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閒聊|盧浮宮金字塔:貝聿銘心中橫跨4500年的不朽【謝拉克洛瓦 Xelacroix】

1798年7月 拿破侖率領著龐大的軍隊來到開羅
在之前的戰役中 他巧妙的採用空心方陣
以區區298人的代價重創了馬木魯克騎兵團上萬名士兵
奧斯曼帝國在埃及的勢力幾乎被橫掃殆盡
此時還是將軍的拿破侖雄糾糾氣昂昂的向前推進著
在路過巨大的吉薩金字塔時 他向著身後的軍隊高呼道
咆哮吧 士兵們 四千年的歷史正從那金字塔的頂端注視著你們
然而當拿破侖在陸地上所向披靡的時候
英國居然繞後偷掉了法軍的艦隊
這場聲勢浩大的埃及遠徵也因此以失敗告終
眾所周知 那個時代的列強們在入侵老派文明古國
比如埃及 希臘 還有中國的時候
都喜歡順手牽羊打包些舊玩意兒回去
後來的人們也略帶調侃的表示
如果可以的話 拿破侖估計會把金字塔也搬回法國
歷史輪轉 令誰都沒有想到的是
就在拿破侖偷偷從埃及潛逃回法國的兩百年之後
幾座金字塔還真就在巴黎的市中心拔地而起了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是玻璃的
盧浮宮作為法國的老牌地標
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2世紀斐利二世修建的一座碉堡
後來的幾百年間 歷代國王們接力改造
逐漸將其擴建成了現在的樣子
可惜由於19世紀之後一系列戰爭和革命的影響
盧浮宮的維護和管理也怠慢了下來
到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
這座宏偉宮殿往日的輝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從外面看石灰岩板的立面在上百年的風雨侵蝕之後
斑駁成了滄桑的灰黑色
法式文藝復興建築那些標誌性的精美標刻也殘破不堪
缺乏打理的中庭上停滿了官僚主義的小轎車
從裡面看本就不是為展覽而造的空間分佈異常雜亂
盧浮宮博物館自1793年建立起就一直磕磕絆絆
東邊的敘利館和南邊的德農館不僅要承擔起展廳的責任
還是一些藝術家的住所
舉辦雜七雜八的活動也是常態
北邊的尼塞留館從拿破崙三世那時起就是法國的財政部大樓
裡面工作的老頑固們不願意放棄優良的地理位置
說啥也不願意搬走
在這樣的情況下
博物館的空間嚴重不夠用
20世紀上半葉的時候
大量盧浮宮的收藏都被轉移去了別的博物館
但即便如此
類似接待、商店、餐廳、住藏、教育、禮堂等必要的配套設施
依舊處於缺失狀態
甚至連廁所都不夠用
實在是過於寒酸了
再然後就到了大家最喜歡的天降猛男環節
1981年密特朗上任法國總統
大刀與闊斧隨機而至
文化方面
密總選擇了盧浮宮作為切入點
在第一次新聞發布會上
他就用一種近乎獨裁的強硬
宣佈了把那羣老頑固移出北樓的決定
然後又在無競標、無顧問、無審核的三無情況下
把這個改造項目簽訂給了華裔建築師貝裕明
而這就是著名的大盧浮計劃
密特朗的決心很明確
那就是把盧浮宮打造成一座世界一流的現代化的博物館
但是自由法國人必然是不喜歡被安排的
所以大盧浮計劃在推行之初就受到了不少批評
不過目前這些批評和貝裕明公開設計之後的那些批評比起來
都不值一提
先來看看貝裕明需要解決的問題吧
首先空間
即便是把整個北樓都囊括進來
盧浮宮的空間之餘
它的收藏也是不夠用的
要知道對於頂級的博物館來說
科研部門至少要佔掉30%的空間
因為藝術品不僅要展覽
還要修復、存檔、研究等等
再加上之前提到的那些必要的配套和各種辦公室
真正能夠用於展覽的
也就是我們普通人能夠踏足的空間
其實只有總面積的一半不到
其次動線
從平面圖不難看出來
盧浮宮呈現一個非常線性的U字形
這樣的動線作為博物館來說其實並不少見
比如理查德邁耶的蓋蒂中心
賴特的古根海姆博物館
還有史蒂芬霍爾的納爾遜博物館等等
都是非常出彩的線性動線設計
但這樣的空間對於盧浮宮來說有個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太大
盧浮宮真的太大了
廣場大
建築大
人流量大
收藏量也大
線性動線的承載效率是無法滿足如此體量的
再然後是文化符號的傳承
拜託那可是盧浮宮
一座貫穿法國800年歷史的建築
儘管略顯破敗了
但它在法國人心中依舊有著不可被替代的地位
腦補一下
現在突然來個美國人說要改造故宮
你們大概就能體會那種感覺了
瞭解了這些歷史和問題之後
再來看看被譽名的處理方式吧
用新的實用的動線來銜接原本死板單一的動線
然後在其中安插進所需要的空間
這是最下意識也最正確的方式
沒有任何難度
大部分本科的建築生應該都能想到
但如果把這些新的動線和空間放到地面上來
就勢必會破壞廣場的整體性
切割廣場可是建築設計中的大忌
因為大型公共空間的目的
就是為了讓人們在其中自由的移動和聚集
為了博物館的動線去破壞廣場的功能
顯然是不明智的
那麼接下去的選擇也就只有一個了
來你們說是什麼
對沒錯
往下挖嘛
把這個巨大的U型建築從地底下
低調的連接成一個符合邏輯的整體
這一點有些難度
但大部分碩士的建築生應該也可以想到
那麼入口應該如何設置呢
我看這個原本的通道就很適合作為入口嘛
它天生自帶一個聚焦點
位置也中心
去往各個一樓都不會太遠
空間確實稍微有點打緊
但問題不大
門可以往裡面擴一擴
因為更重要的是
這背後的庭院可以打造出一個還不錯的景別
想像一下當你走進厚重的石牆和大門
突然豁然開朗
玻璃幕牆後面的庭院宏偉明亮
兩邊通往地下動線的樓梯寧靜深邃
所有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
都等待著你去細細觀賞探索
是不是還挺美妙
NO!
貝育銘選擇了在廣場中間打造一個全新的入口
人們需要先進入地下
通過新的動線到達各個一樓
再逐漸上升進入展廳
更加不受限的空間
更加緊湊的銜接
堅毅厚揚的觀賞模式
很有儀式感
也很有效率
這不走尋常路的一點非常難
估計要有一定經驗的建築師才能想到
而接下去的部分就是區分凡人與大師的東西了
順著這個設計的勢頭
貝育銘把四座玻璃金字塔蓋到了廣場上
大的這座就是新入口
小的三座則是天窗
分別定義了通往三座一樓的三條動線
為了儘量削弱金字塔的存在感
他找德國人訂製了一種不會那麼泛綠的高透玻璃
並且把支撐結構也設計成了內旋縮式的
這樣的柔性鏈接不僅能夠增加建築整體的靈活度
還能打造出一種接近於無框的效果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
但是別說因為這已經是那個時代能夠做到的極限了
除此之外
在廣場的另一邊還隱藏了一座金字塔
他採用倒置的形態為新建的地下商場引入陽光
一邊如大地的手探向了天空
一邊像天空的心潛入了大地
哇操這簡直太牛逼了
51.52步的斜角和吉薩那三個大傢伙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把這個翻新後的廣場取名為拿破崙廣場
金字塔下面那個新入口也叫做拿破崙大廳
貝育敏終於是把拿黃心心念唸的金字塔給搬來了法國
至200年前的你了屬於是
然而法國人的臉色卻似乎並不太美麗
1984年那是一個春天
空氣中的嚴寒還未完全退去
貝育敏首次公開了神祕的大盧浮計劃
眾臉矇蔽之後無休止的批評和抗議如泣而至
你就是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法國羣眾的
一邊是密特朗和貝育敏站在權力頂端的堅持
另一邊是千千萬萬普通羣眾的激情抗議
這不巧了嗎
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
咱法國熟啊專業對口了屬於是
再加上守舊派的煽風點火
這件事在當年造成了非常強烈的衝突
大盧浮計劃的推行阻力巨大
進度慢的不行
甚至到了1988年密特朗任期結束的時候
儘管玻璃金字塔已經基本建成
但拿破侖大廳都還是沒法對公眾開放
然而天知道密特朗居然以壓倒性的優勢連任了
猛男的綜合硬實力真的很強
密特朗的連任再加上金字塔的實際效果
逐漸壓制住了人們的怒火
大盧浮計劃的推進才終於是進入了正軌
後來的故事大家應該都不陌生了
1989年對外開放之後
玻璃金字塔收穫了來自全世界的無數裏站
並且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攀升為了法國最著名的地標之一
這項成就凡爾賽宮花了差不多兩百年
埃菲爾鐵塔花了半個多世紀
而盧浮金字塔只花了五年不到
它就彷彿一座來自永恆時光中的冰山那般
默不作聲的漂浮於厚重的古典建築之間
用上方10%的尖尖角暗示著下方90%的偉大
這無疑是目前人類造出過的最好的博物館入口
完全沒有之一
貴明明自己也在後來形容道
那十年是我生命中最精彩的十年
那麼也是時候來聊聊這座金字塔到底牛逼在哪兒了
他此前承受的批評主要分為三個板塊
1.金字塔是人家埃及的粉包子
那是死亡的代名詞
你把它放到咱巴黎市中心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2.現代化的鋼鐵與玻璃和古典的盧浮宮前言不搭後語
法國的歷史法國的文化你有了解過嗎
別以為頂這個現代建築師的大帽子就可以這麼生搬硬套
3.密特西斯一世就是自個兒想當法老吧
說得好聽是嗎
翻新盧浮宮
我看他其實就是要給自己也建一座金字塔
老祖宗們在巴士底下流的血還沒乾呢
你就在這兒大搞獨裁
不忘本嗎
不心虛嗎
另外還有一些為拿破崙哭粉的
他們覺得當年拿黃在埃及被小人算計
受盡委屈英勇抗爭艱難破局才得以回到法國
你卻心懷不軌搞這破玩意兒來嘲諷咱法蘭西的神
簡直就是大不敬啊
可是大家似乎都沒有意識到
我們的歷史中充滿了各種偶然
那些機緣巧合在影響文明發展的同時
也會為其注入強大的慣性
並最終形成固定化的思維
在面對新事物時
人們也總是習慣於套用已有的知識體系
看到木頭宮殿就覺得是中國
看到大理石神殿就覺得是希臘
所以一看到這個
就自然而然的聯想到了這個
可問題是他們一大一小
亦實亦虛
似乎除了基本形態之外
哪哪都不一樣吧
很明顯
法老想要的是一座厚重的紀念
而被育民想要的則是一次輕盈的干涉
更進一步來說
金字塔這個誕生於四千五百多年前的玩意兒
雖然也是建築
但卻很難像宮殿或者神殿那樣
被歸納為一種建築的體系
所以把盧浮宮的金字塔
看作是純粹且獨立的基礎幾何體
應該是更加恰當的
小到分子結構
大到天體運動
幾何規律在我們的生活中是無所不在的
冥冥之中
它似乎也暗示了一些人類目前無法完全解讀的謎語
在柏拉圖看來
我們是被囚禁在洞穴裡的人
而幾何則是來自於洞穴之外的純粹之物
金字塔的形狀恰好標標準準
就是柏拉圖固體之一的正八面體的一半
古埃及時期自然是沒有成體系的幾何學的
但很有可能他們多多少少也認識到了幾何的神祕與奇妙
要知道金字塔的功能可不是什麼所謂的焚包子
而是階梯引領法老靈魂去往更高處的階梯
現在讓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盧浮宮的金字塔
儘管形態材質和周圍的宮殿風馬牛不相及
但卻完全不顯得違和
甚至還像月球上的黑石那般
隱隱散發出真正迷人的魔力
極度理性也極度感性
那正是幾何的魔力
不需要任何前提就可以和周遭的一切產生共鳴
貝育明說在改造盧浮宮的時候
有個問題從未離開過他的腦海
我想他真的是做到了