目標, 而這個目標並不是我們全部的生活, 朝着目標起步的那一刻起, 走一步,笑一笑, 這纔是全部的意義。 沒有什麼事非吉不可, 沒有什麼人非流財土, 別讓自己的肩抄在太多, 心負重太累, 活着的每一刻, 給自己一個微笑的理由, 這纔是蘇東坡教給我們的活法。 美國文壇元老諾曼米勒 曾經說過一句名言, 一個出色的作家應當是可以改變 一個民族神經和骨髓的人, 蘇東坡正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步道者, 他教我們儘量挺直了,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摘風, 以風的執念求生, 他教我們放鬆神經, 正久憨實,忍與笑,白雲間。 以雲的姿態飄逸, 蘇東坡離開我們已經快一千年了, 我們依然懷念他離開的 那一刻的回眸一笑。 我們現代人的生活, 比蘇東坡的那個年代好多了, 但很多人說是爲了理想, 其實都是爲了虛榮和名利, 忙忙碌碌,奔奔跑跑, 肩負着太多的擔子, 承受着太多的壓力, 連停下來歇一歇,笑一笑的心情都沒有吧。 要論人的一生, 逆天很短,一輩子很長, 要走走停停, 不要過於執着, 也可以換過來說,一輩子很短, 而一天很長, 可盡情歡歌笑語, 盡享十九年華。 笑是活在當下的喜悅, 笑是對生命的尊重, 你對他笑,他就還你美好。 到這裏,林語堂的《蘇東坡傳》 這本書的解讀就全部結束了。 我還是以林語堂的一句話 做結束語吧, 他說,在中國,一提到蘇東坡, 總會引起人親切敬佩的微笑, 笑,也許最能概括 蘇東坡的一切了。 蘇東坡已死, 他的名字只是一個記憶, 但是他留給我們的, 是他親切的微笑, 是他那心靈的喜悅, 是他那思想的快樂, 這纔是萬古不朽的。 讀《蘇東坡》,你笑了嗎? 通過這幾天與蘇東坡的相識, 又是否帶給你 你笑對生活的力量呢? 今天的講書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 感謝您的聆聽, 我們下一本書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