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閒聊|切片鯊魚,冷泡奶牛,來自20世紀最暴力藝術家的人生課【謝拉克洛瓦 Xelacroix】

莊子在《奇物論》中寫過一句話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
萬物總是在誕生的那一刻就開始邁向死亡
然後又在死亡的那一刻迎來新的開端
生與死是人類社會中永恆的話題
西洋藝術也不例外
從古至今各種各樣的詮釋層出不窮
有悲傷的
有宏大的
有晦色的
也有美豔的
但我今天想聊的是最暴力的那一位
達米恩·赫斯特
當代最有錢的藝術家
不列顛蘇羅兼古希臘長官甲泉的神
他最被大家所熟知的作品
是一系列被橫刀斬斷後
泡進甲泉溶液的動物屍體
比如這對整整齊齊的奶牛
叫做母子分離
它倆確實在唯心和唯物兩個層面都分離了
還有這隻毛茸茸的可愛小羊
其實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像標題裏說的那樣
它已經徹底遠離了羣落
這隻同樣有幸被保留全屍的虎鯊
叫做生者對死者的不動於衷
我其實更喜歡它的英文名字
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
有種神叨叨的書香氣息
很難翻譯出那種感覺
英語好的朋友歡迎彈幕嘗試一波
當然啦
根據服魔御廚子守恆原則
斬雞不會憑空消失
只會默默轉移到另一些
不那麼幸運的小動物身上
所以啊
哪來這麼多假權利的歲月精豪
只不過是那些副刀前行的朋友
不愛說話罷了
不難發現赫斯特這個動物保護組織的
假雞戰犯闡述生死觀的方式
是把動物變成肉
當目睹着那些
掩藏在皮膚與毛髮之下的真相
被如此赤裸地鋪成開來
有些噁心和頭暈是正常的
深呼吸就好
畢竟術業有專攻
屠夫如果看到你電腦屏幕上的PPT
想必也是同樣的感覺
但當那份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
這些把極度自然的生物
放在極度非自然的環境中的作品
似乎也確實向我們展示了
某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我看來赫斯特最有價值的創作
並不是之前那些羊羊和牛牛
而是另一件更早期
更媽媽級別的作品
也正是這件作品
開啓了赫斯特內
充滿了爭議和金錢的創作之路
它就是來自於1990年到1000年
赫斯特的設計其實很簡單
他弄了個大號的玻璃陳列櫃
外面是黑色的鋼架
櫃子的中間是一塊開了洞的玻璃隔板
一邊是一個由白色密度板做成的箱子
每一面上面也都同樣開了圓洞
這個裝置的畫風
應該是稍微借鑑了一下
索爾勒維特的雕塑作品
和約瑟夫博伊斯的裝置藝術
但接下來的部分
纔是這件作品真正炸裂的地方
在隔板的另一邊
赫斯特放入了一個牛頭
對的沒錯
就是那種從屠宰場拿過來的
血淋淋的牛頭
牛頭的上方掛着一個工業滅蚊器
最後赫斯特又往玻璃櫃裏
輸送進一定數量的蒼蠅和蛆蟲
並在對角處放上裝着糖水的碗
這件作品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蒼蠅在牛頭上產卵
它們在攝入了糖水之後
會交配並在牛頭上產下新一代的卵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
頂上的滅蚊器一直都在工作着
在一千年中
生命的往復以一種極度詭異
機械且傻逼的面貌
呈現在了我們的眼前
茫茫碌碌的蒼蠅們飛來飛去
喫糖
交配
查看牛頭
產卵
然後死去
有的蒼蠅喜歡冒險
飛向了滅蚊燈
另一些愛好平淡
呆在了地上
但最終的結局
都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可是櫃子裏的蒼蠅們
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推動着這個輪迴
並且還越繁衍越多
直至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你說它們圖個啥呢
咦怎麼感覺怪怪的
我真的是在說蒼蠅嗎
喫飯
結婚
買房
生娃
然後死去
有的人喜歡冒險
選擇了追逐自己的太陽
有的人愛好平淡
選擇了仰望天空的月亮
但死去的蒼蠅掉進蒼蠅堆
死去的人落入人堆
都像水滴進海里一樣
留不下一絲痕跡
還是那個問題
圖個啥呢
虛無主義內兇狠的獠牙
在這一刻
嶄露無遺
但是我還是有必要在這裏強調一下
大家千萬不要輕易地
被一件藝術品影響心態
畢竟你們的生活
肯定都是有意義的
赫斯特的精神偶像
是同爲《不列顛人》的
弗朗西斯·培根
後者筆下那些赤裸的暴力
和病態的精絕
即便放眼整個藝術史
都是獨一份的
他在1948年畫過一幅名爲《頭》的作品
白色線條勾勒出來的方形空間中
赫然放着一個頭
這其實是個扭曲的人頭
從耳朵就能看出來
但我真心覺得
這玩意和那顆玻璃櫃中的牛頭
太相似了
相比起培根
赫斯特的呈現方式
明顯更具當代主義的風采
更離譜
更弔詭
也更歪門邪道
一千年展現出來的暴力氣息
攜帶着一種碾壓培根的直白與強勢
以至於幾乎所有人在看到他的時候
都會忍不住說一句
這藝術家怕不是有大病吧
現在大家都覺得
當代藝術整活感十足
其實就是因爲從本質上來說
當代藝術家們在做的事情
並不是創作
而是開拓
開拓藝術的邊界
這應該很好理解
一個圈裏裝滿了之後
就只有往外面去拓展了
同時另一個被一千年揭示出來的問題
就是莊子那句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的關聯
如果我們只着眼於自身
生命就是一條以生爲起點
以死爲終點的線段
但如果我們把視角打開
把世間生命看作一個整體
則會發現它其實是一個圈
生與死既互爲起點
也同爲終點
畢竟老木法沙就說過
世間萬物都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
獅子喫羚羊
但獅子死後身體又會化爲羚羊喫的草
就像是腐敗的牛頭成全了蛆蟲的成長
被墊死的蒼蠅也終將鋪成滋養下一代的春泥
這就叫
The Circle of Life
但大家也需要知道
一千年這個名字
再加上輪迴的設定
很容易給我們造成一種
這件作品可以永久或者至少長久地進行下去的錯覺
但其實只要稍微分析一下
就會發現
一千年其實連一星期都撐不下去
蛆蟲喫腐肉
蒼蠅喝糖水
所以只要這倆資源中的任意一個消耗光
閉環就會出現缺口
事實上在最初的展覽版本中
大家就發現
糖水是需要每天添加的
牛頭則會在三天左右腐敗成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並且雖然被密封在了玻璃櫃裏
但屍體的惡臭附帶魔法穿透
沒幾天就瀰漫了整個展廳
所以在不久後就給換成了一個標本牛頭
這也成爲了所有後續展覽的標配
講道理
雖然那時候我纔不三歲
但還是真的很羨慕那些看到了真牛頭的人
最後我覺得這件作品最戲劇性的一點是
由於滅門燈的效率超乎想象的高
工作人員需要定期通過一根管道
把新鮮的蛆蟲和蒼蠅輸送進玻璃櫃裏
以維持觀感
而在展覽結束之後
這根管道的最後一項任務
是輸送殺蟲器
隨着白色星雲徐徐降下
一千年中那熙熙攘攘的一切也戛然而止
努力生活的蒼蠅們
摳破腦袋也不可能搞懂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不藝術嗎
這簡直太他媽藝術了
彩雲易散
琉璃脆
生命也一樣
一千年總是會讓我想起那張
同樣拍攝於1990年的著名照片
《安班藍蝶》
這顆偉大的藍色星球
承載着我們所有所有的一切
但當它身處於宇宙的宏光中時
也渺小得像只趴在玻璃上的蒼蠅一般
你說在某個我們無法察覺的玻璃櫃之外
會不會也有一羣傢伙在觀看着
他們是會感覺到一瞬間的憐憫和震驚
還是隻會冷漠地離去
而那神法般的殺蟲劑
是否也會在某個時刻
突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